



一起打游戲,一起游泳、騎自行車,分享不能告訴媽媽的“秘密”,媽媽布置作業多了,爸爸拿出計算器 “幫忙”……藝術家爸爸田太權對于天才小畫家田地來說,更像一個玩伴、一個好兄弟。
體制外的爸爸
陰森的陵園,殘破的墓碑,鮮活的女體,石質的皮膚,流血的傷口,鬼魅的舞蹈……凄美中帶著幾分詭異。以紅衛兵墓群為背景,展現那個特殊年代殘酷青春的攝影作品《遺忘》一經推出,備受贊賞,又備受非議。拍出如此犀利作品的田太權,是一個怎樣的人?作為父親,他又是如何教育孩子的?
休閑的著裝,留著一撮十分個性的胡子。一到《耳朵人》藝術兒童工作室,他就馬上向我們介紹孩子們的畫作,說起兒子田地的畫,更是眉飛色舞。
“作品如果不能引起爭議,肯定是平庸的。”提及非議,他說跟中國人對藝術的審美有關,尤其人體藝術。
但不得不說,田太權的攝影是前衛的,無論是這些殘酷、裸露身體的傷痕,還是幽靈般的誘惑,強烈的視覺沖擊中均顯示出一種旁觀者的冷漠。“我想通過《遺忘》這組作品,來對抗遺忘。”田太權回避解釋作品暗示的具體意義。
田太權童年經歷文革,親眼目睹母親挨批斗,被人說“你是地主的兒子”就只有啞口無言。好在愛好畫畫,遇到有正義感的老師,靠著畫畫賺到人生第一個相機,開啟攝影之路。1984年,他考入四川美術學院,選擇了不是最喜歡的設計專業。“愛好很重要,但至少要維持起碼的生活,才能將理想延續下去。”現實的困頓并不意味著理想的破滅,妥協中前進,他狂熱地吸收著西方現代藝術的血液,黑格爾、弗洛伊德……積累,沉淀,直到2006年一舉成名。
對于自己經歷的困頓,他不愿意多談。“人需要一定的生活閱歷,才能為自己的將來做鋪墊,否則人生就會蒼白。”正因為有了這一段人生經歷,加上對社會問題的敏感和關注,他的作品才如此令人震撼。
盡管在四川美術學院代課任教,但并不屬于體制內,拍自己喜歡的作品,或者跟田地瘋鬧,他非常享受這種體制外的生活。
談及兒子,田爸爸語氣充滿驕傲和得意。今年12歲的田地,繪畫風格自成一派,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小畫家”。然而,最令田太權高興的不是這些,而是田地成長的快樂并沒有因為畫畫被剝奪,反而因為畫畫變得更加豐富。“這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也是我‘放養’的目的。”
體制內的兒子
盡管有一個體制外爸爸,田地仍然要接受體制內教育,按部就班,從幼兒園開始,由老師帶著“依葫蘆畫瓢”信手涂鴉。“跟其他小朋友沒有區別。”盡管老師夸田地畫畫得好,但因《遺忘》系列紅火而四處舉辦個展,忙得不可開交的田太權并沒有留意到兒子的繪畫天賦。
直到五歲那年,田地學了畫牛。“人洗澡有蓬蓬頭,牛洗澡怎么辦呢?”帶著童真的幻想,他畫了一只渾身長滿乳頭的牛,意為牛用奶給自己洗澡。田太權敏銳地察覺到,兒子對畫畫有一種超強的控制力,大大鼓勵了一番。受到稱贊的田地一發不可收拾,把鼠標畫成縮頭烏龜,生菜像張開的大腳板,尖頂房子像鉛筆……
家里出了個天才,似乎應該加緊培養。田太權卻打算“放牛吃草”,不規定練習任務,想畫就畫,不想畫就丟開去玩。“給孩子自由,就是最好的教學。”為了讓田地畫得自由,田太權從不讓田地為參賽獲獎而畫命題畫,也不帶他看畫展,不送去做專業培訓。美術科班出身的田太權知道,這些都會扼殺孩子最寶貴的想象力。“如果他真的對畫畫有興趣,等到15歲以后再進行技法訓練也不遲。”
雖然盡量不參與田地的創作,但田太權很用心關注田地成長的每一步。最初,田地用簽字筆在白紙上簡單畫畫,田太權給他買了記號筆,后來又買了專業的馬克筆,馬克筆有粗有細,可以讓田地發揮點、線、面畫法,畫紙也從普通的白紙到油畫布。田太權不斷提供新的工具、材料,滿足兒子的創作需求。
在爸爸的呵護下,田地的畫在7歲時色彩豐富起來,從早期涂鴉逐漸演變成復雜繪畫,展示他自己的生活軌跡:卡通、玩具、學校。8歲那年,他幾乎整個夏天都在畫“老夫子”。9歲暑假,田太權帶兒子去看敦煌壁畫和沙鳴山,只準備了碳纖筆,1個月的旅程,田地創作了大量作品。
事實上,田地的想象力遭遇過打擊。一次,他在樓下畫魚,眼睛像太陽,鰭像車輪,屁股跟飛機似的會噴氣……旁觀的人說:“畫得不對,不像魚。”有些沮喪的田地向爸爸訴說,爸爸趕緊清除影響:“別管別人怎么說,畫你心中的魚就好。”
盡管田地作品已經非常出彩,田太權并不寄希望兒子一定要成為一個大畫家。“未來的路要靠他自己走,我希望他走真正屬于自己的路。這條路漫長而又艱難,但卻是快樂的,因為做一個富有創意和想象力的人是幸福的,我不要他從小就在分數的高壓下痛苦地活著。”
放養的秘密
田地最讓同學們羨慕的,不是繪畫,而是爸爸從來不打罵他,還一起玩,甚至一起打游戲。
說起打游戲,田太權笑得很開心。田地10歲生日前夕,睡前跟田太權說有個同學收到父親送的游戲卡,迷上打游戲了,并歸納這樣很不好。田太權心里樂“兒子想要游戲卡吧。”果然,第二天悄悄送了一張100元的游戲卡,當然,這是不能告訴媽媽的。從此周六周日,父子倆一起打一個小時游戲。“疏好過堵,孩子喜歡玩是天性,你只禁止沒用,兒子在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打危害更大,不如規定時間玩,還能培養孩子自控能力。”果然姜是老的辣。
畫畫由爸爸支持,學習和生活則由媽媽“管轄”,鑒于媽媽非常嚴格,父子均淪為“被統治階層”,于是父子倆發明了許多暗號,時常“密謀”一些“行動”。譬如爸爸對媽媽說“我出去買份報紙”,田地就知道爸爸出去買游戲卡獎勵自己了,當然金額控制在10元、20元。
不過,媽媽對田地課程抓得很緊,也堅持要田地參加課外興趣班。有一次數學作業太多,田地愁眉苦臉向爸爸抱怨,爸爸一看媽媽不在,偷偷“放水”拿出計算器給兒子用。田太權甚至想過給老師打電話,讓少布置一些作業。為此,父母沒少爭執。
至于課外培訓,爸爸“放水”就更厲害了。書法班,高興就去,不想學就停;打球有興致了就練,沒興致就撂開。盡管如此,田地仍然學會了跳高、游泳、自行車、溜冰……并都十分擅長。“這些都是在玩耍中學會的。”田太權說,“其實孩子學習能力很強,喜歡就能學好。做家長的,應該理性一些,不盲目攀比,別總想出成績,期待值放低一些。”
在父母的雙重教育下,田地不但成績好,畫畫好,而且很懂事。2008年,他的畫第一次就賣了8000元,田太權詢問可否捐給汶川地震災區,田地一點也沒有含糊。不過,田太權也說:“媽媽太嚴格,我又太寬松,如果只用一方的教育方式,肯定不行,還是得剛柔并濟。”
耳朵人,大有可為
今年年初,重慶環衛集團找到田太權,請他為垃圾處理廠改造方案提一些建議,田太權立刻想到用兒子的畫去裝飾垃圾處理廠的外墻。“這可比成為畫家有意義多了。”田地義不容辭地答應下來,首先為重慶黑石子餐廚垃圾處理廠創作。田地到現場觀看,近距離觀察餐廚垃圾,構思了好幾天,才認真下筆。作品是一只怪鳥,裝滿古怪的垃圾,人被臭味、臟水淹沒,不斷呼救,看似童真,卻是兒童視角下的環保,令人過目難忘,很能提升公民對環保的認識。為此,田地被環衛集團授予“環衛小天使”稱號。
除此之外,田地多次舉辦個人畫展,獲得了很多榮譽,全國青少年書畫比賽金獎,中國國際青少年書畫攝影展金獎……
這么多榮譽,不怕孩子會自大么?“這時候家長要冷靜,正確引導孩子心態。”田太權也會收起兒子心中的玩伴模樣,很嚴肅地給田地“打預防針”:不能覺得自己拿了很多獎,得到媒體關注就了不起,那只是大人的游戲;別人夸你是因為你年紀小,但你很快就會長大,到時候他們就不會再夸你,你可能會失落;也許別的孩子比你更有天賦,只是沒有好爸爸引導……田地似懂非懂地點頭。
如今,田地從來不覺得自己會畫畫有多么了不起,但每天都離不開畫筆。“做不做畫家不要緊。我只想藝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成為一個精神寄托。”
想到還有那么多有天賦的孩子,天性可能被扼殺。田太權坐不住了,認真籌劃建立兒童藝術工作室。2011年年底,工作室建立起來,以“耳朵人”命名。“耳朵人”是田地創作的藝術形象,他畫里出現最多的就是他自創的“耳朵人”,在他筆下,“耳朵人”充滿冒險精神,生動活潑,自由自在。
工作室教學理念超越傳統:不教美術基礎,以各種自由聯想、象征引導孩子們畫心目中的畫。目前工作室有三十來個孩子,雖然不如與田地溝通順暢,但藝術相通,說不出來可以以畫的方式交流,田太權更多的時間都是在孩子間穿梭,引導孩子們描繪內心的畫面。
如今,幾個月時間過去,每個孩子的畫風都已經慢慢呈現。
“‘耳朵人’是我下半生的工作重心。”田太權毫不掩飾,“我將盡我最大努力做到讓孩子的藝術天賦不被埋沒。”田太權用一個父親的經歷,一個美術教育者的積淀實踐著對孩子們的藝術指導。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究竟怎樣才是對孩子最好的教育?或許我們都應該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