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瀘沽湖72公里的云南寧蒗縣永寧鄉溫泉村,是有著獨特“走婚”習俗的摩梭人的聚居地。這里的大部分摩梭人家仍然延續著古老的生活方式,保存著許多原生態文化樣式。被稱為“瓦拉別”的摩梭人麻織手工藝品,正是其一。
改變命運的大火
阿七的全名叫阿七·獨支瑪,是摩梭人中為數不多受過中等教育的人。和大多數習慣了與世隔絕的族人不同,她對外面世界更為敏感。不過由于溫泉村交通不便,信息閉塞,所以阿七的生活和大多數摩梭人一樣貧困。1997年初夏的一個傍晚,一場大火吞噬了阿七丈夫的家,本就貧困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而這場大火也促使阿七想方設法改變貧困的現狀,讓她走上了命運的拐點。
一個偶然的機會,阿七發現很多游客對摩梭人的手工編織品“瓦拉別”很感興趣,甚至將其視作藝術品。阿七從中敏銳地看到了改變自己,乃至整個摩梭族生存狀況的商機。想到就做,阿七借錢買來紡織原料,開始經營起自己的新生計。
她的選擇沒有錯,隨著云南省大力開發旅游業,游客越來越多。阿七又說動了幾個姐妹,對傳統的織布機、繞線機等設備做了一些改進,沿用傳統的麻、毛面料,在傳統圖案上加以改良和創新,織出各種摩梭族風格濃郁,同時又帶有吉祥意義的織品,深受游客們的歡迎。
到這時,整個村寨的婦女都已經被阿七動員了起來,白天勞作,晚上挑燈紡織,村里人的收入從之前的人年均200多元,提高到當時的月均440多元。以至于多年以后想起往事,阿七都會忍不住感嘆:“丈夫家的那一場大火改變了我的生活,而民族傳統手工藝卻改變了全村人的生活。”
鎩羽而歸的初戰
隨著摩梭手工紡織品的熱銷,阿七的心也變大了。她帶著一批摩梭“織女”來到了300公里之外的麗江古城租房辦廠,滿懷信心準備大展拳腳。剛開始的時候,她們的織品大受歡迎,市場反響非常好,讓初次走出家門的摩梭婦女們高興得合不攏嘴。然而沒過多久,她們就體會到了現實的殘酷……
當阿七和她的姐妹還沉浸在初戰告捷的喜悅中時,許多商人從中看到了商機,紛紛買進機器設備,用流水線批量仿制摩梭織品。在短短的時間里,售賣摩梭織品的商店如春天的野草一般長滿了麗江古城。面對低成本、大批量的機制仿品的沖擊,正宗的“瓦拉別”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大量劣質的機織或粗糙的手工織品進入市場,如潮水般淹沒了摩梭婦女精心編制的傳統手工織品,在壓低織品價格的同時,還破壞了“瓦拉別”在消費者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整個市場逐漸進入一種惡性循環,入不敷出的阿七只得帶著姐妹們黯然回到溫泉村。
新的事業還沒來得及展翅,殘酷的市場競爭就把她打回了原地。回憶起那些灰色的日子,阿七至今仍心有余悸:“那時原材料和技術跟不上,外界喜歡什么顏色什么紋樣也不知道,再加上資金有限,我們的手工紡一下子就敗下陣來。”
值得慶幸的是,在最困難的時候,許多有識之士看到了摩梭手工紡織的重要意義和良好發展前景,云南省婦聯、文化部門、民政部門,以及許多國際組織、民營企業紛紛為阿七出謀劃策或提供資金。2006年,在各方支持下,阿七·獨支瑪終于成立了村里唯一的企業———寧蒗縣摩梭傳統手工紡織廠。
新的起點 新的煩惱
手工紡織廠建成了,但阿七卻并未因此輕松下來,因為新的煩惱又接踵而至。對她來說,最困擾的事情依然是銷售的問題:“過去家庭作坊式的生產,產量不高、品種單一,最多銷往麗江。現在廠子建成了,卻依然無法改變這樣的局面。”
不是阿七不想把廠子做大,實在是族人的文化程度普遍較低,很多人連字都不認識,別說去外界擴展渠道了,就連開發產品的能力都欠缺。想要聘請一些有經驗的人來幫忙,又不知道上哪兒去找,再加上永寧地方偏遠,很多人并不愿意來此扎根。于是手工紡織廠剛一建成,就立刻迎來了如山的壓力。
除此之外,族人淡薄的商業意識和短淺的目光,也讓阿七揪心不已。2006年,云南省民政廳曾經撥出15萬元資金,以扶持溫泉村開發和傳承摩梭傳統手工藝,以此帶動本地脫貧致富。阿七希望這筆錢能用在紡織廠的擴大再生產和開發的規模上,但遺憾的是,這筆款項最終像分割財產一樣被平均分配給了村民,人均大概2050元。許多村民拿著發下來的錢也搞起了手工紡織品加工。由于沒有統一的管理,又沒有穩定的銷售渠道,大家只能靠競相壓價來推銷自己的產品,一來二去就形成了惡性競爭,這對剛剛起步的摩梭手工紡織業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紡織廠也因此陷于擴大再生產與資金匱乏的矛盾中。
非遺傳人的品牌欲望
盡管路途艱難,前景堪憂,但阿七卻堅持走自己的路: “我們的產品銷售一定要形成規模,形成品牌。如果有條件,我不僅要把紡織,也要把刺繡等摩梭傳統手工藝傳承、發揚”。
2007年6月9日,阿七·獨支瑪,這個倔強、執著的摩梭女人在云南省民間手工藝人命名大會上,被授予“云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其技藝被譽為“原始社會走來的絢爛的手的舞蹈”,榮膺“國家級藝術大師”稱號。但在阿七看來,個人的榮譽是微不足道的。她柔弱的肩上,承載著守望手工紡織文化的傳承,并引導鄉親以此脫貧致富的重擔。她更想得到的,是社會各界對摩梭族傳統文化,以及摩梭人生存現狀更深層次的關注。
近年來,隨著摩梭人活化石的文化價值越來越受到外界的重視,摩梭人的傳統手工紡織品也被德國、日本以及中國臺灣等地區的博物館、大學機構等競相收藏,阿七的手工紡織廠也引來了許多有識之士的關注。
對此,阿七心懷感激,她至今還記得旅歐學者、迦藍集團副總裁劉玉亮曾對她說過的話:“要從商品品牌、Logo設計、工廠注冊起步,把傳統文化的元素以商業法規模式固定下來,保護起來。”正是在這些有心人的指導和提點之下,阿七終于明白一個道理——技術可以取代,文化無法復制。打造屬于自己的品牌,便成為阿七的新目標。
無法確定的未來
創立一個品牌,對阿七來說并非易事。剛開始的時候,她完全不知該如何著手。到縣工商局去咨詢,卻只抱回來一大堆材料,以她的文化水平,很多地方都看不明白。最終在慢慢地摸索中,紡織廠還是成功注冊了商標——那是一把摩梭祖母佩戴的鑰匙,是母系氏族女性當家作主的象征。在摩梭文化不斷流失的今天,這把“鑰匙”所代表的摩梭手工紡織品,已成為摩梭文化傳承的新載體。
阿七的兒子尼瑪,畢業于云南經濟管理職業學院,畢業后第一時間就回到家鄉,幫著母親承擔起了傳承和推廣摩梭傳統手工紡織技藝的擔子,為紡織廠跑前跑后,出謀劃策。有了尼瑪這樣的新鮮血液加入,“阿七·獨支瑪”這個品牌的現狀比以前好了一些。但想讓“瓦拉別”走出麗江,這還遠遠不夠。所以尼瑪一直希望能得到更多外來資金和經營人才的幫助,生產出一個手工特點明顯,兼容摩梭傳統文化和時尚元素的產品,讓“阿七·獨支瑪”至少能在麗江和瀘沽湖的旅游區有穩定的銷量。
不過到目前現在,外來的助推力還沒有出現,所以摩梭人只能孤獨地面對機制仿品的沖擊,銷售渠道的稀少,以及沒有包裝和介紹冊,無法向消費者介紹手工藝品背后的摩梭文化等問題。于是每當談起“瓦拉別”的未來,尼瑪也只能感嘆:“只有菩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