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河九曲十八彎,既滋養著沿途的北方省份,也帶來不少水患。然而,這條河似乎特別眷顧山西。歷史上,山西很少遭受黃河之苦。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一份家業可以世代相傳,因此素有置家的傳統。
大宅院需要物件來填充,家具的需求相伴而生。久而久之,一種充滿北方特色的家具流派成型。人們把這種體量朋碩、沉穆勁挺、框厚板實、大邊堅梆為特色的家具稱為“晉作家具”。
奶奶屋里的羅圈椅
在王強的記憶里,奶奶屋里的羅圈椅可以映照出他成長的很多片段。
那是一對上了漆的椅子,黑黝黝地擺在奶奶屋里,供來客落座。座椅是方形,四圍略高,形成一個“回”字;圈背連著扶手,從高到低一順而下,仿佛一個張開的懷抱。王強經常在上面爬上爬下,好像那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個滑梯。
某次放假回家,王強第一時間見奶奶,在屋里卻不見了羅圈椅。原來,為了堂弟讀書,奶奶滿足了那個經常登門游說的古董販子,把羅圈椅賣了。對于古董販子來說,這對椅子來之不易。山西的古董家具買賣從上世紀50年代就已經開始,30年后在民間已經很難收到完整無缺的,遑論現在?若不是老人家為孫子讀書籌錢,這對椅子肯定會在這個家族代代流傳下去。
王強環視奶奶的屋子,大柜、供案、條桌、炕幾、神龕、鼓墩、香幾、悶戶櫥、博古架、官皮箱……這些家具無一不是木作,件件大氣又內斂,找不到絲毫多余的雕飾,越看越舒服。王強想著古董販子的背影,一陣心酸。
奶奶看穿了王強的心思,慢悠悠地說:“家具從一開始就是為人所用的,換學費也算是它的一個功用?!蹦棠讨v,山西家具安排的每個細節都是為了讓人更好地使用,而不會為了美觀而花更多精力。
南方家具的牙板,精雕細刻,看起來美輪美奐;山西家具的牙板,回字紋、拐子紋、如意紋,勾勒點染,絕無堆砌,簡明扼要,點到即止。“山西家具的牙板往往比其他地方的牙板窄一些,厚一些,這樣一來線條更美觀,二來讓家具更結實。雕刻也只是為了讓家具看起來更俏一些,不會為了雕刻而雕刻。”奶奶常年跟她的家具在一起,和家具之間似有無聲的溝通。
家具和飯碗
晉作家具不像其他地方的家具一樣,用名貴的木材,而是大量采用本地盛產的榆木、核桃木。因為材質以柴木為主,晉作家具的“不惜用料”遠超其他三個家具流派。就拿羅圈椅為例,整個流線型的圈背都是從整塊木料中旋出來的,用料之不吝可見一斑。
在漫長的歷史歲月中,山西的家具都是主家買料,邀請工匠上門服務。工匠吃住不愁,用料無憂,根據“主家”的房屋特點、個性需求,發揮自己的創造力。所以,晉作家具歷史上名匠輩出,卻無家具作坊。這從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山西家具但凡出現一件,必然“物盡其用”;家具上但凡有一處個性化創造,必然為了迎合家具主人的使用習慣,符合“日用之道”;即便同一款式的家具,也絕不雷同。
因為不循規蹈矩,創新之作迭出,晉作家具甚至被行家總結為“無法無天”。然而,這個傳統,在現代,卻在利益的驅使下被打破。
沿著汾陽到平遙的公路車行半小時左右,可以到達一個非常不起眼的村莊——平遙縣香樂鄉安固村。在這里,尋常人家的坐臥起居用具,動輒便是雕花架子床、羅漢床、香案條幾太師椅……在山西的公路上看到摩托車載著大柜、八仙桌、條案等從你面前駛過,那很可能就是安固村收古董的人。收藏愛好者張琰光回憶,他曾經看到有人開著大卡車把整車整車的木器、醋缸、佛龕等從安固運往北京、天津。等到夕陽西下,收古董的人陸續回家,就在村口集中起來,互相看東西,漸漸形成了村里的交換市場。
這些都是上世紀80年代的景象,如今,走進安固村,隔幾戶人家便會有一家門口豎著大招牌,上書“某某古典家具行”。這些家具行都是典型的前店后廠,百余平方米的廳堂里滿滿當當都是仿古家具:羅漢床、花架、鼓凳、屏風、博古架、書柜、圈椅……
據說,平遙古城內繁華的“明清街”,70%以上的仿古家具都出自安固村。在山西境內,和安固村一樣從古董生意轉向仿古家具生意的村鎮不在少數。
做成各種形制供日用,受市場青睞的時候供販賣,販賣完了供仿制,晉作家具就以這樣百變的姿態,福蔭著那些靠他吃飯的山西人。
不僅是生意
和安固村離得不遠的襄汾縣南賈鎮,歷來都是晉作家具的產地。如今,南賈鎮從事家具行業的有近千人,企業上百家,還有一部分人在北京開廠設店。這當中,晉作家具制作技藝傳承人曹運建的唐人居是最大的一個企業。
曹運建早年也是做古董販賣的。初中畢業后,曹運建開始跟著同村人走南闖北收家具。到了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山西民間完整的家具已經被收完了,能收到的都是一些殘缺的、不成套的。
“因為見的多了,對山西家具越來越了解,僅從形制就能說出哪些是晉南河東的,哪些是晉中盆地的,哪些是晉北塞上的。晉南的古拙,晉中的飽滿,晉北的質樸,這些差異說到底是文化和經濟的差異?!辈苓\建說起家具頭頭是道,“龜裂斷紋漆、竹木藤結構、五彩與描金等技藝都是山西家具的絕活兒,平遙推光漆器、新絳的云雕漆藝其實都是伴隨家具市場的興起而成長起來的?!?/p>
可惜歷經歲月洗禮的晉作家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呈現技藝的斷層,掌握全套技法的工匠散落民間,或者已經去世。為了修復那些殘損的家具,曹運建從各地請來一些老木匠。這些老木匠因為長期不從事家具制作,很多技藝也不熟了,而且每個人掌握的都只是一部分技藝。你知道一點,他知道一點,大家一起拼湊記憶,就這樣一點一滴地開始了晉作家具制作技藝的恢復工作。
這個過程中,曹運建與木工匠師鄭小龍挖掘出失傳的部分技藝,與漆、畫工匠師王治權挖掘出“龜裂紋”、“描金”、“五彩”等傳統技藝絕活,摸索出部分彩繪原料的配方,與竹器匠師魯躍民挖掘出“竹、木、藤”三種結構的明式家具技藝絕活……
“最開始就是為了生意,后來慢慢發現了山西家具中的很多道理。”曹運建根據悟出的“道理”,率先開始做起了仿制古典家具的生意。當大家紛紛跟隨也開始仿制的時候,曹運建又悟出了“仿古但不復古”的道理。
曹運建介紹,以前的晉式椅子,往往做得比較高,在椅子下方會做一根橫梁,作為腳踏?,F在做的椅子,尺寸變低了,腳踏也省略了?!斑@是因為過去,地面潮濕,溫度低,所以設計橫梁以保證腳底的溫暖?,F在居家基本上不存在這個問題,腳放在地下更舒服。因為身體需要,所以家具跟著進行了改良?!?/p>
“為用而生”,雖歷經坎坷,晉作家具的血脈依然在延續。目前,三晉各地都有晉作家具產地,對于山西的匠人而言,只要有古老的遺存,就能仿制出一模一樣的。但是,真正的晉作家具,和人的需求密不可分,它從來不是用來仿制的。
曹運建最喜歡的一把椅子是一個方形的圈椅,這是他20年前收購所得。一般的圈椅都是圓的,而這把竟然是方的。圈椅一般成對出現,單只不好出售,曹運建一眼就看上了它,將它帶回家。如今,但凡有客人走進唐人居的陳列室,曹運建都會介紹這把椅子。曹運建說:“用家具跟吃飯一樣,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感覺,這種感覺造就了不同的款式。”這把圈椅為什么做成方形,沒有人考證過,但是這當中肯定有一段故事。
所謂大美無言,跟生活起居密切相關的晉作家具,每一處起承轉合都有它的道理,正如同那把穿越歲月留存至今的方形圈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