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間老家,從父母結婚時的大木床底下翻出一大堆木制品:小椅子小板凳,裝有推拉門和抽屜的微型衣柜,帶有發動機的小電風扇……這些,都是哥哥少年時期的手工制品。
哥哥不善言談,手卻極巧。他用父親做木工鋸下的邊角料,悄悄地制作各種小家具,那些微縮的精品,讓人疑心來到了小人國。他做的小柜子,設置各種玄關,關關相連,硬打不開,必須掌控那些機關,打開一道門,還有一道門。掛在墻上的一個梳妝奩,也是哥哥的作品。那是一個可以打開的方奩,中間鑲嵌著一面小鏡子,鏡子上有一個暗格,專放梳子。拉開一邊的把手,里面分上下兩層,上層放雪花膏,下層放梳頭油。哥哥做木工,也捏泥巴,至今我還記得他捏的那種北方石磨,磨盤磨嘴磨眼兒一樣不少,更神奇的是,泥磨還可以轉動,和真的石磨一樣!
有一次,一只為水田噴農藥的小飛機居然墜毀在我們村后邊,哥哥在草垛旁的一堆殘骸中撿到了一只小發動機!這只小發動機讓哥哥的手工制作取得了劃時代的飛躍。他用發動機做了臺小風扇,扇葉是鐵皮鉸成的,發動前需要用手指撥動幾圈。風扇玩夠了,他又卸下發動機做了艘船,渦輪在水盆里卷起水花,船真的前進了。后來,他又用這只發動機做飛機,但發動機太重了,他做的機身承載不起,沒飛起來就一頭栽到地上。
后來,哥哥迷上了在蘿卜上刻字,繼而在木塊上刻,村里的人知道了,紛紛到我家來找他給刻印章,用那種粗陋的青田石。就這樣,他刻著刻著就走出了村子,成為縣文化館的一名正式員工。現在,他依然酷愛金石,其篆刻藝術在小城里獨樹一幟。他收集各種精微的清供古玩,把家里變成了一個古代手工的博物館。
人無癖不可交也。但戀上手工的人,多不善言語,悶騷的那一類。他們的語言都在手上開花了吧?如果有一天你絮絮叨叨地說洗衣機不轉了,電腦又死機了,相機閃光燈打不開了,他會神情篤定地說:我來看看吧!然后鼓搗出他的百寶箱,就在動手的那一刻,他找到了自己生命中最享受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