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泥人雙生花

大師簡介：喻湘漣、王南仙，惠山泥人大師，當代中國工藝美術界令人稱奇的一對搭檔。精湛技藝之外，兩人主動進行惠山泥人梳理和研究，1995~2004年，兩人合作，復制、新制了300余件手捏戲文作品，為惠山泥人的傳播和傳承做出了杰出貢獻。

傳承有序，藝出名門，又累積了五十余年的藝術實踐，技藝已臻爐火純青的兩位大師，依然在無限的空間不斷追尋藝術的真諦。

在惠山泥人歷史上，從來不乏技藝高超的大師。這當中，喻湘漣和王南仙尤為獨特。她們兩人，均出自泥人世家，喻湘漣的外公和母親都是做泥人的，學習手捏戲文的師傅蔣子賢是一代著名宗師；王南仙專攻泥人彩繪，所拜師傅陳毓秀是蔣子賢的老搭檔。上世紀90年代，兩人先后成為國字號大師，一代名師搭檔傳授了一代名徒搭檔，在工藝美術史上是一段佳話。

她們是惠山泥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雙生花。

攜手追問藝術的本質

1956年，16歲的喻湘漣和15歲的王南仙在無錫泥塑彩繪班相遇。兩人從性格、生活和專業上都互補，各自都有家傳的泥人基礎，加上心無雜念的求知和實踐，合作十分默契，所塑人物很快便形神兼備、栩栩如生。

可惜時代浪潮要求年輕人去農村，而不是做泥人。培訓班無法繼續，兩人也各自開始了在時代中的漂泊。十多年后，一切歸于平靜，喻湘漣放棄了進惠山泥人廠做副廠長的機會，以普通技師的身份進入剛剛成立的惠山泥人研究所。無獨有偶，王南仙也找到了這里，兩個人就像約好似的，又重逢了。

究竟什么是惠山泥人的經典？它的本質特征是什么？喻湘漣和王南仙已經不滿足于“師傅教什么就是什么”，開始不斷追問這兩個問題。1980年，一個機緣下，她們一起來到南京博物館尋藝、學習，每天待在庫房里，觀摩、修復和臨摹惠山泥人經典的手捏戲文。

在經典中如癡如醉，兩人常常忘了時間。半年的工作結束后，她們的泥人技藝似乎躍升到了另外一個境界。但是她們并不滿足，兩人結伴，開始在更大范圍內尋找經典：半坡遺址、敦煌、大足石刻、云岡石窟……

在這個過程中，兩人不斷創作作品，佳作接連問世。作品《斷橋》，把小青的怒、白娘子的護夫心切、一介文弱書生在兩位女子面前的可憐之相生動地表現出來，人物的神態、“爆出”的色彩以及一招一式的舞臺動作，可以一下子將觀者帶到劇情中最高潮、最典型的一瞬間。

“我總覺得在中國藝術上，她找到了一些程式。用泥做一個手掌的樣子，用剪刀剪幾剪子，手指頭就分開了，很微妙，而且快。手指頭上還有感情，一個個擺弄出來，再抹一下，這個過程很簡練，既掌握它的比例、輪廓、動態，又能塑造它的個性，很厲害，很了不起。”張道一先生在品評喻湘漣及其技藝時，言語和眉宇間，都是欽佩。

她們的作品，開始陸續被故宮博物院、南京博物館等國家級博物館收藏。

大師的榮耀不是掌聲

隨著社會對民藝、非遺保護意識的增強，喻湘漣和王南仙時不時需要去現場做一些技藝表演，國外的邀請函來也紛至沓來。“現場表演，捏一些小動物造型的‘粗貨’，人們看了之后哈哈笑，鼓鼓掌，藝人像耍猴的，沒有尊嚴。況且，泱泱大國，用惠山泥人的技藝，去做一個表演者，難道我們的價值就這么一點？”

能夠安下心來領悟和學習惠山泥人傳統制作技藝的人越來越少，喻湘漣和王南仙意識到一種危機感。1995年，技藝處于高峰期的喻湘漣和王南仙分別從惠山泥人研究所退休，為了讓手藝得到傳承，她們來到東南大學，找到張道一先生。之后，在東南大學與臺灣漢聲出版社合辦的“中國民間藝術研究所”的支持、指導下，兩位大師花十年時間，將記憶中的300多件手捏戲文呈現了出來，較為系統地為世人留下了一份可視的惠山泥人的資料。

“惠山泥人展”先后在臺北歷史博物館和中華世紀壇隆重舉行，這是迄今為止，國內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民間泥人大展。在臺北的展覽上，“有一個盲人也來看，看得津津有味。”很多年后，王南仙回憶展覽花絮，溫潤的臉龐充滿幸福的神采。對于大師來說，能通過自己的作品，無障礙地傳達藝術的美，才是最有價值的事情。

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喻湘漣將母親留給她的一座二層老樓當做工作室，底樓為工作的地方，樓上是臥室。王南仙的家離得不遠，天天來到這里，和她一起做泥人。筆者常常想，這樣兩個“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大師，站在泥人藝術的制高點上，會是怎樣的感受？

喻湘漣曾經對記者說：“對惠山泥人有共同語言的人也有，但是不多。有點無奈，我希望最后有一個人攙著我走路，走藝術的路。”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工作臺對面的王南仙則默默地做著手里的活。兩人雖然可以相互扶持，但對于惠山泥人的傳承來說，兩個人的力量，依然是微小的。

工作室中有一個木架子上放有很多泥人，不僅有惠山泥人，也有“泥人張”。喻湘漣這么做，是為了做對比，希望通過這種具象的方式，時刻提醒自己以及來訪者：惠山泥人不追求寫實和逼真，而重意韻，色彩“鬧猛”，粗中有細。她和王南仙尋找了一輩子，發現“祖輩和師傅多年積攢下的經驗就是惠山泥人的風格要領。”

不捏泥人的時候，喻湘漣會坐在巷子口，和街坊鄰居聊聊家常，或者和王南仙結伴到錫惠公園喝喝茶。那里離她們小時候的家都不遠，以前來的時候，阿炳還活著，偶爾還能聽到阿炳的曲兒。那里，黃昏靜美，時光緩慢，兩位大師不談過去，也不說未來，只是享受一碗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