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
龍龍是這段旅程的發起人,雖然他才三歲。
自從小家伙出生以來,我和威廉都以為背包長途跋涉的日子要畫上休止符了。
就在我們為往日爬山涉水吃青稞粑粑的經歷感嘆的時候,龍龍瘋狂迷上了火車,天天看日日畫夜夜讀──從香港到廣州的幾個小時車程開啟了他對火車的興趣。一個閑暇的午后,龍龍趴在咖啡桌上鋪天蓋地畫火車,執著的神情不亞于米開朗琪羅雕刻大衛。
“干脆我們坐火車到歐洲!”威廉忽然說。
“嗯?”
“真的!我們可以從北京到莫斯科,然后再南下到法國,到意大利!”大男孩越說越起勁兒,墨綠色的雙眼泛著興奮的光芒,像陽光下的海洋。
“那——電影不拍了?”我還是很理智的。
“八字還沒半撇,先放一放吧,”威廉對我的制片從來不持信任態度。
“唔——”我有點動搖,畢竟歐洲是我一直神往的。
“等他開始上學,我們不可能再有一個月甚至兩個月的時間到處旅游了。”
威廉望著忙碌的小人說:“讓他徹底痛快地坐一回火車吧!”
“火車?”龍龍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充滿向往。
旅程,因此而定。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忙著辦簽證,查資料,買車票。威廉和龍龍只要辦俄羅斯的簽證就行了,作為中國人,我要一個個去申請。幸好歐洲那么多國家,辦一個申根簽證就可以了。蒙古和俄羅斯的簽證都要到北京去辦,那是我們此行的起點。再說,我還希望龍龍能瞻望一下母親故國的首都。
大金絲胡同12號
當我們抱著龍龍,托著行李箱、扛著背包按響大金絲胡同12號的門鈴時,已經累得一塌糊涂,龍龍趴在我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威廉的襯衣給汗水濕透,汗珠沿著他額頭上卷起的金發發梢“吧嗒吧嗒”往下滴。
院子里先傳來一陣狗叫,接著主人吆呼著跑出來迎門,見我們先吃了一驚,想是我們奄奄一息的模樣滿嚇人。招呼幾句話,主人家果然還有一間客房空著,我們終于如愿以償。
跟著主人,穿過小道,轉進小圓門,我們面前一下子豁然開朗。四方小院兒不算大,院中兩株石榴樹郁郁蔥蔥,開滿了紅色小花,張揚著未來的豐收,陽光透過枝葉撒在院里,隨風婆娑起舞。正房門前加置了一間玻璃房,房頂上葡萄藤繁盛蜿蜒,串串果實吊在上面,沉甸甸的,十分誘人。我以為是假的,忍不住用手去捏,不想用力過甚,捏出汁來,給威廉翻了個大白眼。葡萄架下十來個外國人正忙著包餃子,笑聲不斷。
“今天人比較多,他們是從澳大利亞來學包餃子的旅游團。”主人將我們領到客房,并為我們放下竹簾,便退出去了。
客房挨著廚房,不時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主人夫妻倆忙著教外國學生下餃子。我和威廉坐在床上,不約而同松了口氣。龍龍適時醒來,睜著蒙眬的眼睛四下打量:“這兒是酒店?”
主人給我們端來一盤熱騰騰的餃子,飄著韭菜的香味,我們坐在石榴樹下吃個精光。沒客人時,坐在葡萄架下與主人閑聊,時而一陣風吹過,涼爽快意,感覺好像在家一樣,很舒服。
龍龍首先把四合院當成了家,跟著主人王阿姨做飯包餃子,王阿姨陪他畫火車看動畫片,小家伙興高采烈,差點翻進金魚缸里和小魚兒一塊游泳。
王阿姨是嫁到四合院來的,她丈夫老荊是這四合院的第三代傳人。不想一場革命爆發,把家里抄了一片精光,直到幾年前,政府才把房子還給他們。
王阿姨會置家,經她一調理,把補丁似的片瓦房都拆了,還四合院本來的面貌。別看只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院子,可到處是學問,尤以五行為主。
正房位北向南,屬水,一般由一家之尊居住;東廂房屬木,西廂房屬金;南房屬火,不算房,一般用來堆放雜物或給傭人住。五行中,水克火,金克木,故北房高于南房,西房高于東房,又因北房居尊,所以高于一切。如此四方高低不平,層層下來,院內才覺得開闊,風水才好流動。
中院為土,如果只株一木,則為中文里的“困”字,所以要種兩棵以上的樹木來“活土”;院中最好還種上紫藤,因為紫氣東來,有神仙的地方必有紫氣。常言道:“天蓬魚缸石榴樹”,這些為四合院必不可少的元素,葡萄架就是“天蓬”,喻有前人為己遮陰辟禍;魚缸則代表了金玉滿堂;石榴樹除了活土以外,還暗喻著這家院里多子多孫。另外,墻上牡丹意表富貴,屋頂角鑲著如意,瓦上的貓臉是用來嚇唬耗子的……
也有外國人或富商出高價要買這院子的,“給我們那么多錢,上哪兒花去?”王阿姨笑著說,沏上一壺茶,邀我們坐在葡萄架下慢慢品,看石榴花開……這樣的閑情逸致,再高的價錢也買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