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藝術是對自然和現實的摹仿再現,人生而有憾,藝術也自然會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留下若干遺憾或缺陷,但卻因為這種必然而顯得素樸和真實,也絲毫無損于藝術及人生的價值。相反,形式上的完美,卻因為與現實的反差,帶給人們不安全感。仿佛過于飽滿和鮮艷的水果,不如長有蟲眼的水果引人爭購。
《陶庵夢憶》、《夜航船》的作者張岱雖然少為紈绔子弟,極愛繁華,但身經改朝換代之時,野老遺民,大有身世之哀,故留下一句頗有意蘊的處事之悟:“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癡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意思就是說人若沒有什么毛病和缺點的,是不踏實的,不可交的。林語堂先生也多次說過:“我不敢和不吸煙飲酒的人做朋友?!憋@然他并非鼓勵煙酒的癖好,而是認為一個人在外在形態上過于健康和完美之中,包含了一種對于真實性情或刻意或無意的藏匿,而這種藏匿帶有某種冷靜乃至冷酷的清醒,讓人望之儼然,難以親近。其實,不單單是人如此,生活中的許多事情都是這般充斥著遺憾的,但并不因為缺憾的存在而有損其價值彰顯。
做雜志就是追求完美過程中的遺憾藝術,每次清版時總會覺得差那么一些,總有不盡完美的地方成為日后改善的空間。但值得慶幸的是,雜志只要對于讀者有所裨益,就永遠有做出心目中“更完美的下一期”的可能,猶如時間流逝,人事抵定,但我們仍可放懷于明天的太陽照樣升起,只要珍惜,便可以補遺憾于行動,化缺失為動力。
記得若干年前一部片子《逃出克隆島》。生活在“天堂島”的克隆人被告知,在歷經一場生態浩劫之后,除了居住在這里的人將有幸得以生還外,全世界的人類都將罹難,而“天堂島”就是地球僅存的未受污染的人間凈土。身為一個克隆人的主人公,卻厭倦了一成不變看似完美的世界,勇敢地走出這個構造完美的謊言,走向了真實。
故事太完美便有些假惺惺缺少質感,我們接受并熱愛著這個并不完美的世界。人類一向便是在重復昨天和期冀明天中度過,本質上也是在造成缺憾和憧憬完美中往復,沒有對昨天的重復,未免無所依靠;沒有對遺憾的確認,未免逃避未來;而沒有對缺憾抱具一種達觀和接受態度的胸懷,無論藝術、人事還是生活,都未免過于苦澀和單向。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想到眼下正值芳菲無限的三四月,卻沒有一扇窗能夠留得住這一縱即逝的春光,可能就是因為短暫才成就了春天的美不勝收。所以勸君一句,“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