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炯明為在學生中普及新知識,給新式學校的老師發補貼,讓他們在課余時間輪流到私塾授課。
●閻錫山為了在山西推行義務教育,給手下的旅長、團長、營長、排長都下了硬指標:每人包定幾個村,在兩年內把學校建起來,建成以后,直接擔任該學校的校長。
●張作霖有句名言:“寧可少養五萬陸軍,也要辦東北大學!”
壹
民國也有義務教育
首先要說明,民國也有義務教育。那時候一般不叫義務教育,叫“強迫教育”,意思是政府逼著家長把孩子往學校里送,不完成義務教育不算完。到了北洋政府完蛋、國民政府成立的前后幾年里,“義務教育”的說法才漸漸取代“強迫教育”。其實義務教育也好,強迫教育也罷,叫法雖然不同,意思都是一樣的。
現在義務教育搞的是九年制:小學6年,初中3年,全部修完,義務教育才算完成。民國時要求比現在低:小學一畢業,義務教育就算完成了,至于念不念中學,政府不強求。
現代人只要說小學畢業,指的就是小學六年級畢業或者小學五年級畢業,而在民國,你跟人家說你小學畢業,人家會接著問你:“請問您是國民小學畢業呢,還是高等小學畢業?”國民小學又叫“初等小學”,簡稱“初小”,指的是小學一年級到三年級(有的初小還包括四年級);高等小學簡稱“高小”,指的是小學四年級到六年級(有的高小不包括四年級)。我們現在習慣把中學分成初中和高中,民國人則習慣把小學分成初小和高小。
高小又叫“完小”,在某些省份,例如北洋時期的江蘇,政府強令小孩一直念完高小;而在另一些省份,例如北洋時期的山西,念完初小就行了,高小并不在義務教育的范圍之內。也就是說,同樣在民國,同樣是推行義務教育,同樣是要求小學畢業,省份不同,義務教育的期限是有區別的,有的省份搞的是三年制義務教育,有的省份搞的是六年制義務教育。
貳
學費不全免
雖說是義務教育,學費沒能全免。例如民國六年(1917年),江蘇省立第三師范附屬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有,其中念初小的學生每人每年要交學費2.2元(銀元,下同),念高小的學生每人每年要交學費4.4元,學生如果住校,每年還得加收1.5元的住宿費。再比如廣東公立第二十四國民學校,只有一二三年級,完全屬于義務教育,學生每人每年得交6元的學費。
在民國六年,銀元1元的購買力大致相當于現在人民幣75元,廣東公立第二十四國民學校每人每年6元的學費,也就相當于現在四五百元而已,跟現在私立小學的學費相比,實在便宜得驚人。
叁
公辦小學的財政補貼
廣東公立第二十四國民小學是民國四年開辦的,校址在廣州市越秀區的九曜坊,具體位置在今天西湖路以南、惠福路以北、廣東華僑中學以東、教育南路以西,當時是一座大院子,里面全是單層的平房,有教室、教員室、接待室、圖書室、體育器械室、浴室、操場、食堂以及男女廁所各一間。全校總共3個年級,分成4個班,每班學生40多名(當時標準班級是42名學生),男女生都有。一個學生一年6元的學費,全校加起來1 000多元,折成人民幣僅有七八萬元,這點兒錢,連給老師發工資都不夠(待會兒我們會談到老師的工資),更別提別的開支了。
學費不夠開支,缺口就由政府來補貼,當時管這筆補貼叫做“栽培費”,類似現在國家財政撥給公辦小學和公辦初中的經費。以第二十四國民小學為例,在民國六年,廣東省財政撥給它的栽培費是2 172元,折成人民幣約16萬元。由此可見,在學校經費里面,政府撥的栽培費占大頭,學生交的學費只占一小部分。
再舉個例子。民國十年,廣州市立第一高等小學,簡稱“廣州第一高小”,全校140名學生,每人每年也是繳6元學費,而廣州市財政局按每個學生55元的標準撥付栽培費,總共向這所學校撥了7 700元,折合人民幣將近60萬元。
肆
廣州教師能拿多少工資
民國十年以前,廣州教師的工資偏低,按照課時多少和任職年限,正式教員每月薪水最低6元,最高能拿到30元。而到了民國十年以后,廣州市財政大幅度提升教師工資,級別最低的九級教員每月也能領到30元薪水,級別最高的一級教員每月則能領到125元薪水,當時任課教師一般還都兼任學校的會計、校監、教務主任等行政職務,所以每月還能領到一些“勤務俸”,相當于半個月或者小半月的工資。
假設一個任教多年的小學教師,屬于一級教員,兼任學校會計,那么在民國十年以后,他的月工資會是125元,另有每月15元左右的“勤功俸”,加起來共有140元。在民國十年,銀元在廣州的購買力相當于人民幣60元,月薪140元則相當于現在月薪8 400元。這個薪水不算低。但是我們必須說明,在民國的國民小學和高等小學里面,一級教員所占的比例是非常少的。以民國十年的廣州公立第二十國民小學為例,全校17名教師,沒有一個是一級教員。
事實上,即使是薪水最低的九級教員,也比普通工人掙得多。民國十九年南京國民政府社會科學調查所主持過一次全國性的工人薪水大調查,在廣州市區調查了199戶工人家庭,平均每家有兩個半人參加工作,全家人的月收入只有25元。而我們前面說過,民國十年調薪以后,級別最低的九級教員每月能領到30元薪水,一個小學教師比一家工人掙的還要多。
縱觀整個民國,除了抗戰勝利后發生嚴重的通貨膨脹,使得薪水上漲趕不上物價上漲的速度,教師的工資相對其他行業來講都是比較高的。教師的工資高,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政府重視教育。
民國政府如何重視教育,相關文章已有不少,這里毋庸贅述,我想談談民國軍閥是如何重視教育的。
伍
陳炯明勸學手段獨特
先說粵系軍閥陳炯明。
民國十年,陳炯明為了推動廣東教育,成立了廣東省教育委員會,聘請當時著名的教育家、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陳獨秀當委員長,將義務教育和社會教育同時推進,做了很多有建設性的工作。
那時候,民間比較守舊,沒文化的人不重視教育,有文化的遺老反對新式教育,政府花大力氣建成了國民小學和高等小學,每年又給公辦學校補貼了那么多栽培費,大多數家長卻不愿意把孩子送進學校。
以廣州為例,市政府本來規定6歲到13歲為入學年齡,這個年齡的孩子只要沒有殘障和精神疾病,必須接受新式學校的義務教育,可是截至民國九年,全市已有57 328名學齡兒童,上學念書的只有26 251名,其中大約一半的小孩(調查數據是13 000人)讀的還是私塾,而不是新式學校。是因為他們的家長沒錢,上不起新式學校嗎?不是。私塾沒有財政補貼,學費比新式學校還要高,公辦小學一年收費六七元,個別學校甚至收費更低,而私塾收費通常在10元以上。所以念得起私塾的小孩,自然更加念得起新式學校。家長不愿意送孩子到新式學校就讀,主要原因有兩個:
一、認為讀四書五經比讀數理化有前途;二、看不慣男女同校。所以即使在辛亥革命勝利以后10多年,廣州市區仍然存留有1 100多所私塾,比國民小學的數量還要多得多。
為了改變這個現狀,時任廣東省省長的陳炯明聽取陳獨秀的建議,成立“巡回教員”制度,也就是給新式學校的老師發補貼,讓他們在課余時間輪流到附近的私塾授課,給里面的學生講四書五經里沒有的新知識,重點是教他們手工課和算盤。這樣半年時間過去,家長一瞧,自家孩子突然能書善畫,還學會了打算盤,小小年紀就能幫著大人做生意,都很高興,明白了新式教育的好處,于是也漸漸地愿意把孩子送到新式學校就讀了。
陳獨秀還建議陳炯明大搞社會教育,提高成年人的文化修養,陳炯明也一一聽取。當時社會教育的手段主要有3種:
一、辦市民大學,請文化名人辦固定講座,每個講座持續講7個星期,市民免費入場聽講;二、搞通俗講演,省教育委員會聘請8個“講演員”,在全省宣講新思想和新式知識;三、設流動圖書館,當時叫做“巡回文庫”,由省政府出資購買一大批圖書,每天一大早像灑水車一樣搖著鈴巡回于各個街道,讓市民免費借閱,車輛通不過的內街,挑著書箱往里面送。
民國十年,美國教育家孟祿來到廣州,參觀了幾所國民小學,也聽了幾堂通俗講演,稱贊“廣東教育和美國教育一樣好”。他的話有些夸張,但也說明當時廣東得風氣之先,教育走在全國前列。
陸
閻錫山派兵辦“強迫教育”
陳炯明在廣東推廣義務教育,其手段還是比較溫和的,屬于漸進式或者改良式的教育改革,閻錫山在山西推廣義務教育,則真正有了“強迫”的味道,挺符合民國前期稱義務教育為“強迫教育”的特色。
在民國元年,山西學齡兒童(該省規定7歲到13歲為接受義務教育的年齡)上學的不到20%,閻錫山從民國五年擔任山西督軍,民國七年起開始在山西推行義務教育,據說到了民國十一年,全省學齡兒童就學比例已經達到了80%。從統計數據上看,效果非常顯著。
閻錫山的方法是這樣的:先在山西省城太原推行義務教育,然后在其他城市推行,而后在縣城推行,之后在三百戶以上的村落推行,最后在小村莊推行。即先城市后鄉村,先大城后小城,循序漸進,一步一步走。
山西的民風,比廣東更守舊,大部分老百姓對義務教育是不感冒的。
首先,搞義務教育得花錢,這錢當然不能從閻督軍腰包里掏,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還是老百姓出,山西民間雖富,富的是商人和礦主,普通農民和普通市民并不富裕,一戶一年攢不到兩塊大洋,其中一塊半得交給政府去辦義務教育,他們不情愿。
其次,辦學得有校舍,閻錫山雷厲風行,要求全省從省會到村莊幾年內統統建起國民小學,要是全都使用新建校舍的話,不但財力上不允許,時間上也不允許,所以得把孔廟、土地廟、關帝廟、龍王爺廟等等原有的公共建筑給占了,而占用孔廟必然招到遺老的反對,占用其他廟宇必然招到善男信女的反對。
最后,民國成立之后很多年,民間裹腳的風氣依然盛行,而閻錫山最反對裹腳,還把嚴禁女人纏足的條例寫進了他老人家親自撰寫的《人民須知》里,當做全省學校的必修課,這是跟民風唱反調。
老百姓反對,閻錫山推廣起義務教育來就會變得阻力重重。還好閻的手里有兵,哪里有阻力,他就派兵過去,用武力彈壓。
太原城西15華里,有個東社村,民國九年,政府在該村普及國民小學,找不到校舍,占了村里的龍王廟,村民迷信,怕沖了龍王爺,群起而攻之,老師去上課,總挨村民的打。閻錫山聽說后,派手下的得力干將混成旅旅長趙茨龍前去。趙茨龍帶了一個排,荷槍實彈進了東社村,老師去上課,他們就在龍王廟門口站崗,再也沒人敢搗亂了。
問題是,山西那么大,村莊那么多,閻錫山把軍隊全派出去,也不夠站崗的。為了使建校更順利,閻錫山想出一招兒:直接讓軍官去辦學。他給手下的旅長團長營長排長都下了硬指標:每人包定幾個村,在兩年內把學校建起來,建成以后,直接擔任該學校的校長。
前面說過的混成旅旅長趙茨龍,就曾經在太原創辦山西國民師范學校,并擔任了該校的校長。在后來的幾年里,這所學校為山西全省培養了一批又一批非常優秀的小學教師。
閻錫山的同學、山西省軍械局局長張維清,則在太原西郊創辦了一所國民小學。張維清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畢業生,會講流利的日語和英語,該校的外語課就由張維清來擔任。此人的教育能力非常突出,在他的悉心教導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居然能用英語跟外國人順利交流。
我們能夠想象得到,并不是所有的軍官都像趙茨龍和張維清那樣有辦校能力和教育能力,更多的軍官只會打仗,文化水平有限,對教育更是談不上熱愛,讓他們去辦學校,好處是能夠迅速完成任務,壞處則跟“文革”時期的軍代表駐校和貧下中農指揮教師有一比。
閻錫山這個人,在民國軍閥中算是比較有文化有思想的,他這樣搞教育,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弊端,只是恨鐵不成鋼,急于求成而已。晚清時代,中國教育落后,處處挨打,處處讓外人瞧不起,給在那個時代生活過的有識之士留下了慘痛教訓,所以閻錫山執政山西之后,迫切想把這個省的教育搞起來。他說:“凡上過學的人,智識就高了,身體也壯了,為父母的無論如何貧窮,總要使子女上學。哪一國的人不明白,就要受別國的欺負,也就和鄉下哪家的人不明白就要受別家欺負是一樣的。”很通俗地表明他對教育重要性的認識。
柒
張作霖要求每個縣總經費的40%用于辦學
奉系軍閥張作霖,對教育也很重視。
民國五年,張作霖出任奉天省長,剛上任就說:“學務為造就人才之所,振興國家之基,關系最重,而奉天又處特別地位,若不從整頓教育入手,更無以希望。”他還訓令東北各縣縣長(時稱“縣知事”),要求每個縣每年的教育經費務必占到全縣年度總經費的40%,哪個縣達不到這個標準,把縣長開除公職。他規定的這個教育經費比例,比廣東、浙江、江蘇等省份都要高。
民國七年,奉天國立師范學校成立,在該校就讀,學雜費一律免收。當時師資力量嚴重短缺,為了多培養教學人才,民國前期其他省份,像廣東、江蘇、河南、山西等地的師范學校,也免收學雜費,但張作霖更進一步,給在師范學校讀書的學生免費提供食宿,住宿不用交錢,吃飯也不用交錢,而且伙食相當不錯,有菜有湯,周末還有豬肉和海參打牙祭。
民國九年,由于北洋政府經費欠缺,在日本留學的幾千名公費留學生沒有了經濟來源,張作霖聽說后,自己掏腰包,給他們匯去10萬大洋。
民國十年,美國教育家孟祿訪華,在東北跟張作霖座談,談到給留學生匯款這件事,張作霖說:“這些人都是外省的,東西南北都有,他們都是國家的人,何必分你我?”又說:“凡國家若想富強,哪有不注重教育、實業而成功的呢?”
民國十二年,東北大學正式成立,張作霖每年批給這所大學的經費是大洋160萬元,而當時南開大學常年經費是40萬元,北京大學常年經費是90萬元,清華大學加上美國退還的庚子賠款補貼,每年經費也只有120萬元。張作霖有句名言:“寧可少養五萬陸軍,也要辦東北大學!”
平心而論,張作霖給留學生匯款,用的也不全是他自己的合法收入,他當奉天省長期間,年薪不過幾千大洋,平時開銷極大(賞賜廚師和副官,動輒上千),自己花都不夠,不搜刮民財的話,是拿不出10萬大洋來的。不過那時候各省督軍、省長無一不貪,貪來的錢用到教育上,總比買豪宅包小蜜以及去澳門豪賭要強得多。當時河南督軍名叫趙倜,曾經做袁世凱的部下,后來跟張作霖關系也挺密切,他在河南派兵販毒,獲利巨大,自己也沉迷于吸食鴉片,把全省教育交給時任省長的張鳳臺來辦,自己不管不問,離張作霖可就差遠了。
捌
齊燮元自辦希望小學
民國十年前后,駐守江蘇的軍閥叫齊燮元,他是吳佩孚的部下,后來在日軍侵華期間當了漢奸,在歷史上名聲很臭。但我們知道,哪怕是再壞的人,也有好的一面,一輩子專干壞事兒的人,一不小心也會干件好事兒出來。齊燮元干過的好事兒,主要就是在江蘇建立希望小學。
齊燮元在南京創辦過一所很大的貧兒院,說是貧兒院,其實跟現在的希望小學沒有區別,也是專收那些家庭困難沒條件讀書的孩子入學。在民國十年,齊燮元為這所貧兒院招收了430個男生,320個女生,規模比當時南京最大的國民小學都要大。這些學生不用交學費,不用交住宿費,學校還發給他們衣服和零花錢。經費從哪兒來呢?剛開始是齊燮元自己掏腰包,后來是財政撥款,學生在手工課上學會木工、刺繡之后,也經常做些玩具、蘇繡、食品袋,周末時拿到夫子廟去賣,賣的錢也能補貼一部分學校的開支。
齊燮元還在江蘇督軍府辦過一所規模較小的學校,專收智力發展有缺陷的孩子,也是學費全免,他和他的妻子親自去教。齊燮元在宋明儒學上造詣很深,是明朝心學大家王陽明的忠實信徒,他說:“王陽明小時候很笨,13歲才會說話,最后還是成了一代宗師,我不信這些孩子里面就出不了一個王陽明。”他的座右銘是:“唯求知之機會平等,則天下可平等。”
王陽明注重“知行合一”,齊燮元認為很有道理,他教學生語文、數學,不用備課,唯獨教品德課時,需要把教材上的內容一句一句標上記號,凡是自己覺得很難做到的道德標準,他只問學生那些道德對與不對,而不要求大家按照那些道德去做。他說:“陽明師首重實行,倘若我自己也做不來,就不教。”單從教學上看,這絕對是個很可愛的老師。
(據《羊城晚報》 李開周/文)
◇責任編輯 張惟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