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日前央視“你幸福嗎”街頭采訪的陸續播出,幸福已儼然成為當下熱詞。
幸福是什么,幸福是否可被量化,哪些因素在影響著人們的幸福體驗?自1972年不丹國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最早提出國民幸福指數這一概念后,幸福研究已成為全球學術界重要課題。
自2009年11月開始,由全國人大財經委副主任、前央行副行長吳曉靈牽頭的課題組,在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的資助下,逐步展開全國福祉指數或稱民生指數的調查及編制。
據吳曉靈透露,盡管已經編了31個省的指數,但是由于不完善,還不能公布。希望再積累一兩年,再向社會公布。
從GDP崇拜,逐步轉向以民生為本,正在成為中國各級政府追求的執政理念。
量化幸福
由不丹模式引發的幸福指數熱,首先帶來的一個問題是,幸福或幸福感是否可以被量化以及如何量化。
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心理學系終身教授、清華大學心理學系主任彭凱平,近年來持續關注幸福指數的研究。他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說,量化幸福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量化得好不好的問題。他說,央視的“幸福”采訪,其實也是一種量化,即最低層次的分類量化——幸福的和不幸福的,這種量化粗獷并稍顯武斷,信息量不大。
最高水平的量化即等比量化,目前在幸福研究領域仍然空缺,迄今還沒有一位經濟學家,最終完成這一步。
中國勞動學會副會長兼薪酬專業委員會會長蘇海南認為,作為學術研究,不僅幸福可以量化,勞動關系是否和諧、稅負是否沉重,也都有相應的測量標準,至于結論是否完全如實地反映了現狀,則見仁見智。
接下來的問題是,幸福應該如何被量化。
在10月下旬的一節研究方法課上,清華大學心理學系教授傅世敏,曾就央視的“你幸福嗎”與學生們展開討論。
討論主要圍繞三個方面:第一,如何定義幸福;第二,央視調查的樣本量有多大,樣本選擇是否有代表性,問卷設計是否科學合理;第三,面對央視的話筒和鏡頭,被訪者是否有壓力,這樣的調查結論可信度有多高,能不能把這一結論推廣到整個中國。
“這就像高官到貧苦農家里慰問,日子過得好不好啊,即便過得再苦,也一般不會說不好。這就是一個反應偏向的問題。”傅世敏認為,對幸福感或幸福指數的調查,調查方法和調查環境非常重要。
不丹的幸福指數調查已漸趨成熟。不丹政府的公開資料顯示,不丹的幸福指數包括九個一級指標,即心理健康、身體健康、生態環境、教育、文化、生活標準、時間利用、社區活力及政府管理,每個一級指標下面,另分設子指標。
據稱,每隔兩年,不丹政府還要對這一評價體系作出微調,以求幸福指數符合時代發展的最新要求。
而彭凱平認為,不丹的經濟發展水平并不高,但不丹是一個佛教國家,有著特殊的文化傳統,它的幸福指數,也完全是基于自身優勢編制的,不丹模式對中國沒有太多借鑒意義。
按照彭凱平的觀點,幸福科學是一門復雜的學問,涉及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和政治學等多門學科,而一個真正具有全球推廣意義的幸福指數,應該是建立在科學研究而非經驗、直覺基礎上的,而且各項指標要適合任何國家的任何國民,另外,幸福指數必須包括個體化體驗。
目前在全球范圍內,對幸福指數的測量,已有一些方法獲得了社會的關注,比如歐盟的幸福指數、蓋勒普的幸福指數等,美國密歇根大學也對此做了較長時間的研究和積累,并已建立起了指標體系。
彭凱平發現,中國對幸福指數的調查,最大問題是沒有足夠的科學指導。研究需要有相關領域的科學家,包括社會學家、心理學家的參與。
彭凱平參加過幸福江陰的研討,在他看來,江陰的幸福指數,在醞釀出臺幸福政策的城市中具有代表性,問題設計較為合理。
據說,江陰的幸福指標分成兩類,一類是客觀指標,一類是主觀指標。客觀指標如圖書館多少、植樹多少、綠化率高低、污染程度怎樣、居民上下班距離遠近等,這些都是看得見測得出的。主觀指標即個人滿意度,如對生活狀況是否滿意,對家庭關系是否滿意,對社區、學校教育是否滿意等。
未來期待
一般認為,基尼系數與社會平均幸福感有關系,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基尼系數越高,幸福感越低。
10月27日,《2012年中國省級地方政府效率研究報告》公布,該報告由北京師范大學管理學院和政府管理研究院共同完成。
報告稱,雖然各研究機構計算得出的中國基尼系數不盡相同,最低的0.43左右,最高的在2011年已達到了0.5,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基尼系數近年居高不下。
該報告發起人兼第一作者、北京師范大學管理學院常務副院長唐任伍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介紹,中國居民的收入差距,目前已表現在各個方面,城市內部、農村內部、城鄉之間、不同區域之間、不同行業之間,尤其是城鄉之間。
為什么有些小城市居民的幸福感,反而比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居民的幸福感還要高,唐任伍的解釋是,從經濟學上說,幸福等于滿足與欲望之比,小城市居民的欲望往往相對簡單和低層次,而大城市居民對未來有更高的要求和期待,精神壓力也更大。
彭凱平介紹,在上世紀40年代,美國經濟學家已研究發現,當人均GDP超過3000美元之后,幸福感與收入并不成正相關。
換言之,當收入達到一定水平,個體主觀幸福感與收入的提高將不成正比,而與周圍參照個體的關系更大。
美國進入3000美元時代是1962年,英國、法國分別是1968年和1972年,中國是2008年。
“大家并不在乎世界上有超級富豪這回事,離得遠,和自己沒關系。大家在乎的是,周圍鄰居或朋友的突然暴富,尤其財富來路不明的。”彭凱平說。
北京師范大學收入分配研究院執行院長李實持同樣看法。
李實認為,個體幸福感的確與很多因素相關聯,如教育、住房、醫療、環境、職業、婚姻狀態、社會保障、政治自由度等,但與其他選項不同的是,目前在收入分配領域,中國老百姓還普遍缺少幸福感。
“其實如果縱向比較,收入肯定提高了,生活確實改善了,但大家更愿意橫向比較,于是,哪怕收入增長稍慢些,也會心生失落。”李實對《財經國家周刊》分析說。
實際上,最近兩三年,中國在縮小不合理收入差距方面,已經取得了一定成效。在農村居民生活水平有較大提高的同時,城市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更為明顯。
據中國勞動學會副會長兼薪酬專業委員會會長蘇海南介紹,目前農民工工資已從2007年的1000元左右,增加到了3000多元,農村社會保障制度也已有了顯著進展,新農保、新農合、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均已全面建立。
同時,中央政府加大了農產品補貼,2012年調整的貧困救助標準,也從原來的一年900元左右,提高到了2300多元,這對保障和適當改善農民生活,發揮了作用。
天更藍,水更清,空氣更清潔,道路更暢通,社會更公平,收入更可觀,政府工作更有效率,個人生活更有安全感,這些是中國公民對未來生活的普遍期盼。
彭凱平認為,未來中國公民幸福感的提高,有賴政府“三公”,即公平、公開、公正:公平,調整收入分配方案,縮小不合理的收入差距;公開,減少暗箱操作,政府工作透明化;公正,保障公民各項權利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