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一點,手機鈴聲和窗外的夜雨一起嘩啦啦作響。許佳萍從床上彈起,鈴聲在此時響起,只意味著有死者即將送來。
大半夜面對死者,于別人是晦氣,卻是她的工作內容。一年時間讓她克服了最開始的驚恐,不過二十歲,卻有種看透了生與死的淡漠感。
一份守護生命最后尊嚴的工作
凌晨一點半,死者被送抵福州空軍醫院的太平間,這是福州圓滿人生殯儀服務公司在福州各大醫院設置的生命服務中心之一。
死者為女性,三十多歲,剛剛病故。皮膚有些暗黃,嘴微微張開,臉上還殘留著對人世的不舍。
許佳萍和18歲的實習生嚴鈺斌是今晚的值班人員。他們已經換上藍色入殮服,戴上口罩、硅膠手套,提著黑色殯儀專用箱走近死者,深深鞠躬后輕道:“接下來為您擦拭身體。”在進行每道程序前,他們通常會向死者發出類似的告慰。
在布罩的遮蔽下,兩人慢慢褪去死者衣物,用毛巾小心為死者擦拭身體,包括指甲縫里的污垢。負責翻動死者身體的嚴鈺斌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而作為“老師傅”的許佳萍則控制著入殮儀式的進程。
死者家屬站得不遠,抽泣聲里有止不住的悲傷。
清潔工作完成后,他們按照襪子、鞋子、褲子、衣服的順序,為死者換上壽衣。小插曲在許佳萍拿出化妝用具時發生了:家屬再次強調要將死者嘴里一塊固牙用的小鐵片拿出來,“帶著鐵走,在我們老家是不吉利的?!?/p>
尊重死者當地的喪葬禮儀,滿足家屬的意愿是每個人殮師的基本素養。嚴鈺斌掰開死者的嘴,一股腐臭味飄出,兩人不動聲色。
這算不了什么。嚴鈺斌接手過跳樓自殺的男孩,一張陷進去的臉,腦漿四濺。許佳萍經歷的更多,缺胳膊少腿的,內臟外露的,身體各處腐爛的……做這行需要驚人的承受力和忍耐力。
鐵片深嵌入牙齦,在不破壞牙齒原貌的前提下,許佳萍和嚴鈺斌弄了半小時也未能拔出。這讓死者家屬感到不耐煩,一番交涉后,對方不情愿地同意保持現狀,但隨后的挑剔聲不斷,在各個細節問題上找茬。
從旁協助的嚴鈺斌已經有了小情緒,家屬的不配合讓原本只需一個半小時的入殮儀式折騰了快四個小時。他才18歲,雖然在這里待了半年,有時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
許佳萍卻看得很淡,她把精力都集中在下一個上妝環節上。死者妝容要求簡單自然,清潔面部后,用粉刷打底,涂上腮紅、口紅,一番忙碌后,逝者的面容恢復了正常氣色,如安詳沉睡一般。
“人這一輩子,到最后,到底能留下什么?”許佳萍出完任務總會這樣想,“或許只能剩下最后的尊嚴。想通這些,家屬再怎么鬧,我都能理解了?!?/p>
一份說不出口的工作
上午十點,忙碌一宿的許佳漸口嚴鈺斌收拾干凈回公司打卡。做這行的,多少都有些潔癖。特別是為傳染病逝者畫完妝后,總會忍不住多洗幾次,直到把手搓得決掉皮。
黑眼圈爬上許佳萍清秀的臉,她現在只想回宿舍休息。這是夜晚出勤的特權,但若任務多,還得再出來。
嚴鈺斌正接著朋友的電話,現在他可以無所顧忌地和朋友聊工作,這是以前不敢想的。
嚴鈺斌來自福建邵武的小鄉村。和大部分同行一樣,父母起初是不同意他做這行的。和死人打交道說出去總不那么光彩,何況在農村,做與死人有關的工作都是相當忌諱的。親戚們會拿他開玩笑:“你做這個工作,別人結婚你好意思去的呀!”大大咧咧的嚴鈺斌對這個話題非常敏感,盡管嘴上不說,但談起工作總不免語塞。
但在聽聞“這行工資高”后,父母改變了主意,讓兒子先踏踏實實做著,攢夠了錢再改行。
錢的誘惑可以說服父母,卻改變不了同齡人的忌諱。剛工作那會兒,嚴鈺斌不敢告訴朋友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人對這行特別忌諱,連與入殮師握手都抗拒。這些細節對他觸動挺深,后來想想自己第一次上崗的經歷,也能釋然:“我第一次接觸尸體時,手都在哆嗦?!?/p>
嚴鈺斌現在可以單獨完成大部分任務,對生命也小有見解:“看透了生死,更懂得要好好活著?!彼€特地打電話,挨個向朋友介紹自己的工作。
同學兼同事林輝面對相似經歷時,卻多了幾分率性和灑脫。
林輝是個短發女孩,個性爽朗,有些男孩子氣。從一開始接觸工作就廣散消息,遇到嫌棄的眼神或刻薄的話語,她會大聲反擊:“我就這樣,你介意,不來往就是!”
但說到工資,她就沒那么灑脫了。公司不同于殯儀館等事業單位,中級入殮師每月能拿到三四千元,像她這樣的初級入殮師還不足三干。每出一個任務才幾元到十幾元不等的提成,“出不出任務沒啥區別。”
剛入行時,他們都曾低落過一陣。工資不高,社會和家庭都不認可?!安贿^,人營得選擇一條職業路,堅持下去就不會后悔?!绷州x總結,“我不太喜歡人們給90后的歸類,我們對工作的熱誠,和其他年代的人沒什么不同?!?/p>
一份戀愛不易結婚難的工作
這天也是林輝和搭檔向嵐的休息日,36小時的守班后,有36小時的休息時間。林輝決定躺宿舍補瞌睡,工作已經三年多的向嵐則選擇回家。公司現有的6個人殮師中,只有她家在福州本地。
“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有自己的家?!毕驆挂荒樝蛲?1歲的她開始對婚姻和未來都有了自己的規劃。
討巧的是,向嵐的男友和林輝的名字同音,是上海的一名入殮師,業內的情侶挺多,和業外人士談戀愛不那么容易被理解。
工作近兩年的顏梅香和吳偉禹便是公司入殮師團隊里的一對情侶,“他們幾乎天天黏在一起。單身的同事們很眼紅。”
顏梅香和吳偉禹是同班同學,和這里所有的入殮師一樣,都畢業于福建省民政學校現代殯葬技術與管理專業。兩人都是慢熱型,同學兩年都沒擦出火花,還是在這小辦公室里實習后開始戀愛。
每每出任務,吳偉禹總會攬下所有的“重活”,積極地提工具箱、翻動尸體,顏梅香笑言她的工作比大家都輕松。
兩人也會為刷碗等小事拌嘴,吳偉禹偶爾會買些小禮物哄顏梅香。若恰逢出任務,則討了便宜,在工作面前,矛盾會立刻冰釋。
談到結婚,兩人卻沉重起來?!敖Y婚后,很多女人殮師都會放棄這個工作。”顏梅香無奈地說:“很難有婆家不介意的,特別是要考慮生小孩兒的問題?!?/p>
顏梅香的擔憂不無道理,即便在國營企業,許多女人殮師都會在婚后選擇改行?!熬拖窆疽郧暗膸讉€80后入殮師,結婚后都轉行了。”社會對行業的質疑、身體健康的隱憂是這行跨不過的坎。
“不管將來如何,現在的工作都該好好繼續下去?!?0后入殮師們早達成了這樣的共識。
下午五點打卡時間,顏梅香和吳偉禹準備到附近逛逛;向嵐和林輝窩在公司宿舍里,準備迎接新一輪的待命;嚴鈺斌還未完全掃走疲憊,準備繼續補睡;許佳萍回頭看看公司門口懸掛的慶賀入殮師團隊榮獲首屆“福州青年五四獎章”的橫幅,再次暗下決心,要將入殮師作為自己的終身職業。
點評
電影很美,生活很現實
行業外的人首次正視入殮師這個行業,要托日本電影《入殮師》的福。電影很精彩,每個畫面每個動作都溢滿溫情之美。
現實拔高不到藝術的高度。但走入這個小眾非主流行業的90后們,在市儈的選擇(為了高薪)之后,表現出見慣生死的沉著淡定。由此也顛覆了世人對90后們的一貫印象。
沒有高薪,沒有神秘感。在大部分等待任務的時間里,他們打打鬧鬧,活力四射。他們不喜歡用“特殊”來形容工作,也不索求別人的認可和尊重——90后的自我認同度超過其他任何一代人。
也因此,未經編排的生活,因其真實、自然,比影視劇更感動。當記者顫顫巍巍地站在太平間,看著他們神色淡然地工作,《入殮師》中的一句解說詞浮現于心:
“讓已經冰冷的人重新煥發生機,給她永恒的美麗,這要有冷靜、準確而且要懷著溫柔的情感,在分別的時候,送別故人,靜謐,所有的舉動都如此美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