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一句名言在民間廣泛傳唱:“義和拳,起山東,不到三月遍地紅。”這句話大體反映了歷史事實,符合義和拳發生、發展的大致脈絡。
單縣擺擂臺
山東在甲午戰后成為德國人投資最多的地區。德國人的嚴謹不茍使得中德合作進展神速。這固然是一件好事,同時也衍生一些嚴重問題,比如大量流民的產生,為后來的政治動蕩準備了土壤。
德國人對于“開發區”的管制非常嚴格,因而最早階段的流民并不在德國人興建的膠濟鐵路沿線,而是集中于魯西南,以及直隸、山東交界區,比如曹縣、單縣,以及荏平、高唐、平原等地。這些地方都不是德國人的范圍,因而流浪者可以比較自由地活動。
在流民中,正如我們已經知道的,是三教九流、五花八門,什么樣的人都有,能夠逐漸脫穎而出的,當然是那些略具才華、稍有文墨,或者懷有某些技能的人。他們將流民大致聚攏起來,抱團取暖,慰藉孤獨,這就是義和拳、大刀會等一切民間結社的起因。
對于此類結社,清廷和地方官府在最初階段并未予以足夠重視。而且,由于官僚體制上下層責任不同,他們對義和拳、大刀會等民間結社的看法不一,認識不同,許多地方的官府一改有清兩百多年傳統政策,并沒有采取強硬措施加以鎮壓。地方官府對不幸的弱勢群體給予相當同情,這就為義和拳、大刀會等團體不斷壯大提供了外部契機。
大刀會首領是曹州人劉士端,其政治訴求是“保衛身家”。此訴求的提出,主要還是基于當時非常復雜的民教沖突,有弱勢民眾抱團取暖,抵抗教會,懲處那些仗勢欺人不良教民的意思。大刀會、金鐘罩最初目的是無邪的,純粹的,并沒有反政府反體制傾向,只是弱者的哀鳴和無奈,因而稍具良知的官僚士大夫對于這些結社不支持不鼓勵,也不反對,聽任其自由發展、自生自滅。
1896年3月,劉士端在單縣城關火神廟擺擂臺,邀集各地大刀會會眾十多萬人聚會四天。他們大多手持紅纓槍,來來往往,將火神廟擠得水泄不通,喝酒唱戲,展示拳腳,以武會友。也有的會眾故弄玄虛,捏言掐訣、念咒畫符,手劈磚石,展示了不少硬功或軟功。綜合各方面分析,大刀會會眾中確實有人擁有傳統功夫,練有一身硬功,不畏棒擊,不懼刀砍,以一敵十,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這些功夫說到底還是“假招子”,真的要與槍炮等熱兵器抗爭,肯定不行。
鄉村居民或許知道此類 “假招子”,然而,動蕩之際,憑借一己之力無法自保,他們除了抱團,還得學點防身本領,即便不能躲避真刀真槍,總能強身健體,有益無害。于是山東鄉村居民爭相學習,不惜錢財。這是貧弱愚昧個體在大動蕩時代最無奈的選擇。
劉士端為單縣本地人,據說少年時代追隨白蓮教大師兄趙金環舞刀弄槍,主攻金鐘罩,練出一身功夫,因而有資格開宗立派,創建大刀會,并逐漸上升為一個大頭領,擁有曹縣地盤。
與劉士端齊名的大刀會首領還有曹得禮。曹得禮出身于比較富庶的小康之家,有良田數十畝。像曹得禮這樣的小康之家出身的人在大刀會、義和拳中并不算少,這些人之所以加入這股潮流,顯然是動蕩社會的產物,社會動蕩使他們無法安享悠閑,無法置身度外,他們由此走上聚眾練武、自衛身家這樣的路。
劉士端、曹得禮等人有點像游走江湖的民間藝人,他們憑借自己的身手吸引鄉村民眾,并換得一些生活費用。當然,由于這批民間藝人常年游走江湖,在他們身上必然存在著濃厚的江湖義氣。這種義氣在升平時代固然有助于社會穩定和政治統治,而一旦社會動蕩,就不可避免成為動蕩的因素之一。 1896年的單縣聚會就帶有這種性質。
據山東巡撫李秉衡調查,此次活動中其愚者以為如此聚會可保衛身家,其黠者遂藉以逞其兇暴,再加上外來游匪從中煽惑,漸至聚眾滋事,使劉士端、曹得禮等人的原初本意發生質變。有的老百姓不愿追隨他們去練武,去集會,便受到一些會眾無端攻擊;有官軍中兵丁偶爾觸犯大刀會、義和拳的規矩,這些會眾也鳩眾攻擊,沒完沒了。這多少已有點擾亂社會秩序的意思了。
民教沖突
來自西方的天主教、基督教等基于近代科學背景,當然不會相信大刀會、金鐘罩等真的能夠刀槍不入,這些傳教士和他們的信徒不斷指責會眾為妄誕,為愚昧。大刀會、金鐘罩等就此與傳教士特別是教民結下梁子,凡教堂,大刀會思盡燒毀;凡教民,思盡殺滅。尤有甚者,大刀會不時舉行“飛行聚會”,數萬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在曹縣、城武、單縣、豐縣、沛縣、蕭縣、碭山、考城、蘭儀等魯豫皖蘇各省交界處不時鬧事,焚教堂,傷教民。盡管每一次沖突都有具體原因,都含有某種正當性正義性,但這種行動本身漸漸引起官府重視,畢竟無助于甚至有害于社會秩序。
當民教沖突發生時,教會很多時候確實沒有秉公處理,不論對錯,不問曲直,每每袒護教民,縱容教民。于是教民中那些莠民或地痞無賴借洋教為護符,包攬詞訟,凌轢鄉里,恃作爪牙,欺詐百姓,成為教會庇護下的惡勢力。但凡遇到民教沖突無法自我了斷,就不得不控案官府。到了這時,傳教士往往出于維護其教會名譽等因素,必為教民間說,蓄意偏袒,甚至還有一些傳教士對鄉村民眾多方恫嚇,保護教民。
至于地方官,由于此時發展第一,增長第一,招商引資第一,因而但凡涉及中外沖突,地方官的選擇要么息事寧人,不論曲直,要么讓中國百姓多擔待點,盡量不得罪教會不招惹教民,以免因這些沖突引發中外交涉,開釁取戾。基于大環境,民教沖突往往遷就了結,曲直無法討論,冤屈無法申訴,鄉村居民被教民欺負了,也只能飲恨吞聲,教民愈志得意滿。久而久之,民眾心中的怨憤越積越深,對于官府的信賴也就越來越少,一旦遇到不平,不是再像過去那樣向官府控告,反而按照自己的思路,依靠大刀會、義和拳這些民間結社自行了斷,以私斗發泄心中不平。這就使原本以強身健體、保衛身家為主旨的民間結社性質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漸漸引起官方警惕。
對于民教沖突,山東巡撫李秉衡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教會在這些沖突中扮演了不那么光彩的角色,傳教士不僅沒有利用宗教的力量促進中西和解,反而使雙方積怨越來越深。社會動蕩,民怨沸騰,遂致一發不可收拾。
劉隄頭莊大戰官軍
劉士端等人單縣擺擂臺不久,1896年6月,劉隄頭莊發生了一次規模空前的民教沖突,遂使大刀會、義和拳等民間結社成為輿論焦點,成為政治中心,并由此引發更多的故事。
劉隄頭莊位于魯豫皖蘇交界處的碭山,屬于最典型的“四不管地區”。這次大規模民教沖突起因于教民強行收割非教民的莊稼,因而激起民憤,激起眾怒。當地大刀會迅速集結千余人,臨近數縣大刀會、拳會民眾也前往聲援,憤怒的民眾先后焚毀二十多所教堂,屬于典型的復仇。
在這次沖突中,大刀會首領龐三杰、牛金聲、彭桂林、韓秉義、陳玉得、劉仲文等逐漸浮上臺面,他們各自擁有人數不等的會眾,具有大小不同的影響力。他們雖然來自魯豫皖蘇四省,但主要成員還是以山東人為主,主要活動范圍就是魯西南和四省交界處。
劉隄頭莊周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義和拳、大刀會民眾,民教沖突的范圍也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大。清廷對此格外重視,迅即責成兩江總督劉坤一、山東巡撫李秉衡加派精銳部隊前往鎮壓,平息事態,恢復秩序。
誰也想不到的是,當劉坤一、李秉衡加派的精銳部隊趕到的時候,大刀會、義和拳民眾并沒有望風而逃,而是拿起武器與官軍展開了數十次激戰。民眾傷亡慘重,彭桂林、劉士端、曹得禮等首領相繼被俘,龐三杰等率領殘部數千人繼續在各省交界處潛伏,尋機對付官軍,尋機對教會進行報復。
咎由自取
義和拳、大刀會等民間結社劉隄頭莊大戰官軍使事情發生質的變化,嚴重影響了后續發展。
山東巡撫李秉衡在鎮壓大刀會、義和拳時,曾對民間結社給予關切,派員了解、調查這些組織的真相。當他了解到這些結社的訴求后也曾產生某種同情,因此在執行朝廷既定政策堅決鎮壓的同時,也盡量不擴大鎮壓范圍,盡量對裹挾進來的一般民眾給予更多同情,甚至期望這些結社有助于山東官府對外交涉,期待這些民間力量成為外交談判的政治籌碼。
一方面,李秉衡清楚看到這些結社的訴求,是為了對付那些不良教民的非法行為,因此當官府力量尚不足以根本制約教會及教民非法行為時,這些結社對于民間社會自治,對于鄉村百姓相對安寧的生活,都是一種比較有效的自發自治組織。一般說來,這樣的自治組織并不會對社會穩定,尤其是不會對官方政治統治構成多么大的危害。
另一方面,李秉衡也注意到這些民間秘密結社雖然受到白蓮教等民間秘密教門的影響,其前身雖然具有反對清朝政治統治的性質,但到了劉士端、龐三杰這一代,民間秘密結社的性質大為改變,義和拳不僅不再是清朝政治統治的異己力量,反而是清政府在對外交涉時可以調動、可以利用的一種民間勢力,是與列強進行交涉時的一種政治砝碼。因為像李秉衡這個層面的官僚,既因為本地發展,需要外國資本在其轄區大規模投資,又因在與列強交涉中處于弱勢,對外國人飛揚跋扈、指手畫腳的霸道行為總是有些不情愿,有點反感,所以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也需要一種民間力量去制衡外國人。
基于這種認識,包括李秉衡在內的山東幾任巡撫對義和拳、大刀會等民間秘密結社進行鎮壓時就有點手下留情,遠不如甲午戰前清政府對待民間秘密結社那樣嚴厲,那樣殘酷,那樣毫無通融余地。比如李秉衡在處理這些事件時,就格外強調要區別“會與匪”、“首與從”的關系,對不同成員采取不同鎮壓、安撫政策。對于那些不愿屈從的“悍匪”,李秉衡進行殘酷鎮壓;對于那些并無政治主見的一般“會匪”,則采取較為溫和的處理措施。一般說來,對于大規模武裝抗拒者嚴行剿辦,對為首者予以嚴厲查拿,但對一般會眾,則曉諭其解散,既往不咎;對那些能夠與官府合作,但若能悔罪出會退出義和拳、大刀會的一般民眾,李秉衡總是比較寬大準其自新。然而,讓李秉衡根本沒有意識到的是,他的這些做法其實就是縱容、默許了義和拳、大刀會的壯大,是養虎為患,是咎由自取。
所謂“義和拳起山東”,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