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菲黃巖島所屬之爭,并未落下帷幕。菲方極力促成爭議的國際化,而中方,一直以來的政策,是就事論事,只跟“爭議”方談爭議,至多參加東盟為解決此類爭端的務虛會。中方宣示的態度很明確,即南海及其諸島,中國享有無可爭辯的主權。東盟為此斡旋,中方既出于禮節,也是不失強調自己立場的機會考慮,選擇了高姿態。
值得注意的是,在菲方要求美方就黃巖島爭端表明支持菲方訴求時,美方再次表達一貫政策立場,希望南海主權爭端,用和平方式解決,美國不介入爭端 ,不支持任何一方。將美方態度解讀為暗地里偏袒菲律賓,是對美國南海政策的不了解。就在此次表態的同時,國務卿希拉里再次強調,“確保航行自由、維護和平與穩定、尊重國際法、保障合法貿易無阻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
南海爭端按下不表,我們先來看看最近發生的兩件事情。不久前,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號召東京人捐款,包括東京都做出預算,將釣魚島購買下來——日本人認為,釣魚島為私人所有,東京都買下來,將其直接劃歸東京都管理。4月30日,再次傳出中國漁民在黃海水域靠近韓方一側捕魚作業時,與韓方海警發生沖突,刺傷4名韓國海警,9名中國漁民被捕的消息。稍加留意便知,最近半年,類似情況分別發生在韓國、日本、菲律賓和帕勞。打開地圖,一眼可辨,從韓國到帕勞的海上糾紛,表面上的經濟利益之爭背后,無不閃現著海域水面和島嶼主權爭議的影子。
海上困局
中國是傳統農業大國,歷史上,邊防重點,是正北和西北的游牧部落(民族),直到明代,“海防”才提到朝廷議事日程——邊防政策的轉變,與西方列強開啟大航海時代,恰在一個時間點上。但考諸歷史,西方海上探險對中國邊防政策調整,沒有直接關系。真正的動因,來自內部。可循的軌跡有兩個。一是對張士誠、方國珍武裝集團殘部,利用海上卷土重來的擔心;一是海上貿易引發的海盜活動猖獗,直接影響了從浙江到廣東沿海社會的穩定。明清兩朝統治者,500年的海防政策,以禁為主,間歇松弛,是迫不得已,基本思路是寓禁于馳。
近代以來,一個等值的文明,來自海上,給帝國帶來前所未有的威脅,但并未從根本上改變帝國海防政策的性質。雖然晚清政府組建了北洋、南洋、廣東等水師,但清日戰爭,大部被日本海軍殲滅,一蹶不振。之后歷經北洋政府、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幾屆政權,雖也戮力建設海軍,注意維護海上主權權益,但比起陸地國防建設,對海洋、海權、海上武裝力量的認知,從而出手建設的力度,仍是小巫見大巫。
直到最近10年,由于“中國制造”布滿全球的現實,國際海運份額中的很大部分,與中國有關——不論運出工業制成品,還是運進工業原材料、重工機電設備和各種生活用品,中國的經濟發展,人民的日常生活,國家安全,對海洋的依賴程度,陡然提高。海洋是所有中國人的生命線。應該說,中國人突然發現海洋具有重大意義,但認識依然有限。可海洋并不因你的忽視,而脫離自己的運轉邏輯。等到中國人慢慢醒來的時候,海洋引發的問題,早已堆積如山,或也可以說,已積重難返。
這就是中國海洋政策選擇的現實背景。總結起來,一句話,政策選擇空間,小到不可理喻的程度。如此龐大的身軀,閃躲騰挪的余地,極其有限。
現實是,在海上,中國與幾乎所有鄰國,除12海里領海,包括200海里專屬經濟區在內的絕大多數水面,和區內島嶼,都有主權(權益)之爭,且南海多數島嶼,早被鄰國瓜分完畢,作為主權國的中國,反倒成了那里的“客人”,沒有哪個國家真正在意中國關于主權的“嚴正聲明”。
盡管如此,有多少中國人,包括決策者,真正意識到中國在海上遇到的困局?
海上困局之困局
有解困的藥方么?筆者之見,恐怕要到造成今天局面的原因中去尋找。可同樣不可理喻的是,筆者發現,尋找海上困局的原因,成了更大困局。包括南海在內的海上困局,至今不能成為官民兩造自由討論的話題,而沒有民間的參與,筆者斷言,海上困局,不可能找到解套的辦法。對此一問題所有駝鳥式的議論,比如留給后代,都是不智、不作為的借口。浩瀚海洋,已關乎每個中國人的福祉,到了把它的前途,交給人民的時候了。
那些皮毛議論,比如建設強大海軍,甚至不惜與爭端國開戰,皆舍本求末,于解困,毫無意義。中國的海洋困局,本質上,首先是內政問題,是政治問題,是關乎人心的政治問題。在此意義上,關于海洋的認知,都還在其次。
有兩個層面的問題,今天可談。一,為什么隨便哪個海上鄰國,都可以置中國海上主權(權益)于不顧,“恣意妄為”。一個通行說法是,中國經濟發展,引起周邊國家忌憚——它們害怕“強大的中國”,所以先下手為強,造成既成事實。不用太仔細分辨,這邏輯根本不成立。聽說過一個國家虛弱時被人“欺負”,沒聽說過強大時,仍遭人“欺負”的。翻開歷史我們知道,中國海上困局,嚴重者,是最近幾十年的事情。很表面的原因,與海上資源發現和爭奪有關。其實,海上資源爭奪,自古有之,哪怕是二戰前后鳥糞資源的爭奪。石油、油氣固然更像是戰略資源,最近幾十年有關水面和島嶼的主權之爭,似乎與此關聯密切,但我們不能假定,更不能確定它就是引發爭端的根本原因。小(弱)國敢于挑戰大(強)國,且生出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必有更深層的原因。
不可將中國與鄰國的海上之爭,比附比如韓國與日本竹島,馬來西亞與越南斯普拉特利群島(南沙群島)之爭。它們不是一個性質的問題。爭到底,我們很難想象各國為之開戰。中國政府為海上利益,眼下也不太可能選擇開戰,但這種不開戰,與上述各國的不開戰,也不是一個性質的問題。任何比附以及因此開出的藥方,都是不懂國家利益的行為——這里的國家利益,就是中國人民根本利益的代名詞。
二,不論周邊國家還是傳統列強,真的怕中國強大么?這個問題的肯定表述,振振有詞,近些年頗有些市場。如此表述,因其無法周延,本身沒有任何邏輯。不要說一個強大的美國、德國,不可能構成其周邊國家的安全隱患,即便遭人詬病的當代俄國,也不會有人真怕它強大起來。可以肯定地說,沒人害怕一個愛好和平、自由民主的中國強大起來。正如中國人民一再向世界承諾的那樣,一個自由民主富裕的中國,是世界和平安全的保障力量。
毋庸諱言,整個世界,包括周邊國家,害怕一個強大的中國,同時輸出不確定性。世界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一個可能輸出不確定性的國家,也不可能真正強大起來。經濟、軍事強大,不是真正的強大。一個現代強大國家,離不開制度優勢,其立國原則,不可缺少可被世界多數人接受的價值。這也正是許多小國亦是強大國家的秘密。政治哲學家張亞中“小國也可以偉大”的立論,正基于上述要素分析(參見《小國崛起》)。今天的俄國并不比當年的蘇俄更虛弱,但它不再那么被人害怕,內在原因,很值得玩味。
選擇空間愈益局促
就事論事,中國政策選擇的空間亦愈益局促。無論因內政還是外交,中國政府都很難承受使用軍事手段解決問題的代價。換句話說,沒有任何開戰的充足條件。《聯合國海洋公約》以及國際法院提供的爭端解決機制,由于中國政府一貫堅持的立場,很難成為選項之一。
上世紀90年代提出的“擱置爭議,共同開發”的政策,20年來,收效極微——政策本身的矛盾,也是不能收效的原因之一。與中國爭端的各國都首先拿主權說事,主權爭議如果“擱置”?既然存在主權爭議,怎么可能利益導向地“共同開發”資源?是主權重要,還是索取利益重要?豈不有拿原則做交易嫌疑?正因其內在矛盾——共同開發前提,是要承認中國擁有主權,所以,該政策提出后,與有關各國,達不成任何有實質意義的“共同開發”協議(參見“國際危機組”報告《沸騰的南中國海》)。上述矛盾政策,亦有其遠因——1954年中國政府與越南北方,在北部灣歸屬問題談判中,主動將實施多年的11條斷續線,去掉兩條,使得中國一貫申明對南海的主權立場,有了自我損害的先例。
就事論事,中國人也到了該檢討南海政策的時候了。只有首先檢討自己政策得失,才能找到應對外部挑戰的有效之策,所謂正己正人。需要強調的是,任何實用主義的考慮,都可能將以損害民族利益為代價,即使暫時過關,也經受不起歷史的挑剔,此一責任也不是誰想負便負得起的。解決陸地邊界爭端,既有可吸取的經驗,更有應該汲取的教訓。
聯想起越南政經革新的力度,以及緬甸官民民主化的決心——此一聯想并非無的放矢,制度紅利效應,是中國兩個近鄰勇敢邁向憲政道路的誘因。內政修,外交回旋余地則大,兩國各自開啟的變革進程,即使前景有待明朗,卻已然在對外關系上,收到意想不到的效益。在筆者思考南海困局時,常常想到這兩個國家的民主化進程,不由得生出猜想:中國存在本身,或是它們變革的動力,尤其越南。越南與中國在南海的爭端,有關各大國,美、俄、印、日,似乎更同情越南,其中況味,用所有國家害怕中國強大來解釋,于情于理恐難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