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們熟悉的語境中,“避稅”一詞被貼上了“不道德”的標簽。長期以來,人們被灌輸“多納稅光榮、少納稅可恥”的觀念,納稅多少似乎成為衡量品德高下的標準。事實上,納稅只是公民和企業在法律范圍內的一項義務,只有合法與否,無關道德。
最近,跨國公司在華避稅的話題引起媒體關注。有報道稱“跨國公司一年避稅300億元、稅務系統人才當顧問”,文章讀完,給人的感覺是“義憤填膺”——那些狡猾的“跨國巨鱷”,年薪百萬收買稅務系統的“內奸”、利用各種法律空子避稅,導致國家巨額稅款流失!
這種新聞立場是批判的,把避稅的跨國公司打扮成一伙奸商,把稅務局描繪成斗士和受害者。但這種立場,完全站在稅務局的角度,站在政府管制的角度,以一種扭曲的眼光看待企業的合法行為,如果再把這種眼光聚焦在“跨國公司”身上,就更容易引起憤慨的民族主義情緒。
很多企業喜歡用“完成利稅多少”來標榜自己的成績,似乎利潤和稅收都是貢獻,這是國有體制下的語境。企業經營是以盈利為目的,納稅只是一種法律規定范圍內的義務。作為國有企業,“利”和“稅”最終都為國家所有,所以“利稅”都是經營業績。但普通企業對股東負責,同等經營狀態下,給政府的稅交多了,股東留的利益就少,“利”和“稅”是一對矛盾。
企業要實現股東利益最大化,合理避稅是一種理性行為。所謂合理避稅,是指在稅法許可的范圍內,通過不違法的手段,對經營和財務活動進行安排,在滿足稅法條文規定的條件下,達到減輕稅收負擔、增加股東利益的目的。
法律對“允許”和“不允許”、“應該”和“不應該”都有明確規定,只要企業在“非不允許”和“非不應該”范圍內,采取降低稅負的措施,都是正常。比如,將企業設立在有稅收優惠政策的經濟開發區、申請高新技術企業、調整固定資產折舊、調整資本結構等等。只要不違法,熟練利用各種政策和法律合理避稅,是企業綜合經營能力的體現。
現代國家的法律原則,對私權有“法無禁止即自由”之說。法律不禁止去做的行為,就應該視為允許,政府不應干涉。合理避稅正是利用這種原則,在尊重稅法的前提下,對企業納稅進行詳盡的研究和策劃,甚至利用全球不同國家和地區稅收法規差異,將更多商業利潤合法地留給納稅人自己。
納稅只需要盡明確義務,而不用盡完整義務。市場經濟體制下,聰明的企業要做的,是在合法前提下盡可能的少交稅,而不是多交稅。對股東而言,雇用的經理人要在合法前提下,為股東創造價值,只會多交稅的人并不光榮,而懂得合理避稅非但不可恥,反而更受歡迎。
企業回報社會,方式多種多樣。可以將更多利潤分配給雇員,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可以將更多利潤投入研發,提高消費者的滿意度;甚至可以將利潤直接捐獻給慈善事業,促進社會福利和公平。以納稅方式將利潤交給政府,再由政府來分配,并不是最經濟的回報社會之道,特別是當政府效率低下、財政開支不透明、納稅的去向不清晰時。
政府站在收稅者的角度,強調“多納稅光榮、少納稅可恥”,民眾站在納稅者的角度,是否也可以說“少用稅光榮、多用稅可恥”呢?政府每年的稅收增長遠高于GDP和民眾收入,國民財富分配過程中,國富民窮的失衡局面長期不能改善,政府官員的吃喝用度缺乏人民監督,這種局面下還向民眾灌輸“多納稅光榮”,實在是一種語言腐敗。
過重的稅收負擔,已經成為影響中國經濟發展的障礙,這已在社會上形成共識。在這種趨勢下,“減稅”應該成為政府財政改革的方向,就更不用宣揚“納稅光榮”之說。相反,“減稅”不僅應該政府主動為之,民眾也應該付出自己的努力,利用稅法“未禁止”之處,積極合法地少納稅,幫助政府達成“減稅”結果。
對于跨國公司的合法避稅,不僅不該批判,反而應該鼓勵中國企業效仿。在與外資企業競爭過程中,中國企業本來就缺少資金、品牌、技術和管理上的優勢,如果在稅收籌劃的技術上再落后,就更難與外國公司競爭。
外資企業不惜年薪百萬,雇用經驗豐富的稅務官員實施合理避稅,這只能說明他們懂得尊重法律和知識,懂得化解合理避稅時的風險。而中資企業的粗放式經營,常以非法手段達到“少交稅”目的,這往往讓中國企業在經營風險之上,再套上一層法律風險,令人惋惜。
我們很樂意見到所有企業和公民,都能挺直腰桿、理直氣壯地“避稅”,都能努力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盡量少納稅。這既是人們法律意識加強的一種表現,也是對政府形成制約的一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