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日孔寧繪畫作品展開幕,四十多幅畫和一部行為藝術錄像《剎車》亮相北京798紅星畫廊。
孔寧如平日一樣,一身黑衣加一件防彈背心出現在開幕式上。將頭發高高綁起的紅色頭繩在黑色著裝中極為奪目,但最吸引人的還是她那雙如小女孩般透亮、純真、充滿好奇的大眼睛。
“我經常會覺得我的眼睛像攝像機。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經歷的所有,通過眼睛進入我的身體,然后再轉化成精神,最后通過各種藝術形式宣泄出來。”孔寧在日后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這樣說道。
這雙大眼睛,在近50年的歲月里,跟隨孔寧見證了與中蘇邊境小鎮近在咫尺的軍事演習、父親的自殺、母親的離世、34個死刑犯在自己面前被處決以及無數次的生離死別……而這些錄入頭腦中的影像,在孔寧稱為“煉獄般痛苦的過程中”,將它們肢解、揉碎、重新組裝,然后以一種新的方式呈現在她的繪畫和其他藝術作品中。
生與死、美與丑、廢墟與新生、慘烈與燦爛、掙扎與自由,這些對立與矛盾共存于孔寧的繪畫中。孔寧的好友、藝術史研究者朱俐安認為,“恰恰因為她個人經歷帶來的大愛、無我和純粹,使她成為對立和矛盾的統一體。在她的創作中,所表現出的個體生命在這個異化世界里的糾結超越了所有東西。”
死亡與新生
在孔寧位于百子灣的家中,從墻壁、家具、被單,到衣柜里的樣式一樣的衣服,全是黑色。在幾乎被黑色填滿的空間里,那些置于餐桌或墻角處怒放的鮮花,和幾幅靠墻而立的色彩艷麗的油畫,顯得格外耀眼。她說,“我喜歡黑暗中突顯出來的燦爛。”
死亡和恐懼,幾乎一直伴隨著孔寧:珍寶島自衛反擊中那一隊隊從家門口駛過的坦克、父母被抓走后與哥哥在地窖里生活的經歷、13歲在醫院當護工扛死人、隨母親落實政策后到北京的檢察院開始從事監管死刑和無期徒刑犯人的工作……面對人生中巨大的苦難和隨之而來的恐懼,孔寧也曾不堪重負地崩潰過,經歷過自殺、住進精神病院,但她最終還是努力將自己喚回,將印刻在身體里的痛苦化成絢爛的色彩涂抹在畫板上。
孔寧說,雖然作畫過程中要將過去的那些苦難層層剝開,但那種徹徹底底的痛苦反而能讓她感到幸福和平靜。“畫中和現實生活是兩個世界,在畫的世界里我非常坦然平靜,反而回到現實世界會感覺自己格格不入,沒有人能和我對話。”
“有時候會覺得有種使命感。”孔寧說,讓她生于那個時代,并給予她常人不能經歷的苦難,同時也賦予她敏感的神經和對色彩的控制力,“在極致的痛苦和壓抑中,上天給了我一個小孔,我從小孔里沖出來,痛苦和壓抑也會生出更美麗、絢麗的東西。”
絕望與希望、死亡與新生總是在孔寧的畫中相生相伴。在名為《止步》的油畫中,一個沒有頭顱的黑色身軀掛在樹枝上,身體上卻長出了植物,代表新生。“這讓我想起戈雅描繪戰爭的畫,表現的方式非常強烈。有死亡但并不絕望。”策展人方振寧在談及他最喜愛的作品時說。
而在朱俐安看來,孔寧的畫中“死亡就是新生,新生卻也意味著死亡”。她說孔寧鋼筆畫中出現的人身鳥頭、人身魚頭,讓她更為震撼。“如果從哲學、從存在的意義上看,她的作品展示了她對生命的愛無界限的態度,她認為萬物有靈。”
孔寧有一大堆計劃,她說最近的計劃是做一個名為《通往邊境小鎮的火車》的展覽,將她的畫搬上通往她家鄉的火車,讓沿途的小樹、小草來欣賞這些畫,她說她相信“萬物生靈會讀懂我”。
無我地畫出想象世界
孔寧稱自己的性格處在兩個極端,“一端是極力用生命去捍衛或者去掙脫,另一端又像小女孩穿著裙子在原野里自由快樂奔跑。”性格的兩面性也明顯地體現在她的作品中,槍口和玫瑰、一體和分裂、死亡與永生、愛與殘酷,總是隨著她的情緒自由奔走、共存于畫面中。
創作于2011年國慶因此被命名為《國慶》的油畫,畫面中是一個美麗的裸女,在她的周圍充滿了美好的東西,但也布滿了眾多障礙,她頑強而倔強地去沖破這些障礙,去與障礙抗衡。孔寧說她自己很喜歡這幅畫,“柔弱的女性在強大的挫折面前反而生出更強大的抗爭力”。
對于孔寧畫中充滿的矛盾和不統一,朱俐安認為,“世界存在的本來面目并不是人們認為的大一統,而是混亂。生命本來就是那么復雜、充滿沖突和混亂。但如果能在沖突和混亂中找到平衡,那就是美。”她說孔寧在沖突中找到了平衡,“孔寧作品中那些沒有五官的各種扭曲的面孔和變形殘碎的肢體令人活生生地看到了存在的真相。陳腐是永生的養料,死亡是新生的開始,陰陽互為對方,只有人具備陰陽一體的天賦,并能夠透過生死頓悟存在的奧秘。
此外,朱俐安認為孔寧的作品具有“一種哲學的歸納性和對生存的凝練,因為她沒有小我。當一個人沒有我,只傳達出存在本身的意義的時候,創作出的才是真正的藝術。她的作品在挑戰人們的政治底線,挑戰人們的審美概念,甚至挑戰人們關于道德、法德的成規,但能夠讀出她作品中的審美表現和生命能量的人并不多。”
在采訪過程中,孔寧總是談及自己的無數個夢想。在她夢想的國度里,她最希望實現的是,希望“世界上沒有邊境線,沒有種族,沒有互相殘殺。每個人都能完整地走完從生到死的過程。”
在此次展覽中,根據孔寧在刑場監刑時親眼目睹34個生命消失的經歷創作的行為藝術《剎車》的錄像在現場播放,34個靈魂穿上防塵服,訴說著他們最后的恐懼和來不及做完的夢。在該片的前半段,孔寧選用了《黑色星期五》的音樂,悲哀、壓抑,但結尾卻響起了輕快且充滿希望的兒歌《小燕子》。
孔寧說,罪犯超越法律的底線而成為有罪的人,法律應該制裁他所犯的罪,但在法律和他所犯的錯之外,畢竟他還是一個人,不能不把他們當作人看待。她說,“我希望全世界都遠離鮮血,告別死刑”。
孔寧在畫展開幕儀式上,說其實她希望畫展能在墓地舉辦,以告慰天堂里的爸爸媽媽。“畫板是我的墓地,我把對生命、人性的思考,把苦難記憶都揮灑在畫板上。即使我死去,這些記憶還是會在畫板上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