儉以養德,隱于舍

尋找中國人文精神與氣質

宋濤，中國現代設計界不斷推陳出新的設計師，新世紀第一代文人意識從覺醒到日臻成熟的藝術探索者。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他這些年來的設計理念，那就是“文人氣質”，他一直堅持的是傳承中國文人的生活方式，努力嘗試為今天的中國人找到與生活相契合的更具文雅本質的風格與表達。

中國傳統“文人”的概念，按照英語的通行譯法可以勉強泛稱為 “文人學士”（Literati），另外，“知識分子”（Intellectual）和帶有一絲譏諷意味的“Longhair”與“文人”的概念也有些許關系。一個傳統中國文人，首先應該是個文學家，擅長詩、詞、歌、賦，也應該是個藝術家，通曉琴、棋、書、畫，傳統的中國文人是多重身份的復合體，是集大成的雜家，有些甚至可以被稱為“全才”。 他們有足夠的財富可以給自己營造私家園林，由于對審美的特殊要求，他們經常親手設計和規劃自己的生活環境。如年逾90仍然可以寫一手漂亮小楷的明代書法中興的代表人物文徵明，不僅擅長詩文書畫，還曾參與了蘇州《拙政園》等園林名作的設計與建造。

與西方的“知識分子”概念不同，中國的“文人”不僅是知識淵博的學者，他們中的許多人更是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和設計師。思想上，他們感性多于理性，生活中，他們審美多于實用，他們的審美趣味，催生了中國古代工藝設計的眾多精華之作。

中國古代文人對設計的影響，不僅限于園林、家具、茶具和文房等具有顯著“文人設計”趣味的門類，還廣泛涉及服裝、建筑、戲曲、美食、宗教與世俗生活中的各個層面，總而言之，中國古代設計之所以有著如此輝煌的傳統，是因為歷朝歷代的文人們在設計藝術中的苦心經營，文人士大夫和能工巧匠們，共同完成了中國藝術史上的眾多精彩絕倫的設計作品，進而成為世界設計歷史上的經典范例。

表達當下的生存感和生活感

“設計主要是對生活方式的理解，這20年國內的設計領域，處處可見對西方現代設計的翻版和抄襲，當‘復制’成為一種習慣，創意能力怎么會有機會培養呢？好的設計是自己生活方式的折射，如果自己對生活方式沒有好的理解和把握，也設計不出好的作品。”傳承中國的生活方式，與自己當下的生活相契合，使用符合自己氣質的東西，逐漸變成了宋濤的一種堅持。

早在2002年，宋濤就與邵帆、阿城等最早發起了旨在進行文脈相承的設計哲學的傳承推廣的“自造社”，提倡在“全球化”的時代風潮中，積極冷靜地審視地域文化中的精華，在處于弱勢的文化境遇中對傳統給予更多的重視。“自造”，是對原創制造甚至是對手工藝的尊崇；而將來自各方帶有“自造”品質的設計力量積聚為“社”的前提，則是對樸素精神、穩重特質、氣韻貫通且互為滋養的生活哲學的尊敬 。

在中國，傳統藝術哲學——在不區別對待藝術和設計的同時鼓勵著自發性和個人自由——仍然作為當代藝術的主要文化推動力量。也由此，中國的當代藝術家在創作中下意識地將藝術和設計相融合，從而產生了一種全新的藝術表達方式。這些作品更類似于功能性雕塑而非工業設計，因此難以用現有的藝術形式對其歸類。這種現象似乎與西方當代設計文化的發展相呼應，雖然，有點諷刺的是在中國現在還幾乎不存在設計行業，人們常常將設計與藝術和工藝而非與工業聯系在一起。所以，在西方設計師有著更為扎實的技術訓練的同時，中國藝術家卻有著更為深厚的美術背景。如：自造社早期力推的藝術家邵帆的“家具”作品系列，以“明式家具與包豪斯設計的碰撞”，第一次呈現了上世紀末在西方現代設計的沖擊下，中國文人意識的覺醒，直接表達希望在吸取西方現代優秀設計的同時又能與之抗衡的心態。雖然出自藝術家之手，但這個系列無疑也是中國現代設計領域中，再現中國傳統人文精神的設計潮流從此誕生的里程碑。

再現那些淡泊超脫的生活器物

好設計是當下生活方式的折射。如何讓中式傳統風格與當代生活更好地結合，將美好的文化余韻實踐到現代生活中；如何創造當代東方人文的新風貌，并將它延續、傳承下去，讓百年之后的人能夠去記憶；這些年來，宋濤不斷地嘗試。他親自參與產品或空間設計，搭建交流平臺，或策劃設計、藝術展覽，將他的“人文氣質”逐步培養起來，彌漫開來。2008年，宋濤提倡發起了“中國家居設計師品牌聯盟”，簡稱CFDBA，目前聯盟擁有10家成員，分別為半木、多少－木碼設計、斐若設計、石川設計、YAANG、 壹和貳設計、 自造社等。讓同樣具有中國文人氣質的設計品牌與設計師們，共同形成一個更為有力的推廣與交流的平臺。

家具，是文人設計的重點，由于明代造園熱潮的興起，帶動了整個家具制造行業進入了一個空前鼎盛期，著名的“明式家具”也因此應運而生，與私家園林一樣，對美食和日常用具等生活細節非常講究。文人們經常將自己的奇思妙想融合于家具設計之中，造型方面優美、穩重、簡樸，組件的比例講究實用與審美的一致，裝飾講究少而精，淡而雅，每一個形式細節都值得觀賞、推敲。明式家具是中國傳統家具的巔峰，對明式家具進行解構與重構，使傳統家具與現代家居生活方式結合，讓世人重新發現和認識中國傳統文化中美輪美奐的造型藝術及其所具有的深厚生命力，這其中正寄寓了宋濤的理想。

2011年，宋濤在積累了20多年的中國藝術品經營及15年的中式家具制作經驗之后，與明舍（北京）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攜手，將其不斷醞釀的對中國文化及生活美學的理解提煉出全新的設計品牌——儉舍。他們尊崇王世襄先生明式家具十六品之理論，汲取明式家具造型之精髓， 融入中國傳統書畫印文化之精神，力求士氣風度，高古雅逸，營造結合傳統文化的現代新人文居家環境。儉舍傳達出的中式人文理念 ，將“靜以修身、儉以養德”的精神追求，合乎禮儀的中正和平的人文氛圍，以及淡泊超脫的內涵氣質，實際延伸到現代喧囂、快捷環境中，為人們提供一種細細品味生活的方式。在設計方面，除了沿襲傳統要求，順應自然法則與限制世俗欲望之外，宋濤與他的設計團隊從觀察生活細節出發，親身體驗到各種現實需求。因此“儉舍”在尺寸、形態及功能上，都能夠切合當下的生活，且與當代風尚構成呼應。

留住那些世代傳承的手工技藝

中國漫長的手工技藝歷史上留存下無窮豐富的傳統手工藝，選材、開料、刨磨、榫卯、漆繪、雕刻等都是傳承悠久的經典手工技藝。機器可以制造標準化的構件，可是真正細膩的質感卻仍然需要以手工一遍遍地打磨呈現。“儉舍”的每一件作品都經過至少6道以上的手工打磨，磨出材料與刨刻過的質感，也留存溫潤的觸感。此外諸如椅背的曲線、橫檔的倒角等更為細致的工藝，機械亦無法達致，唯有依靠手工用心打磨，使之得以被完美呈現。不過，最能體現手工技藝難度的非榫卯結構莫屬，這是傳統中式實木家具中最常用的構件接合方式，不用釘子等外在輔助，只以接合角度確保構件之間的力量平衡，而獲致整體上的穩定性。純粹以手工完成，需要根據不同的材質、形態，計算其比例、重量，而采取不同的榫卯方式，其中的分寸把握，便全憑師傅的經驗與判斷了。又如坐塌的椅面、臥床的床面，手編藤與棕常常為日常生活增添溫暖柔韌的手感。“儉舍”的藤面壓在棕繩上，表面呈現出藤編紋路的細膩觸覺與美感，底層又有五根一束的棕繩密密編織，緊實、牢固，足以承擔漫長歲月的壓力。

青凝玉琢，傳神寫照

書畫與陶瓷，無疑是恬淡閑逸生活的良伴。對中國書畫的歷史稍有了解的人，一定了解傳統中國書畫創作中借鑒與創造之間的特殊關系。中國畫是一門（筆墨）形式與（造型）內容結合得異常緊密的藝術，其筆墨形式的高度自律性決定了學習中國畫更多的是從臨摹入手，而不像西洋繪畫那樣更主要的是從掌握科學的觀察方法和原理開始。因此，在中國畫的發展過程中，研究和借鑒古代繪畫名跡一直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青瓷”堪稱“君子瓷”，以新奇的結構和穎異的空間建構，尋求個性的表達方式，尋求超越傳統陶瓷固有的語言樣式，追求陶瓷自身的形態意味和更大的精神性意義， 放任、偶發、自由的形式表現，使一種情感觀念的新風格在創作中得以充分體現。儉舍，將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融注到作品的線條、質地、色澤……之中，不用任何夸張的象征性元素，而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溫雅方式，使人文氛圍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作為中國設計師，宋濤以中國傳統的文化元素作為設計靈感，可能是一種必然。這不僅因為中國傳統本身特有美感的召喚，也是緣于如血液般默默流淌在中國設計師體內的審美情懷，源于中國設計師群體努力恢復傳統文化的使命感。愿中國“文人氣質”深厚的生命力，能夠緩緩浸潤現代人浮躁干涸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