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是一個人生活的殘骸。從《吳宓日記》我們幾乎可以看到吳宓(字雨僧、玉衡,筆名余生,中國現代著名西洋文學家、國學大師、詩人)對其妻子的閨密、中國第一位留洋女博士毛彥文20年苦戀的全貌。
1937年,時在歐洲留學的錢鐘書寫了一篇《吳宓先生及其詩》的書評,刻薄地調侃恩師和毛彥文,使吳宓的“羅曼蒂克愛情”徹底淪為了笑柄,錢鐘書在這篇書評中還諷刺了毛彥文是“Super-armuated Coquette(年華已逝的賣弄風情的女人)”。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被人這樣形容,吳宓傷心到了極點。他感嘆道:“除上帝外,世人孰能知我?”為了毛彥文,吳宓甚至放棄了自己7年的婚姻和3個年幼的孩子。毛彥文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
與朱君毅的初戀摧毀了也成就了她的一生
毛彥文的每一段愛情都稱得上驚世駭俗。和那個年代所有小家碧玉一樣,毛彥文的親事9歲就被定了下來,父親把她許給了一位方姓好友的長子。16歲那年,毛彥文考取了杭州女子師范學校,男方家庭怕她遠走高飛,要求正式迎娶。毛彥文卻冒著被官府追捕的危險,當了落跑新娘。
在毛彥文的家鄉,偏遠的江山縣,這種有傷風化的事情是聞所未聞的大新聞!時有好事者把這段故事寫成了小說《毛女逃婚記》。
毛彥文的逃婚,是為了心上人:表哥朱君毅。毛彥文的外婆是朱君毅的奶奶,毛彥文稱他為“五哥”,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朝夕相處,十分親愛”。后來,雙方父母終于知道了兒女的心意,干脆讓兩人正式訂了婚,才使這出沸沸揚揚的逃婚記以喜劇收了場。隨后,新青年朱君毅從清華大學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毛彥文則去女校讀書。1922年,飽受思戀之苦的毛彥文終于等回了5年不見的朱君毅,但她發現,時間已經在他們之間劃出了深深的裂痕……
一年后,朱君毅提出退婚。移情別戀的人從來不缺少借口,朱君毅的退婚理由是:第一,彼此沒有真正的愛情;第二,近親不能結婚;第三,兩人性情不合。
盡管后來朱君毅當著大家的面把退婚信燒了,但這件事還是傷透了毛彥文的心,她和朱君毅住在同一地區,但“已成路人,斷絕往還”。所謂愛得越深,恨意越濃。1924年夏,由熊希齡夫人朱其慧女士出面,幫這對怨偶解除了婚約,十多年感情自此灰飛煙滅。一年以后,朱君毅與蘇州女子成言真結婚。毛彥文發去賀電甜“須水永清,郎山安在”,“郎山須水”是當年朱君毅對毛彥文的愛情誓言。兩個為情所傷的人,從此再未相見。這樣的結局,誰曾想到?
1963年,當毛彥文得知朱君毅在上海去世的消息時,寫下了一篇題為《悼君毅》的長文,對這個幾乎毀了自己一生的初戀男人做了這樣的總結:“你是我一生遭遇的創造者,是功是過,無從說起。倘我不自幼年即墜入你的情網,方氏婚事定成事實。我也許會兒女成行若無事,渾渾噩噩過一生平凡而自視為幸福的生活。倘沒有你的影響,我也許不會受高等教育,更無論留學。倘不認識你,我也許不會孤零終身,坎坷一世。”
她也摧毀了別人的一生
吳宓與朱君毅是同窗好友,在美國時,他讀過毛彥文寫給朱君毅的信,他渴望自己也能撞上這樣一段浪漫的愛情,他還為這位從未謀面的女孩取了個英文名字——海倫(Helen M,簡稱H·M),或者,那時他就已經對毛彥文暗生情愫了。吳宓第一次見到毛彥文時,他剛結婚十多天,妻子陳心一是毛彥文在湖郡女校的同學,私交甚好。這個“神采飛揚,態度活潑”的新派淑女一下子就抓住了吳宓的心。閃婚的吳宓有些后悔了,他說:“我是小事聰明,大事糊涂的人”。但他也只能安下心來和陳心一過小日子。當朱君毅與毛彥文解除婚約后,吳宓已死的心又活了過來。那時,他已調至清華大學外文系,毛彥文則在浙江省政府工作,為了看望毛彥文,吳宓曾六度南下,還一再邀請毛彥文到北京,并四處為她聯系工作,當毛彥文表示想出洋留學時,他還贈給了她~大筆學費。對于吳宓的追求,毛彥文不是沒有動過心,但她與朱君毅的感情就是因為有第三者插足而失敗的,所以她絕不想由于她的介入,而導致吳宓與陳心一離婚。
毛彥文堅拒了這份感情,對此,《吳宓日記》是這樣說的:(1)她把我看作她的極好的朋友;(2)在Jennings(指朱君毅)之后,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懷有愛情的感覺;(3)如果環境迫使她非結婚不可,她只愿嫁給一個從未結過婚的男子。但已陷入情網的吳宓根本無法自拔,1929年秋,毛彥文去了美國密歇根大學留學,她前腳一走,吳宓后腳就以訪學的名義追隨而去了。并在行前,與陳心一正式辦了離婚手續。他在一首詩中寫道:“吳宓苦愛毛彥文,三洲人士共驚聞。離婚不畏圣賢譏,金錢名譽何足云。”這段背負了太多指責和罵聲的苦戀注定無法修成正果,吳宓的這段“柏拉圖式的愛情”在維持了十多年后,終以毛彥文轉身嫁作他人婦而告結束。這未嘗不是此段苦戀完美的出口,吳宓的好友陳寅恪是這樣分析的:其實吳并不了解海倫,他們二人的性格完全不同……縱令吳與海倫勉強結合,也不會幸福,說不定會再鬧仳離。
暮年的吳宓又走入了另一場婚姻,卻未能停止對毛彥文的思念,他千方百計向海外歸來的人打聽遠在美國的毛彥文的消息。1978年,吳宓孤獨地走向了他人生的終點,或許,早在初見時,毛彥文已摧毀了他的一生。
離去的人,愈加熾烈的愛
情傷,往往需要另一段愛情來平復。從25歲到35歲,毛彥文用了十年來思考情感的事:你(朱君毅)給我的教訓太慘痛了,從此我失去了對男人的信心,更否決了愛情的存在,和你分手后近十年間,雖不乏有人追求,我竟一概拒絕了……有了這個慘痛的經驗,我對于婚事具有極大戒心,以致久延不決。
很明顯,吳宓給毛彥文的并不是她需要的那種很深的愛。但她沒有料到,愛情卻那么蠻橫地破門而入。當同學朱曦說起她伯伯熊希齡對她的愛慕時,毛彥文的震驚可想而知:兩人年齡懸殊33歲,輩分不同,社會地位更無法相比。而當年,毛彥文與朱君毅的婚約,正是熊希齡的夫人朱其慧幫忙解除的。
在朱其慧去世后,熊希齡從沒這么狂熱地追求過一個女子:自朱曦提親的那天起,熊希齡就由北平南下上海,坐鎮滄州飯店,仿佛發了誓似的不娶毛彥文不返北平。僅僅兩個多月,吳宓十年未攻破的堡壘便被熊希齡拿下了,二人的結婚水到渠成。在外人看來,這婚事頗不可思議,認為毛彥文是看中了熊的錢財。其實,在毛彥文看來,這樁婚姻順理成章,36歲的她不想再在情感和生活中顛沛流離了,相比朱君轂的背叛、吳宓不切實際的浪漫,年齡比自己大一倍的熊希齡,未嘗不是一個好的歸宿。婚后,兩人相親相愛,毛彥文辭去教職,遷居北平,專心輔助熊氏經營香山慈幼院。從熊氏婚后寫的詩詞可以看出,熊對毛彥文十分寵愛。未料美滿婚姻卻在1937年被粉碎了——熊希齡突然病逝于香港,這段以爭議開始,卻頗為美滿的“奇緣”,就這樣以如此刻骨銘心的方式結束了。
熊希齡去世時,毛彥文還未滿40歲。而她對熊氏的感情,不但沒有因熊氏的離去而消逝,反而愈加熾烈,她面對熊的遺像作保證:“吾當盡吾力之所及,重整慈院,藉繼君造福孤寡之遺志,亦以報相知于天上也。”在戰爭動亂年代,毛彥文四處奔走,艱難維持著香山慈幼院的運作,后經努力,慈幼院終又恢復了戰前的風光,有千人的規模。1947年毛彥文以慈幼院院長身份當選為“國大”代表。她說,飲水思源,這是先夫的余蔭,怎能忘懷。
毛彥文晚年追憶往事,說到朱君毅與熊希齡:前者用情最深,后者用情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