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且行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一千五百年前，王維對于即將赴安西的元二使充滿了感傷。在那個年代，乃至于所有的封建王朝，到新疆幾乎意味著流放。離開了繁華，也就離開了繁華給我們造成的依賴。這縱然令人惆悵，但是，當(dāng)這些繁華消失在地平線上，我們才會發(fā)現(xiàn)什么叫作自由自在。那是一種鳥兒出籠的感覺，如果你有堅硬的翅膀和飛翔的愿望，那么，就注定無法再回到桎梏之中，那么，就注定在更廣懋的世界里且歌且行了……

是的，且歌且行！雖然我自己五音不全，但是當(dāng)古安西的風(fēng)景在車窗里一一閃過的時候，內(nèi)心里總是涌現(xiàn)出那樣只言片語的哼唱。而回族司機尕陳時不時地哼唱的民歌中，帶著廣闊和豪放，正好配上一路上浩瀚的戈壁和連綿的群山。不到塞外，怎么知道世界上這么豪邁的部分，又怎么知道這么豪邁的風(fēng)景中同樣有溫柔的成分。

在經(jīng)過雅丹地貌的魔鬼城之后，一塊廣闊的湖泊就出現(xiàn)在了我們的眼前，那是福海。坐著快艇在河道中穿行，船舷兩邊打出成片的水花，在陽光下映成彩虹。怎么想像得出來呢，這不是江南的水鄉(xiāng)，這是在北疆！至于中午坐在碼頭邊上的魚館中，吃著剛剛打撈出來的狗魚和五道黑，那種愜意就好像回到了多少年前，回到了童年的回憶之中。

在童年的回憶中，有好多這樣的片斷，比如吃魚吃肉的興奮，還有夜空中滿天的星斗。我常常懷疑記憶的偏差，是不是把那些過往的情節(jié)美化了？否則，那樣群星璀璨的夜空怎么再也不見了？不，不是這樣子！且不要說在撒哈拉沙漠，感覺到星星觸手可及，就算是在小興安嶺我同樣看到了滿天星，而這一次，在喀納斯湖哈薩克族的蒙古包中間，我再一次為這樣的天上的繁榮感嘆。

夜空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只是城市的高度遮擋了我們的視線……。幸好，幸好，我的童年留在城市之外，留在草香之中，才讓我對于這樣的行走充滿眷戀。而加上彌漫的烤羊肉的香味，我就要慶幸自己完成了20年的時空穿越了。坐在蒙古包中間，喝著奶茶，手抓飯的味道充斥著并不寬大的空間，木門外面，炭火上的鐵架子發(fā)出滋滋聲。

我們舉起杯，一桌子上的7個人也就完成了相識的過程。和三個來自澳門的奶油小生相比，我和新疆通尕陳以及另外一個走遍了大半個地球的哥們尹曉翔稱得上老江湖了。尕陳熟練地切著肉，尹曉翔則端起酒，不知不覺間只剩下兩個空瓶了。好多人都說在新疆和內(nèi)蒙古，喝酒風(fēng)格的兇猛，這倒未必全是當(dāng)?shù)厝说暮每停菢拥娘L(fēng)景會讓你情不自禁地爆發(fā)出這樣的豪情。

這樣的豪情，一發(fā)而不可收。這樣的豪情，是來自于我們內(nèi)心的狂野，成為騰格爾歌聲中的一個個音符，亙久地飄蕩。離開了城市，不光是眼界，就連歌聲也變得空曠起來。比如西藏的民歌好像帶著那種天空澄澈的藍(lán)，而新疆和內(nèi)蒙古，則充斥著縱馬四方的彪悍和粗獷。不光是歌聲，我最喜歡的感覺，是內(nèi)心也隨著眼睛和耳朵一起放大了，不再是一個小坑挖，而是一片湖，一片海，一片恣肆汪洋……

這樣的時候，如果有朋友電話過來，說起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你會突然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會詫異自己怎么會沉浸在那么一個小小的圈子里不能自拔。悟道，其實是一種思想的旅行， 而思想的旅行完全可以和行走結(jié)合起來。來自大自然的力量，和書和歷史一樣，是我們可以抓住的通向道的梯子。

所有的梯子，都伸向天空，但是，它們無論如何不能成為我們的束縛。十多天的時間中，在黃褐色的山和塵土滾滾之外，望著公路兩邊的戈壁上風(fēng)力發(fā)電的風(fēng)車有一搭沒一搭地轉(zhuǎn)著，我就有一搭沒一搭地想，在塞外，就連這些風(fēng)車都是自由的，也就是幸福的，它們不必像內(nèi)地的工廠三班倒地滿負(fù)荷運行。

哦，不要說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了，別說羊和牛了，就連鷹都是成群的，它們有無變的天空，就連這里的人都是快樂的，他們在簡單的生活中都充滿了歌聲。我有時候想，創(chuàng)造了燦爛文明的漢民族，他們擁有的文明的佐料是如此繁多，他們對于未來的憂慮是如此繁多，以至于在一代代的演變之后漸漸忘記了幸福本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