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過后

2011年，李娜法網捧杯。埃菲爾鐵搭下，燦爛的東方面孔，迷人的微笑。進入寒冷冬日，巴黎百合花凋落。回首李娜的奪冠，多一絲冷靜。個人的成功突圍，是一種象征，并不能直接推導出整體的提升，這中間有一個作用期，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

北京，新年第一場雪，雪花飄落在朝陽公園林蔭路上，枯藤楊樹。不遠處的網球場，同樣被厚厚積雪覆蓋。寒冷冬日里，想要在周末下午預定一片室內網球場并不容易。盡管一片場地的租金300元/時起步，有的甚至高過高爾夫球場。

擊球、奔跑。肖恩教練從推車里將網球拋給小隊員，學員8到9歲，大多數是中國小孩，但也有幾個黃頭發的外國小孩。隔壁場地上是4到7歲的小隊員，丁永振教練領著做揮拍練習。5歲小女孩舉著碩大的網球拍，有些不協調，但腳步移動很快。

肖恩，42歲，澳大利亞人，博得維網球學校教練，來中國教球已經兩年。他7歲開始打網球，曾拿過澳大利亞青少年級別比賽的冠軍，15歲時世界排名第500，由于傷病，19歲退役，之后一直在世界各地從事青少年網球教學。在中國執教，最大的困難是語言。但也因為肖恩說英語，更多家長選擇他，讓孩子學習網球的同時也學語言。

丁永振，37歲，韓國人，來中國4年。他娶了北京女孩，寶寶已經兩歲。他是圈內最有名氣的教練之一，弟子鐘超翰和張紫嬌都是北京市青少年比賽冠軍。收費是500元/時，不包括租用場地費用。“因為球教得好，很多地方省隊來挖丁教練。為了留住丁教練，我們費了很多心思”，網球學校市場總監李際洋有點無奈地說。

肖恩享受在北京的生活，騎自行車，逛三里屯。肖恩幽默地說：“與悉尼不同，北京人很多，但更熱情，當然悉尼也不會下雪。”網球在歐洲、美國和澳大利亞，有100多年歷史，在中國剛興起，未來有更大發展空間。但2011年李娜法網奪冠，還是令肖恩感到驚訝。

巴黎羅蘭-加洛斯球場，那片紅色的球場，中國人心中最神圣的網球圣地。許多網球天才，終其職業生涯未能圓夢紅場，費德勒直到2009年擊敗索德林后，第一次捧起火槍手杯。中國人關于羅蘭-加洛斯最初的記憶，源于一個叫張德培的華裔美國人。

1989年，年僅17歲的張德培戰勝瑞典名將埃德伯格，奪得法網冠軍。那年，中國人對網球的記憶還停留在：這是一種燒錢的貴族運動，盡管英文拼寫是tennis，與國球乒乓table tennis相似，但卻是兩種不同的運動。

2011年，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網球運動逐漸普及，網球場地和人口增加，國際頂級賽事進入中國。李娜、鄭潔、晏紫、彭帥，在國際賽場披荊斬棘。

關于網球，中國人充滿憧憬：中國人什么時候能參加大滿貫賽事？中國什么時候能舉辦大滿貫賽事？中國人什么時候能夠獲得大滿貫冠軍？

1992年，李芳成功打入澳網32強，是中國選手第一人。2009年，中網全面升級，女子級別比賽成為皇冠級，全球僅5站，雖比不上大滿貫級別，但已是亞洲最高級別賽事。

2011年，雖然法網前李娜狀態低迷，她在紅土的戰績最弱，但正是一切看似不可能條件下，李娜用最不可能的方式贏得冠軍。

在埃菲爾鐵塔下，李娜用一個人的力量向世界詮釋著中國精神，這種影響力遠比花費巨資，在紐約時代廣場播放國家形象宣傳片有效。

法網奪冠后，李娜先后簽下13個贊助商，但獲勝場次卻停滯不前。有媒體給李娜算起了經濟賬，贊助費用，以及澳網和法網的巨額獎金，全年收入超過2000萬美元，折合人民幣超過1億，遠超姚明、劉翔，成為2011年最吸金的現役運動員。這是中國市場的力量，也是網球的力量。

ESPN年終評選，李娜的法網奪冠榮膺“最受歡迎的勝利”；美國《體育畫報》將李娜奪冠列為德約獲得三個大滿貫后的第二大網球事件。李娜用個人力量，改變著世界網壇對中國網球的認知。

李娜法網奪冠經濟效應第二層次的體現，是普通公眾網球消費水平的提高。

一位經營網球用品的商人統計，網球用品的銷售大幅度提高，網球場地的出租率很高，很少出現空場，租金收入越來越高。

李娜奪冠所產生的社會效應，這得需要時間的檢驗。一個人的力量終究不能改變世界，網球在中國正慢慢更受公眾歡迎，但還遠不是一項主流運動。

央視網球評論員童可欣說：“網球在中國興起較晚，文化含量不高。觀眾更多關心是否有中國球員參與，而不是關注項目本身。李娜奪冠，最顯著的影響就是網球人口的增加，有更多人開始打網球，李娜的比賽，電視收視率和球場上座率更高。”

《體壇周報》資深網球專項記者張奔斗說：“李娜奪冠后，泛體育迷會更關注網球，但是這部分體育迷也最不穩定，因為對網球運動不了解，打得好時，會支持，不好時，這一部分人往往也是負面消息最有利的聲音。”

李娜的法網冠軍，讓她成為中國網球歷史上迄今最成功的網球運動員，但還不足以影響中國網球相對落后的窘境。

“李娜的成功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個案，是歷史和個人積累到一定階段實現。但不能因為李娜個人成功，歸納為中國網球整體提升”，童可欣說。

評價一項運動應從體育大國和體育強國兩個角度，大國是運動的參與人數、項目的普及程度和參與程度；強國是運動水平在世界上的競技水平。從這兩個層次分析，網球在中國并不算主流運動。

與中國其它競技體育項目一樣，第一次突破是在女子項目。2004年，雅典奧運會，李婷/孫甜甜戰勝西班牙組合，獲得中國網球歷史上第一枚奧運獎牌，也是金牌。同年鄭潔擊敗加賓打入法網16強，這是中國選手第一次闖入大滿貫16強。2006年，鄭潔/晏紫連續拿下澳網和溫網大滿貫的女子雙打冠軍。

在國際競爭不算激烈的女雙領域，中國網球率先在奧運會和職業賽場邁出步伐。田忌賽馬戰略奏效，中國網球發揮舉國體制優勢，實現突破。

網球是一項高度商業化和全球化運動，體制優勢在初期幫助運動員迅速成長，但運動員達到頂尖水平后，也會限制運動員。

2008年奧運會之后，中國網球職業改革開始。李娜、鄭潔、晏紫、彭帥單飛，每年按照獎金比例上繳網管中心，其余比賽獎金、參賽、教練等費用自主。在舉國體制的培養下，有能力的球員選擇職業網球發展模式。

2009年，李娜打入美網8強；2010年澳網，李娜、鄭潔闖入4強，在墨爾本刮起中國旋風；2011年李娜澳網亞軍、法網冠軍；彭帥在2011年打入澳網、溫網、美網16強。中國金花綻放國際賽場。

與中國女子百花齊放相比，男子網壇暗淡許多。

吳迪，20歲，18歲奪得山東全運會冠軍，中國男子網壇希望之星，與李娜搭檔出戰2012年初的霍普曼杯。雖然李娜贏得個人單打比賽，但對世界排名只有422位的吳迪來說，能與世界排名前10的加斯奎特和沃達斯科交手，已是難得機會。

曾少眩，中國男網曾經的一哥，2009年上海大師賽，擊敗杜比·塞拉晉級第二輪，如今他已經成為中國男子網球隊教練組組長。2011年11月11日，昔日一哥與網壇美女孫勝男完婚。

柏衍，1989年生，18歲進入澳網青少年組八強。2010年，上海大師賽直落兩盤擊敗捷克人斯泰潘內克，成為曾少眩之后第二位闖入大師賽第二輪的中國男選手。

中國許多球員在青少年時期，在國際網壇取得成績，但很難完成向成年組的轉變。

張擇、公茂鑫、吳迪、柏衍，男子網球何時能夠突破，這個老套的問題，并沒有時間答案。除了身體素質，關鍵還是心態。男子網球對身體素質要求更高，對抗更激烈，亞洲人的身體素質并不占優勢。許多網球專家認為，男子網球與女子網球相比，根本是兩種不同的運動項目。

有些運動員也樂于在舉國體制的庇護下，雖然排名世界300多位，但仍然是全國冠軍。球員一旦出現惰性，很難取得更大進步。中國球員世界排名較低，難以參加高級別賽事。但隨著男子網球國際賽事增多，男子網球雖然在輸球，也在慢慢進步。

在舉國體制和職業化中尋找平衡點，像女子網球一樣，鼓勵運動員單飛，在男子網壇并不適用。正像一位網球管理中心官員所言：在目前，讓某些中國球員單飛，不可能實現，如世界排名不到前100名，讓球員自己解決住宿、簽證、教練等費用是不現實的。

看似燦爛的中國金花目前并沒有合適接班人。

張帥、王薔、魯晶晶，這一批中國球員的排名難以進入前100。李娜30歲，鄭潔29歲，彭帥26歲，晏紫也即將為人母。中國女子網球的斷檔風險，已不容回避。

張奔斗調侃說：“幾年后，我可能面臨沒有中國球員可以采訪的局面，希望新一批的中國球員能夠盡快成長。”

出國打球，競技體育道路，國內網球學校培養？目前許多想打網球孩子面臨的艱難選擇。童可欣認為這是因人而異的抉擇，但不管選擇哪條道路，都不應該放棄學習。

中國第一代金花，在體制內成長，選擇競技體育道路，但犧牲文化學習，雖在競技體育實現突破，但綜合素質與國外選手還有差距。網球運動是一項高智慧、商業化、全球化運動，運動員應學會平衡場內和場外生活。

國內一項頂級賽事負責人透露：中國球員還不夠職業。賽事舉辦方舉辦球員酒會，邀請運動員參加，一位中國球員以酒會燈光太耀眼，影響第二天比賽為由，匆匆離場，令主辦方無奈，反觀國外頂級球員，穿著得體，對主辦方要求盡量配合，很職業。

當然，這與運動員成長環境相關。“中國網球運動員基本功出色，但缺乏變化，運動員更注重訓練時間而不是質量。

14到16歲時，運動員從青少年轉向成年階段比賽，需要多參與國際比賽，但由于積分少和條件限制，中國運動員只能參加ITF低級別比賽，很難獲得高級別比賽參賽資格”，肖恩說。

以西班牙為例，每年ITF比賽20到30個，加上歐洲各國青少年賽事，運動員幾乎每周都有比賽。中網ITF是二級比賽，獲得參賽資格的中國青少年并不多，2011年中國舉辦6站ATP青少年挑戰賽，中國球員最好成績是打入一次8強。

丁永振也毫不避諱地指出：中國球員，還有韓國球員打球太死，雖然很拼，但是不夠靈活多變。這與文化差異和成長環境有關。

如今，中網和上海ATP大師賽已是頂尖賽事。正如舉國體制金字塔體系，塔基是多項低級別賽事，而不是只把蛋糕做大，忽視畫圓過程。

如果只把矛頭對準舉國體制，這是不負責任的推論。中國網球的發展，得益于舉國體制，審時度勢的市場化改革，對目前中國網球，是最適合的選擇。

“隨著國家經濟實力增長，接觸網球機會更多，網球人口增加，選擇哪條道路并不重要，關鍵是網球文化和網球底蘊的培養，而這需要時間積累。”童可欣說。

與中國網球漫長的等待不同，中國網球公開賽，亞洲最頂級網球賽事，逐漸成為中國網球發展的中堅力量。

張軍惠，中網推廣有限公司總經理，2004年起負責中網賽事推廣。之前，他唯一的體育賽事活動推廣經歷是李健橫渡英吉利海峽，他預留2到3年的學習時間。但中網初期，并不順利。

2004到2005年，中網推廣是合資公司，由北青傳媒和香港TOM集團兩個上市公司合資，張軍惠此前并沒有上市公司工作經驗，文化理念不同、集團利益沖突，合資公司的弊端在中網管理團隊充分體現。

2005年，中網更是深陷官司，比賽9月份開始，賽事籌備從7月底開始，周期只有40天。在張軍惠看來，這兩年是一種非公司狀態下的運營，項目的發展是應付性的工作，發展步驟不夠清晰，兩個股東思路不一致。

每年投資8000多萬，最后回報只有3000萬。但正是復雜的情況，讓他縮短了學習周期，迅速進入角色。

2006年底，國際網聯打造4個超級賽事，北京最后戰勝東京、上海、曼谷等城市，在2009年底女子賽事升級為皇冠級，男子賽事升級為ATP500，賽事總獎金從110萬美元提高到660萬美元。由于TOM集團不愿意出資，將股份賣給北青，北青用1.2億買下ATP賽事舉辦權，至此擁有中網賽事100%的舉辦權。

2006到2008年，張軍惠帶領工作團隊，在北青報幾間小辦公室辦公，由于虧損嚴重，他們并不被外界看好，甚至有些聲音認為中國人根本不了解網球，要求中網停辦。

每年賽事舉辦期間，他從各部門抽調人員補充到工作團隊，有些商業合作伙伴是以前合約規定，但也有流失。國際球員的邀請托給IMG負責，中網負責賽事推廣。

張軍惠說：“賽事業務相互關聯，規劃、推廣、活動等密切相關，當時中網的管理是幾層皮，很模糊，有些是外包，有些自己負責，這個流程是不正確的。”

2007年底，中網公司開始公司化運作，單獨租賃辦公樓，組建公司新架構，各部門分工明細，建立內部規章制度。中網賽事運作也逐漸走入正軌。

2009年，賽事全面升級，成為亞洲最頂級、獎金額最高的網球賽事。2011年，鉆石球場啟用，標志著中網硬件設施新的突破。

2011年，中網賽事獎金和球員服務費用5000萬，租用場地、臨時設施、安保費用3000萬，還有其它支出。

2011年中網收益1億1000萬，其中80%來自贊助商，門票銷售、球迷體驗等收益很少。按照國際慣例，一項賽事的贊助收益占到40-45%是合理的，目前的中網收益并不平衡。

張軍慧說：“2011年，中網略虧，但在2013年實現盈利，問題不大。一項賽事需要3到5年的培育期。”

對于第5大滿貫的話題，張軍惠笑著回應：“四大滿貫中最年輕的澳網已經100歲了，而中網僅僅第8年，但中網的發展速度可以與國際超級賽事比較，但不能說超越。

從2006年開始，中網用5年時間將負面改正，形象提升。如果花錢就可以辦到的硬件設施，我不愿意比較。在軟實力和網球文化上，中網的差距還很大。”

以英國為例，英國人口7000萬，網球人口400萬，在全英網球協會注冊，溫網的平均觀看人群45到50歲，每年溫網，一票難求。觀看溫網成為球迷的必備節目。

澳網年紀最大的志愿者已服務30多年，而且都是在核心崗位，每年澳網有大批球迷即使不能進入內場看球，仍在外場享受網球體驗。

網球運動是高度商業化和全球化運動，網球文化也是時間的積累，而這種積累不是賽事一方的積累，是一種全民族和社會文化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