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爸爸

這是阿里最后一次在公共場合露面。2011年11月14日，費城的一座浸禮會教堂，有4000多人聚集，其中有阿里。他來參加自己的老敵人喬·弗雷澤的葬禮。

阿里穿著深色西裝，戴著墨鏡。在兩個小時的儀式之后，他穿著白色的襯衣出來了，疲勞和痛苦讓他的面容都變形了。阿里忍受著，送別自己最親密的敵人。1971年3月8日，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經過15回合，弗雷澤點數獲勝，送給阿里職業生涯的第一場失利。3年之后，阿里復仇成功，點數獲勝。然后，1975年10月1日，在菲律賓馬尼拉，兩人再度交手。阿里逼迫弗雷澤在第14回合退賽。那是一場神奇的比賽，阿里和弗雷澤都沖擊了人類忍耐力的極限。2011年，阿里對我們說：“那場比賽，我真的感覺到自己走近了死亡。”

11月14日，教堂里，阿里心情激動地向弗雷澤致敬。當神甫讓所有人為弗雷澤歡呼時，阿里強撐著站了起來，熱烈鼓掌。

回到了在亞利桑那天堂谷的家里，阿里立即為這一次體力透支付出了代價。5天之后，11月19日，他的妻子發現阿里昏迷了，趕緊叫救護車，送到醫院。

阿里可能回家過了圣誕節。但再也沒有在公共場合露面。阿里的身邊人向美國的一家娛樂雜志透露，阿里可能只能再活幾個月了。他的新聞發言人克雷格·班基否認了這一點，“這種說法是沒有根據的”。他說阿里狀態不錯。雖然帕金森病很嚴重，時不時會有癥狀發作。

阿里對抗帕金森已經28年了，這一次他的妻子還是撥打了911，這讓人無法放心。

Q： 做如此偉人的女兒，是否意味著很早就得學會無法獨占父親？

A： 當我們提起穆罕默德·阿里，有些人想起偉大的冠軍，有些人想到他的政治和人道主義活動，還有人想到他的幽默和莎士比亞戲劇演員般的魅力。對我來說，他只是爸爸。我很早就認識到他的名氣了，他在全世界都被尊崇，他不完全屬于我們。我們這些孩子們得學會適應。我是由姥姥姥爺養大的，但也能經常見到爸爸。每一次我去看他，都很興奮。他很忙，人們總是拽著他去做太多事情。我們只能學會適應，別無選擇。

Q： 你經常見到他么？

A： 在學校放假時，復活節和夏天時，我們去找他住。他努力多呆在我們身邊，陪我們。他當時住在加利福尼亞，開著敞篷車帶我們去兜風。我們瘋狂地玩，享受時光。那些印象很積極，我們都做自己。

Q： 阿里爸爸是否也像在面對鏡頭時那樣外露、活潑？

A： 我的父親喜歡人們。在加州的公路上，人們向他打招呼，喊他的名字。他就會喊回去，有時會停車與人們聊天。他就是如此。他不喜歡孤獨，他需要互動。父親喜歡與人交往，這是他的本性。他總想與對話者有熱切的交流。

Q： 在家里，他也秀自己？

A： 我覺得不是秀，而是一種熱情，一種自我表達。他會拿出一個箱子，里面裝滿了各種魔術玩具，挨個教我們玩。要么，我們就一起看電影，一起嬉笑。看完電影，還要交流總結。他也會給我們講他的童年故事。他很像是大哥，我可以和他自由交流，尋求他的建議。

Q： 你了解你父親的兩面：全球的英雄和虛弱的老人……

A： 這是兩個極端，其實……嗯，我看他的一些視頻，和紀錄片，比如《A.k.a. Cassius Clay》（吉姆·雅各布斯制作于1970年）。他有激勵和啟發別人的天賦。這種愿望在他身上從未磨滅。直到今日，他也在用另一種方式進行。這是他給我的最寶貴遺產：面對敵意時，要保持積極的態度。面對病魔，他也是這么做的。很多人只要看到他，就有了力量。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開幕式，看到他顫巍巍地舉起火炬，所有人都感動了。這個不可戰勝的人，這個敢于與政府對抗的人（他拒絕入伍去打越戰，1966年，他說：“為什么我要去殺越南人？他們從未歧視我是黑人。”），他得了帕金森癥。看到他，病人們就會從消沉中走出來。很多人給爸爸寫信。而能給大家幫忙，也讓爸爸更有力量。

Q： 看到他的痛苦，你有什么反應？

A： 看到父親顫抖，我已經不傷心了。因為他已經教會了我：一切都是有理由的。我努力從他的狀況中看到積極的東西。我知道爸爸也有相同的哲學：這個病不是不幸。這是一種讓他在全世界幫助受苦的人的機遇。通過這種精神力量，他分享自己的戰斗、甚至某種意義上獲勝的力量。當我看到他，我看到勇氣，而不是消沉。這個病拉近了我們的關系，讓全家團結在他身邊。

Q： 他的痛苦是怎樣的？

A： 因為肌肉鎖死而越來越駝背，顫抖，睡眠問題，抑郁，面部肌肉麻痹，吞咽問題……走路、吃飯、穿衣，這些正常人很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很復雜。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影響說話能力。比如，和他打電話很難交流。我們盡量多地去看他。面對面就不一樣了，我們可以擁抱他，拉著他的手。這些都是更密切的交流方式。

Q： 還有其他問題么？

A： 當然。口齒不清。這讓你感觸，但不能說這是宿命。有一天，爸爸和我的孩子們用畫來交流。他在一個方框中間畫了幾個小小的黑拳頭。他在給孩子們講與喬·弗雷澤比賽的故事，也創造了自己的世界。

Q： 阿里的一個女兒萊拉成為了拳擊手，另一個女兒哈娜選擇了詩歌。你則全力參與父親與疾病的斗爭，你寫了一本書，名叫《給我你的手，我不會讓你摔倒……》

A： 我父親有9個孩子，呵呵，人不少。我們都不盡相同，有各自的才華和向父親表達愛的方式。萊拉打拳擊很投入（1999年到2007年24場不敗）。哈娜很有創造力。我呢，則有教學才能。我希望能用簡單的方式講清楚一個復雜的疾病。當我回想父親，感覺他一直都有這個病（阿里是1984年確診帕金森病，當時拉希達14歲）。我從未提出過類似問題，這是父親的一部分。但當我自己也有了孩子，孩子們會問我：“為什么爺爺總是那樣顫抖？”我得向他們解釋。我做了一些研究，寫了這本面向孩子們的書，但也不止如此。與其他嚴重的疾病一樣，帕金森會影響到整個家庭和身邊的人。所有的人都被影響到。

Q： 幾年前，你的父親對我們說把這種疾病看做是命運的信號。你也是這么看的？

A： 當然。生活中，有些事情是我們的投入、努力和選擇決定的。但也有很多東西在我們的控制之外。接受它們很重要，會不讓自己難受。雖然身體有病，父親依然活躍，他參與到那些對抗帕金森癥的組織中去。他依然在生活，這最關鍵。他會對帕金森隊友們說：“OK，疾病是我的一部分，我有病，但我不會停止生活。”他總是很忙。他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建立了穆罕默德·阿里基金會，他在菲尼克斯建立了穆罕默德·阿里帕金森癥中心，還有一個數據庫，試圖搞清楚人為什么會得這種病。他一直在旅行，火炬一直沒有熄滅，他讓遇到的人們臉上都泛起微笑。他帶著痛苦做積極的事情，而不是受苦。他能夠做到，別人也就能夠做到。

Q： 你聽到過他抱怨么？

A： 從未。我不知道他內心是什么感受，但他沒有消極的表現。我從沒聽他說過：“為什么是我？”我極端贊賞他面對疾病的態度。我覺得這讓他的考驗沒那么艱難。我們都從他的勇氣中學到了很多。他是所有人的榜樣。他用自己的名氣幫助其他與帕金森癥斗爭的家庭。他繼續使用他的名氣和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