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江南

你是海的女兒。你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小海島上。因此，你對大陸有一種本能的向往，一有機會，背上一個雙肩包就往大陸上跑。很多時候，你甚至連一個明確的目的地都沒有，閉上眼睛朝一張攤開的地圖上一指，指到哪里就是哪里。

虞鎮(zhèn)，就是這樣一個即興式旅行的目的地。

虞鎮(zhèn)，是一個典型的江南小鎮(zhèn)。它整潔、安謐，如同一個藏在深閨人未識的處子，讓厭倦了喧囂城市生活的人有一種倦鳥歸林的感覺。到達(dá)虞鎮(zhèn)的第二天，你從小旅店老板娘的口中了解到這樣一個地方，在離虞鎮(zhèn)十幾里路的一個村子里，有一個保存完好的清代建筑群，據(jù)說是道光年間一位總督的故居。一向?qū)沤ㄖ信d趣的你借了老板娘家的自行車迫不及待地趕了過去，在那里盤桓了半天的時間，并且拍下了不少的照片。但是，回來的路上，你卻碰到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很快。你就淋成了一只落湯雞。你什么也顧不上了，只是拼命地蹬著車子往前奔。

突然，你聽到了一個男人的喊叫。別走了，快停下!你抬頭望去，見一個小個子男人正從一個搭在路邊的軍用帳篷里沖到路上，并且伸開雙臂攔在路中間。你跳下車子問，怎么了?男人武斷地奪過你的車子就往帳篷里推，你只好隨他走進帳篷。男人支好車子，說。雨這樣大。你一個女孩子家。不要命了?你調(diào)皮地翻了個白眼，說，不走怎么辦?男人不說話，將一個紅色的塑料浴盆放在地上，先倒了半桶涼水，又倒進去兩暖瓶熱水，從一個黃色的挎包里翻出一條新毛巾扔到盆里，又找出肥皂和一身干凈的男式衣服放到行軍床上，然后，穿上一件雨衣朝外走去。走到門口，還仔細(xì)地把門簾也放下來。

帳篷里一下子變得黑暗和安靜下來，只有急雨打在帳篷頂上的沙沙聲清晰可聞。你別無選擇地脫掉濕透的衣服跳進浴盆里。當(dāng)溫?zé)岬乃H吻到冰涼的肌膚的那一刻，你沉醉地呻吟了一下。一個男人，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個子男人，不知道他的姓名、籍貫、年齡、職業(yè)、文化程度和政治面貌。但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善良的男人。而善良，在你看來是一個男人所應(yīng)該具備的最最重要的品質(zhì)。一個男人，他可以不高大，他可以不英俊。他可以不富有，甚至，他可以不溫柔，他可以不勇敢，但惟獨，他不可以不善良。不善良，即是偽男人。

當(dāng)你洗完澡并且穿上那身男式衣服出現(xiàn)在帳篷門口的時候，雨已經(jīng)停了下來。你在離帳篷不遠(yuǎn)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那個穿著雨衣的小個子男人。他正在照看他的蜂箱。蜂箱有好幾十個，排成整整齊齊的兩排。附近還停著一輛東風(fēng)牌卡車。原來，他是一個四海為家的放蜂人。

臨走的時候，你問他怎么和他聯(lián)系，他頭也不抬地說，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到這里。

你記下了這句話，并且記下了這個日子。

一年后的同一天，你又來到了虞鎮(zhèn)。你從小鎮(zhèn)的超市里買了魚肉和青菜，甚至還買了幾斤大米。你騎著旅店老板娘家的自行車往放蜂人那里趕去。你只想給他做一次飯，讓他飽飽地吃一頓，然后對他說一聲謝謝。

當(dāng)你趕到那里之后，卻什么都沒有，沒有那個小個子男人，沒有成排的蜂箱，沒有軍用帳篷，也沒有那輛東風(fēng)牌卡車。你支好自行車，一屁股坐到一條長滿青草的土埂上，內(nèi)心里充滿了極度的失望和沮喪。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像地毯一樣鋪在大地上。一陣微風(fēng)吹過，送來了野斑鳩咕咕的叫聲，使四周顯得越發(fā)凄清。你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快中午的時候，一群放學(xué)的孩子從大路上經(jīng)過。一個女孩一邊走一邊背誦道：江南好，風(fēng)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能不憶江南?啊。你的腳下就是江南的大地。但是，物還在，人已非。那個曾經(jīng)善待過你的小個子男人，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終于，你決定離開那里了。但就在這時，你聽到了汽車發(fā)動機的轟隆聲。你站起身子看去，一輛滿載著蜂箱的東風(fēng)牌卡車正在緩緩地朝你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