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巴爾魯克的激情相會

眺望原上塬

進入巴爾魯克山，就被一種激情擁抱，春的燦爛，夏的熾烈，如此相融相諧，置身期間，不投入，不是真豪杰；不忘情，也非好男兒！

巴爾魯克山，一望無際的綠，也是高低起伏具有立體感的綠。這綠色是天然生態的綠，綠得恣意，綠得粗獷中不乏細膩；綠得奔放，綠得冷峻中也不失溫雅。難怪，它是牛羊的天堂，一年春秋兩季，是它們溫柔繾綣之處，即使轉場他處，也不時頻頻回望這受惠多多的地方。

在巴爾魯克山的北麓，一個叫裕民的小縣，我在7月下旬，有幸涉足，很快就被這一片滿目的綠俘獲了。這一片綠在當地人看來，已不如剛逝的5、6月份，草葉已微微泛黃，但這綠畢竟是綠，綠得純粹而令人心動。

當然，巴爾魯克山動人心魄的不僅是綠。蜿蜒百里的巴爾魯克山脈，也許稱不上是巍峨挺拔之高山，也一定不如新疆境內的昆侖、天山等遐邇聞名，或許真是它的默默無聞和低調，才令我在見到它的一瞬間，便心旌搖。

爛漫的山花和云朵

萬頃的碧綠，是巴爾魯克山的底色；那漫山遍野的山花，則是裝點草原的美麗的亮點。

巴爾魯克山的山花，與滿山的綠一樣令人驚艷。當春的綠波滾過這茫茫山巒時，夏的花海便接踵而至，泛濫成了一種有節律的舞蹈，在這巨大的舞臺上，漸次綻芳吐秀，姹紫嫣紅，奔濺著激情四溢的光芒。萬花盛開在巴爾魯克山的山谷，是花的薈萃，更是花之魂在縱情歌唱。巴爾魯克山素有“亞歐中心萬花園”之稱，百聞不如一見，巴山不枉此名！

我識花不多，大概算是半個花盲。年輕讀書時，學校附近有一個公園，一年四季，鮮花也隨季盛開，樹干上也懸掛有花名介紹，我常去觀賞，記取了一些，還有好多，因天生愚笨，未曾記住。而巴爾魯克山的山花，雖然在我身邊或傲然亮相、或無聲召喚，我卻十分木訥，仿若一個游子回歸故里，許多蜂擁而來的孩子向他親切招呼，他卻叫不出他們來，一時也不免尷尬。幸好，當地有幾位同行陪伴，他們還算認識一些，加之我淺才浮學，也終于識得幾種花卉。

這些山花雖然大都不名貴，但十里蒿草必有嘉卉。那些在山谷或爭奇斗妍、或悄無聲息開放的山花，卻并非寒酸卑賤，比如那一串串盛開著的紫色的薰衣草，挺直了身板，一如貴婦人的端莊從容；比如虞美人，紅得熱烈，雍容華貴，氣勢逼人；比如不只在芍藥溝，也在山谷隨處可見的野芍藥，花團錦簇、花香沁人；比如流光溢彩的錦雞兒花，骨子里充滿質樸，卻又不無妖嬈。

野巴旦杏，在巴山堪稱一絕，也是巴山的驕傲。它遍布之廣，影響之甚，已不遜色于伽師瓜和阿克蘇的蘋果。

自然，各種叫不出名兒的無名花，也是功不可沒的，它們使巴爾魯克山青春浪漫，歲月不秋。

這里，還要一睹云的風采。到草原，去會會藍天白云，是一種慣例。巴爾魯克山的云，更是奇美。那云仿佛就掛在山際一般，懸浮著，等著你去靠近，去觸碰。是的，它幾乎真的可以觸手可及，那么低矮地親近著大地，那么直接地走入我們的遐思。

這藍藍的天，像是倒懸著的海，無邊無垠。那白云如同千帆競發，生機盎然；又似魚兒翔集，優哉游哉；又恍若冰川偶露崢嶸，隱隱約約，迷迷蒙蒙；又似雪絮飛渡，無限清純，無限柔婉。

端詳著云，把靈魂也拋出去了，讓它隨著云朵自由飛翔！

祭奠烈士墓魂

巴爾魯克山帶給我的，還有一份凝重和沉思。

我是第一次詳細地知悉“塔斯提事件”，認識孫龍珍這位烈士，解讀一則不可忘卻的故事。在這祥瑞的天地和季節，去追思這過去的歷史，心隱隱作痛，淚，潸然落下。

1962年，也是我出生的那年，中國與原蘇聯發生了一系列邊境摩擦，其中“伊塔事件”最有影響，之后，新疆兵團戰士奉命駐守邊境，與部隊戰士共戍哨卡，他們的使命是“守、耕、牧”。

1969年的某一日。有一撥前蘇軍士兵向我挑釁。他們驅趕我牧民的牛羊，還綁架了一名張姓牧民。部隊戰士在與對方交涉同時，孫龍珍所在的兵團戰士也聞訊趕來，筑起了象征祖國尊嚴的抵御之城。對方蠻橫無理，首先開槍，挑起事端，擴大事態。罪惡的子彈射中了年僅29歲的民兵戰士孫龍珍，孫龍珍倒下了。犧牲時，她的肚腹里還有一個嬰兒在蠕動！我們的戰士也不甘示弱，最終打死了6名敵人，獲取了三匹軍馬。最重要的是，戰士們頑強的士氣鼓舞了邊境上的全體官兵。經過長時間的交涉，對方不僅乖乖放回了張姓牧民。以后，又將這片土地歸還給了我們。這是一場值得銘記的勝利。

烈士仙逝，英魂猶在。

在肅穆、莊重的氣氛中，我走向了紀念碑，向烈士深深地鞠躬，獻上了寄托哀思也充滿崇敬之情的鮮花。

此刻，8名年輕的女民兵戰士英姿颯爽，肅立在紀念碑前。讓我感覺烈士未曾離去，她鮮血浸染的土地，正盛開著更加美麗的花朵！

在邊境上的巡邏

這是平生第一次，千真萬確。沿著205至206界碑走向，沿著僅鐵絲網之隔的邊境線，我隨著塔斯特邊防連的戰士，徒步進行了一次巡邏。

任務，是加強邊境監視，檢查邊境設施。一身戎裝，披帶上了子彈夾、小背包、軍用水壺，還有一支97型的新式沖鋒槍。這十多公斤的分量壓在身上，隨即走了一路，也真不輕松。

從205界碑到206界碑，大約1公里。烈日當空，走了幾步就汗流浹背了。地上野草叢生，雖不用披荊斬棘，但帶刺的草兒卻常常撩人，這也是麻煩。這樣的體驗絕無僅有，這點困難也應該不足掛齒。

此時雙方邊境處于緩和時期。從高倍望遠鏡里眺望，對方檢查站或者哨卡風平浪靜，連一只鳥兒都見不到。但邊境實無小事，有時一只牛羊的冒犯，都會引起兩國的爭端。長長的鐵絲網，把一塊完整的土地，硬生生地隔開了。鐵絲網大約有1.2米高度，鐵絲每隔十來公分一根，四個角，又鈄叉了鐵絲，人的身軀是無法出入的。偶爾有一扇鐵門，上了鎖，這是整修我方界碑的一個通道。對方也設置了鐵絲網，兩國鐵絲網之間，大約也有好幾十米，這就是真正的邊境線了。由此明白，邊境線并非一根窄窄的線，這兩國的鐵絲網之間的空間，才構成了不可侵犯的神圣的國境線。

我們一組人每人間隔三米，不快不慢地行進著。

邊防連戰士告訴我們，我們的一舉一動，其實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他們也不時地瞭望我們。我們笑曰，今天一下子冒出這么多巡邏戰士，還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兵，一定讓他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這樣的巡邏以前雖也有過組織，是自治區干部的擁軍及國防教育活動，但畢竟是偶爾發生，對方自然會頗費猜測。一位軍區干部半真半假地說，應該提前通知他們一下，我們還可照會照會！說得大家都笑了。

一路說笑，輕松完成了巡邏任務，卻已令我們頓悟，睦鄰友好是可貴的。上世紀60年代末，中蘇邊境事件頻頻。孫龍珍參加的塔斯提戰斗是一例，在鐵列克提的忠勇山，我軍邊防戰士實施巡邏，就遭到了三倍于我方力量的前蘇軍的伏擊，他們出動了直升機、裝甲車，瘋狂地攻擊我們的官兵。我方28人陣亡，其中有19名新兵犧牲。這些新兵剛入伍拿起槍，遂成了烈士，長眠于邊境線上，極其慘烈而又悲壯！這就是震驚中外的鐵列斯提事件！如今的忠勇山，一片安謐，但我分明感覺到那些犧牲的戰士們的脈搏還在強勁地跳動，在這廣袤的草坡上、在沁人心脾的空氣里，在戍守邊疆的又一撥年輕后生的眼神里、也在我們緊握槍桿的手心里。

我們是在一個恒溫而又短暫的時候，體驗了一次邊境線上的巡邏，而戰士們卻是在嚴酷的環境下堅持數年站崗放哨。在三伏天氣，白天高溫達到38℃以上，夜晚則只有0℃左右，每天都在經受冰火兩重天的淬煉和考驗！

從比利時引進的軍犬“巴比”，在前面機靈地奔跑著，我們的腳步也急促起來，因為，我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和力量！

齊唱《一棵小白楊》

聽到歌手演唱過《一棵小白楊》，自己也會哼唱這首歌。像許多優美的歌曲，聽到唱過，也就罷了。但這一回，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

跋山涉水，到達了著名的小白楊哨所。哨所的官兵們隊列整齊地迎候著我們。我也一眼望見了那棵小白楊，它現已茁壯成長，像一個偉岸的漢子了。當與戰士們高歌一曲《一棵小白楊》時，淚水剎那間模糊了自己的雙眼。我知道自己的心弦被撥動了，我放開歌喉，仿佛自己也像一棵小白楊，迎風挺立，驕傲地站在邊防哨所旁。

很多年前，一位來自伊犁的錫伯族小伙子陳福森應征入伍，來到了位于巴爾魯克山的這一個哨所。他母親囑托他帶去了十棵小白楊樹苗。天干地旱，官兵們精心培育，最后僅剩的一棵白楊卻直沖云霄、蓬勃昂揚，給官兵們帶來的是難以形容的慰藉和激勵！

那年，一名作詞家來到哨所采訪，在一位戰士的筆記本里讀到了一句話：“一棵小白楊，長著哨所旁。”這觸發了藝術家的靈感，他提筆寫就了《一棵小白楊》的歌詞，之后譜曲演唱，迅即在全國唱響。小白楊哨所的官兵，在2006年的央視春晚，也集體亮相了，小白楊哨所頓時聲名鵲起！

一首真正的歌，從來不是簡單的幾段文字和音符所構成，它有時就是一種特殊的軍魂。

我在小白楊哨所，也站了一班崗。我站在高高的山岡上，背后是我堅強而又偉大的祖國。我熱血沸騰，無上榮光！

祖國，祝您歲歲平安！

責任編輯：黃艷秋

題圖攝影：郭 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