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畫不如看壞

陳傳席，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特殊貢獻專家，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法國Queens大學教授。曾任美國Kansas大學研究員。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是一張十分了不起的青綠山水圖，但很多沒有看到真跡的人都說，這張圖在藝術上不怎么樣，水平不是太高，這樣的人因為沒有看到原作，根本就不了解北宋時期青發山水的藝術水平達到一個什么樣的高度，這對中國的名畫也是一種損壞。與其藏壞，還不如讓它看壞。

宋代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不僅是中國的國寶，也是世界級的國寶，現藏故宮博物院。這幅大青綠的山水名作，長1191.5厘米，高51.5厘米，后面有北宋權相蔡京的題字，前有乾隆皇帝的題字。我在二十多年前見過一次，據說那是最后一次展示。因為顏色厚，每展開、合上，顏料都掉一部分，看了心疼。

我當時也不主張經常展示。但繪畫作品的價值就是供人欣賞。當然，繪畫作品也有教育、鼓勵、認識等價值，但必須在欣賞的基礎上才能完成。你研究一幅畫，根本就看不到這幅畫，怎么研究呢?

《千里江山圖》已有二十多年深藏宮中，沒有開過，就連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五十周年大慶的時候，其他的國寶和古代著名的繪畫都拿出來展出了，象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這樣珍貴的繪畫也多次拿出來展出，惟獨沒有展出《千里江山圖》。難道就一直這樣藏下去嗎?為了這件事情，我詢問了故宮研究處的負責人。他說，這幅畫恐怕永遠不會拿出來展示了。我問為什么。他說繪畫容易損壞，誰打開誰負這個責任。現在誰也不敢負這個責任。這樣的國寶誰能負得起責任呢?我是研究處處長，我都沒有看過這幅畫。再過十年，你陳傳席就是最后看到這幅畫的人了。那你就更了不起了。這幅畫如何，你就成為最有發言權的人了，我們看管這幅畫，因未見到里面的作品，也未有發言權……不但我沒有看過，副院長也沒有看過，文化部副部長兼故宮博物院院長最喜愛繪畫的，他也沒有看到這幅畫。

我想，連故宮博物院的院長都看不到這幅畫、研究部負責人、保管這幅畫的人都看不到這幅畫。這幅畫就永遠保存下去了，又有什么價值呢?倒不如燒掉了。因為這個繪畫收藏起來不打開，當然損壞小一點，但是最后要毀壞，自然規律是免不了的。它就是晚壞幾年。它這樣永遠保存下去，即使沒有人看，總有一天還是會壞的。現在看來，與其藏壞不如看壞。當然，我也不主張損壞它。這幅畫的價值是舉世皆知的，經常打開它會損壞，完全不打開更沒有價值了，等于不存在了。我認為，現在就要趕緊打開一次。因為現在復制的手段相當高明，自從日本的二泉社復制名畫以來，很多的名畫都能通過高科技的手段完全復制出和原畫相同的效果。國內也有幾家復制的效果比二泉社還要高明。故宮博物院也有自己的紫金城出版社，也可以復制。我認為打開一次肯定會損壞一點，這樣就叫很多的攝影家或從事攝影工作的人多多拍照，然后復制成幾千份、甚至幾萬份，讓這幅畫廣為流傳。同時可以制成光盤，在故宮博物院供人欣賞。這樣，反而能擴大它的價值，這幅畫就能不朽了。因為這幅畫，總有一天會藏壞，現在我們給它打開，通過高科技的手段復制保存下來。原畫雖然壞了，但我們的復制的畫還可以一代一代的復制下去，以前好的碑文，有宋拓本、元拓本、明拓本和清拓本。宋拓本肯定要比元拓本要珍貴，元、明的拓本肯定比清拓本更珍貴。因為愈早愈接近真跡，愈晚會經過風雨和自然的侵蝕，會在某些程度上失真，所以說愈早期拓本效果愈好。繪畫不能用拓本方式復制，但現在的高科技就等于拓本一樣，現在在有準備的情況下打開一次，損壞也不會太多。這樣大家趕緊拍照復制出來。過幾年拍照再一次，效果就不如上一次。過幾年再拍照一次，就象清拓本不如明，明拓本不如元、宋拓本是一樣的。這一次打開價值是非同一般的。

另外，保存的方法也可以有點革新。我二十多年前在國外看了他們收藏的中國繪畫，就把卷軸的方式給去除了。因為我們傳統的方法是分成卷軸，把畫卷起來，占面積很小。打開時懸掛起來或放在柜子里面，展示過以后再卷起來。一卷一展呢，繪畫多少有點損壞。有的繪畫看不出來損壞，實際上已經損壞了。國外把我們的畫買或盜取去了，但國外采取的方法不一樣。國外把我們的畫拿去以后，展開一次，是在非常平整的木板上展開，固定在這塊板子上，從此就不再卷起來了。板上再加一個蓋子，展示的時候把蓋子掀開，大家看畫。看過以后不需要展示了，再把蓋子蓋上。這樣，繪畫不要卷來卷去，減少了損壞。我認為《千里江山圖》也可以采取這個措施，因為它的長度和寬度我們早已知道了。我們也可以用一塊很高級平整的大木板，展開一次后就放在這個木板，固定在這個木板，就不要再卷起來了，不卷起來，上面這個顏料再厚也不會損壞了，或掉一塊。然后在木板上再加一個木盒蓋，看完以后就蓋起來，需要展示時就把畫推出來。

采取這種方法保護它。最關鍵的問題要趕緊向世人展示這張畫，大家研究這張畫。據我所知，這張畫出版的很少，很多人沒有看到它的原作，我當時看到原作了，那真是驚天地，泣鬼神，是一張十分了不起的青綠山水。不看到這張畫根本不了解北宋時期青綠山水的藝術水平達到一個什么樣的高度。很多沒有看到真跡，看到很小印刷品的人都和我講過，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在藝術上不怎么樣，水平不是太高，這樣他就是沒有看到原作，也沒有看到相當清晰的印刷品，而是模模糊糊的印刷品，給人感覺非常不好，這對中國的名畫也是一種損壞。實際上，這張畫與其藏壞，不如讓它看壞。實際上現在打開一次并不會看壞，而且會更廣為傳播，就永遠不會壞了。經過復制的手段一代一代的復制下去，即使原作壞了，復制過的作品和原作一樣，還是一代代的保存下來。這是一個很好的方法。

另外還有責任心的問題。大家都知道中國畫這樣藏下去不是辦法，而且總有一天會藏壞的。也許現在已經壞了，已經二十多年沒有打開了，你知道損壞到什么程度呢?即使不壞，也是一天天的破壞下去。但要怕打開，就是怕負責任。這種怕負責任的態度其實是不負責任的態度。據說這次汶川大地震，地震部門已經測出來，但不是太可靠。怎么辦呢?如果報導出去了，當然真正是發生地震了，就是沒有誤報。萬一沒有發生地震呢，你把老百姓折騰來折騰去，激起民怨，向上反映，甚至就有可能把地震的負責人和有關人員就撤職了，大家就寧肯不講，不講了震了，和我們沒有責任。講出來不震了，我這個職務就撤掉了。這樣看來，實際上是不負責任的態度。但是這里面也有一個問題，什么叫有責任，什么叫沒有責任。我認為不報是不負責任，七萬人的性命和財產就損壞了。

畫也是的。大家為了怕負責任而采取這種措施，其實是最大的不負責任。這個問題我認為有關方面應該討論一下，定一個制度，什么叫負責任，什么叫不負責任。不要把損壞國家財產不負責任的人看作是負責任的人。故宮負責人反復和我講，誰敢打，誰打雖負責任。我說要不打開總有一天會藏壞吧。藏壞了是自然損壞的，我們是不負責任的。他追究不到我們。只要不追究到我們，和我們無關，我們就不管了。這種態度是更值得重視的。

(編輯 劉小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