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輪回

2008年9月，常橙品牌策劃咨詢（上海）有限公司在上海成立，臺媒早在這年春天就報道說：這家公司5月成立于上海，不管叫橙果還是常橙，蔣家第四代的名號一出，在大陸勢必不用花錢打廣告。

這家公司的主人是蔣介石的曾孫蔣友柏。媒體的各種猜測與報道，已經(jīng)是他最好的廣告了。

蔣友柏在上海的客戶確實不少，與他在臺北做生意時一樣，蔣家給蔣友柏留下的無形資產(chǎn)，在這座城市里彰顯出來。公司成立之初，很多客戶沖著蔣家這塊招牌而來，人們想知道蔣介石的曾孫在做什么。

以商人身份回到上海的蔣友柏，一時成為明星。從平媒到網(wǎng)絡都因“蔣”字找上門來，蔣友柏駕輕就熟地把“蔣”字當作宣傳自己公司的招牌，既回避談論政治與家族，又偶爾放出一兩句媒體想聽的和“蔣”字有關的信息。與蔣友柏有著同樣心思的內(nèi)地客戶，也希望和蔣氏后人的合作，能給自己的公司帶來更多曝光。這是無形資產(chǎn)的效應——盡管蔣友柏一再聲明，他的公司在臺灣發(fā)展的6年中沒有依靠家世，而是因為自己幫每位客戶都賺到了錢。

蔣友柏雖是第一次到大陸來，卻經(jīng)常被媒體描述為“回到”或“重返”。這種時空錯位的用詞，與他的祖輩出走大陸有關。

60年前，蔣友柏的曾祖以敗軍統(tǒng)帥的身份撤出大陸，蔣介石在臺島上威權統(tǒng)治，確立了蔣家在撤臺后30年間的權威；蔣友柏的祖父蔣經(jīng)國對民主社會的順應和推進，又快速瓦解了蔣家在臺灣的專權，使臺灣社會從上世紀80年代末起經(jīng)歷“去蔣化”，使蔣家經(jīng)歷“去政治化”；兩岸近30年的民間交流，也遠離了大陸以往的泛政治化，使人與人的關系，變得較以前簡單。

現(xiàn)在蔣家第四代以商人的身份“回到”他的祖輩發(fā)跡的城市、“回到”客戶與業(yè)務繁多的大陸，擴大自己的生意。

時空隧道

蔣友柏租下了延安西路華敏翰尊國際廣場的10樓E座，延安西路是上海最繁華的地段之一，1943年2月23日之前，這里是“法租界”。

從延安西路這座時尚寫字樓向東南方車行不到2.8公里，到達東平路9號，有座現(xiàn)屬于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法式花園建筑，是他的曾祖父蔣介石和曾祖母宋美齡結(jié)婚時的住處。1927年，宋子文買下法租界賈爾業(yè)愛路9號（現(xiàn)東平路）的這座產(chǎn)業(yè)，當作陪嫁送給了妹妹宋美齡。蔣介石將他在上海的這個固定住所命名為“愛廬”。

同樣是在常橙公司的東南方向大約兩公里半的淮海中路逸村2號，有一幢1930年代建成的西班牙式建筑。這里是蔣友柏的祖父蔣經(jīng)國1948年8月任上海區(qū)經(jīng)濟管制督導副專員時的舊居，兩個月后的1948年10月，蔣友柏的父親蔣孝勇出生，市政府安排在林森中路上的這座花園洋房，就是蔣孝勇的人生起點。

盡管2008年9月，32歲的蔣友柏第一次踏到上海的泥土，但他與這座城市最直接的關系也在四代以上，而溯源的話則可追至明朝。

1894年，在今天西藏路、漢口路的慕恩堂（原沐恩堂），宋耀如結(jié)識了孫文，孫文稱這位在美國長大的傳教士“隱則傳革命之道”（《虹口區(qū)志》）。宋耀如是明代文定公徐光啟后裔倪桂珍的丈夫，他們的第三個女兒，是蔣友柏的曾祖母宋美齡。

60年前，蔣友柏的父親出生在這座城市，他祖父的青少年時期也在這座城市度過——1920年，曾祖蔣介石追隨孫文到了廣州，把正在上小學的蔣經(jīng)國托付給陳果夫。蔣經(jīng)國就讀于老城廂路上著名的萬竹小學（現(xiàn)在是上海實驗小學）。蔣友柏的公司，就在它的西邊6公里處。

陳家與蔣家的淵源，締結(jié)于蔣介石就讀日本振武學校期間。1908年陳其美把蔣介石帶入了同盟會，并引薦給孫文。辛亥之年，蔣介石從東京趕到上海幫助陳其美，上海光復后，陳其美被推舉為“滬軍都督”，即上海的最高軍政長官。1915年12月，袁世凱恢復帝制，陳其美回上海組織討袁。次年5月18日，陳其美在法租界薩坡賽路14號（今淡水路92弄2號）被暗殺身亡。

陳其美被刺后，出于對袁勢力的恐懼，竟無人敢前去認領遺體，只有蔣介石沖到現(xiàn)場，撫尸痛哭，并把陳其美的遺體帶回家，在自己的住處白爾部路新民里（已拆掉的重慶南路35弄）設了靈堂。蔣介石親書祭文：“悲乎哀哉，而今而后，教我勖我，撫我愛我，同安同危，同甘同苦，而同心同德者，殆無其人矣？”令旁觀者嘖嘆：“英士（其美字英士）與介石不枉為兄弟一場。”

受孫文倚重的同盟會滬杭地區(qū)負責人陳其美死后，蔣介石因與陳的關系，受到孫文器重。1925年，美國匹茲堡大學采礦學碩士陳立夫正準備去中興煤礦公司就任工程師，其兄陳果夫轉(zhuǎn)來了蔣介石的兩份電報——希望他能到廣州協(xié)助自己。

1927年8月蔣介石下野，授意已成左右股肱的陳家兄弟把在上海的部分黨政干部組成“中央俱樂部”（Central Club），因“二陳”的英文縮寫也是CC，所以被人們稱為CC系。CC系壯大起來，形成了“蔣家天下陳家黨”的格局。

政治聯(lián)盟

1927年對于蔣介石來說，意義非常。4月清黨，8月下野，12月1日，一場盛大的婚禮又在上海舉行，報攤上刊出蔣介石題為《我們的今日》的文章：“我今天和最敬愛的宋女士結(jié)婚，是有生以來最光榮、最愉快的事。我們結(jié)婚以后，革命事業(yè)必定更有進步，從今可以安心擔當革命的大任……我們的結(jié)婚，可以給中國舊社會以影響，同時又給新社會以貢獻。”

四十歲的新郎以“個人婚禮之日，指點今日中國”的文章，氣勢豪邁地將個人婚姻與革命事業(yè)和新舊社會并提。

顯然，剛剛于8月14日辭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職務的蔣介石，并未因下野而遠離政軍二界，這場婚禮把他與宋美齡的結(jié)合賦予了新的意義，個人政治需求也進一步得到保障。

美國《時代》周刊對這樁婚姻的評價是：僅僅一個家族的觸須就分別伸向了中國偉大的首任大總統(tǒng)、今世的征服者、位高權重的財政部長以及中國先哲的75代孫。

若干年后，曾任《大公報》副刊主編的許滌新在《官僚資本論》一書中，使用了“四大家族官僚資本”的概念，他認為在國民黨統(tǒng)治下的國家資本實際上是蔣宋孔陳“四大家族”的私人資本。

被稱為“四大家族”的這一政治聯(lián)盟，到了1949年已勞燕紛飛，只有陳家隨蔣介石離滬赴臺。1951年陳立夫到美國自謀生路，18年后再回臺灣。這段時間里，蔣介石已在臺灣確立了他的威權統(tǒng)治。

在陳家隨蔣離開大陸54年之后，陳立夫之孫陳紹誠回到上海。

人事已非

一邊打工一邊在上海讀書的陳紹誠，曾嘗試過尋訪祖父當年在上海居爾典路（今武康路）上的舊居。今天的武康路上，自華山路至淮海中路，是上海近代法租界花園別墅區(qū)的代表性路段，遍布名人故居，唐紹儀、黃興故居一北一南，其中間路段上名人故居相互比鄰，武康路67號是陳立夫故居，武康路107弄2號陳果夫舊居。陳紹誠徜徉于這片人事已非的街區(qū)，卻不曾走進過他想要尋訪的舊地。

然而，無論陳紹誠是否踏進陳家在徐匯區(qū)的老宅，他的叔公陳其美都在上海留下了許多地理記憶：楊浦區(qū)四平路在1949年以前叫“其美路”，四平支路叫“老其美路”，陳其美殉難的盧灣區(qū)薩坡賽路被命名為“英士路”（今淡水路）。為紀念國民革命的這位先行者，1930年11月3日，蔣介石、張群等人發(fā)起集資，在位于上海南市民國路、方浜路口（今黃浦區(qū)人民路方浜路口）建起一座27米高的“陳英士紀念塔”，大理石碑上刻有“陳英士先生之紀念碑”文，兩門旁鐫《陳英士紀念塔記》。因為中華民國時期的上海，只有南市、龍華、閘北、楊浦等區(qū)域歸中國管轄，無法在陳其美被刺的租界內(nèi)造紀念塔。

當年法租界霞飛路（今淮海中路）上，有一處被坊間稱為“三家村”的區(qū)域，如果以蔣宋“愛廬”為中心的話，東去20米，是占地600平方米的賈爾業(yè)愛路（今東平路）7號孔祥熙住宅，西行50米，是宋子文門牌11號、800平方米的孟莎式坡屋頂別墅。

2008年3月24日，80歲的宋瓊頤第一次回到她離別了60年的上海，她的出生地東平路11號這座法式舊居已成了薩莎餐廳，宋子文另一處故居岳陽路145號，今天是上海市老干部活動中心，在這所她曾住過8年的宅子里，宋瓊頤認出了父母的房間，回想起當年花園中的小鳥如何在室內(nèi)穿行。

宋瓊頤這次回到上海，是出席復旦大學舉行的“復旦—胡佛近代中國人物與檔案文獻研究系列”新聞發(fā)布暨研討會，兩所大學的研究機構將在未來的幾年內(nèi)，向世人揭示出中國近代史上一個真實的四大家族。

復旦大學與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院從2006年起，共同著手研究的蔣、宋、孔、陳四大家族的民國“絕密檔案”。宋瓊頤曾寫信給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吳景平，說她非常希望能回到故里看一看。

由兩個兒子馮英瀚、馮英祥陪伴，宋瓊頤還到宋園路上的宋家陵園了祭奠了祖父宋耀如、祖母倪桂珍、姑媽宋慶齡。當工作人員請宋家后人在來賓冊上簽名時，宋瓊頤真率地說：“我寫的中文你們都不要看的。”宋瓊頤和長子簽下了他們的英文名字，次子馮英祥簽下的是繁體中文名。

比宋家后人早一年返滬尋根的孔祥熙的長女孔令儀，于2007年11月25日，回到父母的舊居時，已經(jīng)92歲高齡。60年前，他的父親移居美國。

孔令儀拜謁了“宋園”以及時為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東平路孔宅，學院方面正準備將這座故居改造成頂級鋼琴音樂教室。孔家在上海還有另三處住宅，它們是1924年建造的位于虹口區(qū)多倫路250號那阿拉伯風格宅邸、嘉路389號西方城堡式建筑、虹橋路上1472號那座西班牙式建筑。 孔令儀關心的是孔家老宅的保護修繕情況。

全新身份

不同于孔令儀的私人尋訪，四大家族第二、三、四代的海上回歸，更多的是與中國大陸當今社會有著廣泛聯(lián)系的求學、經(jīng)商以及學術研討。

復旦大學—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從2006年開始，對“四大家族”的一系列研究成果進行公開發(fā)布。這是近代史上一項重新發(fā)現(xiàn)、認識和評價歷史人物的工程。

2006年6月19日，“宋子文與戰(zhàn)時中國”學術研討會就是宋子文外孫馮英祥用英文致的開場白。當時有媒體報道，馮英祥和同來的兩位兒子，全程通過同聲傳譯的耳機來理解與會者的表達。

作為蔣宋孔三家的家族代表，宋家第二代宋曹璇負責在胡佛研究所整理兩蔣日記和宋子文檔案、以及孔祥熙100多箱資料，她曾表示，自己被放到這個位置上，因為她是蔣宋孔家族現(xiàn)在美國唯一通中文的人。宋曹璇的五個孩子長大之后，她曾經(jīng)把宋家家史告知兒女，這些在美國生長的孩子反問到：這與我有什么關系呢？

《蔣介石日記》《孔祥熙日記》的整理以及宋子文研究，使上海再次成為四個家族的后人能夠碰面的城市，但他們之間已不再是60年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他們在世界各地，為各自的前途負責。

偶爾在上海聚首的四大家族后人，大多是美國籍，另外還有英、加等西方國籍；他們的血統(tǒng)更為復雜；他們多以英語為母語，用中文書寫、能講漢語的只占少數(shù)。他們更像是世界的公民。回到上海，他們得以在研討會或與別人的討論中，重新審視家族的歷史——既以當事人，也以旁觀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