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約是1975年秋天,法國小伙兒貝爾納·弗孔的母親拍了一幅照片:家人坐在樹下的長椅上,面前是兩個人形模特兒(弗孔一家當時就做這種模特兒的買賣),樹上的枯葉不時落下——“那是我爸在樹上搖下來的。”2012年夏天,弗孔在北京這樣回憶。也許誰也不曾想到,那個溫情的家庭場景里,正滋長著一顆即將投身于攝影藝術的心。
童年
弗孔1950年生于法國普羅旺斯的呂貝隆。在那片土地上,童年的記憶就是清澈的陽光,成片的薰衣草,慵懶的午睡,薄荷汽水,無憂無慮的伙伴聚會……“我瘋狂地加入到了創造美的工程中,加入到了我母親那種愛的工程中。”
在孩提時代,弗孔相信整個世界是在筆直前進的,前路一片光明。“我迷戀五十年代,我身心經歷的那種光芒。但所有我描述的那一切很快就消失了,我開始隱約感到事物的錯綜復雜、矛盾,天真時代的結束,以及幸福的消散。” 在鄉村里用橡木做的小床上,少年弗孔曾經為此痛哭。
兒時的弗孔就用過相機,他發現,照片可以記錄下讓他發顫的瞬間,但并沒有把它當作一種藝術。15歲,懷著巨大的熱情、拯救自己的希望,弗孔投身于繪畫,卻始終感覺到自己筆觸笨拙,繪畫對他而言更像是個深淵。他也試圖在童年的照片上作畫——通過選擇性地著色來強調自己想要表達的主體。他還在抽屜式的匣子里堆砌組合一些物件,使之成為一件件“作品”……但直到1976年的夏天他被一個靈感擊中,才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創作的狂喜——弗孔終于與攝影相遇了。
造像
法國是攝影術的故鄉。上世紀70年代,抓取、定格客觀事物發展中的決定性瞬間,仍然是法國著名攝影家布列松廣受世人推崇的攝影主張。而弗孔遇到的攝影,和他們的卻是兩個朝向。
1976年,弗孔繼續做著從法國各地各大商場收購櫥窗人體模特兒的生意。“忽然有一天,我重新打量它們,不再把它們看作漂亮的舊物,突然感覺到這些人形模特兒在呼喚我為它們賦予生命,讓它們重生一次。”
跟隨這種召喚,弗孔回到普羅旺斯,開始了他的Stage Photography(執導攝影)生涯。“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里的能量噴薄欲出,就像一支拉滿弓的箭。我把各種人形模特兒塞滿了我的皮卡,一氣不停地開始了我的旅行:從童年時的房間到克勒茲的教堂公墓,從圣托里尼的游泳池到阿爾勒城的海濱小鎮。每到一處,我快速地擺設好模特兒,完成拍攝后打包上路,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童年記憶,普羅旺斯的風景,想象,光線,以及人形模特兒……給弗孔提供了源源不竭的靈感,在近5年的時間里,他樂此不疲地裝扮模特兒、搭設場景、安置物件,再把它們攝入畫面。他像作家普魯斯特一般,在對細節的迷戀中追尋逝去的時光。他相信,藝術通過重新修復生活,可以比生活本身更真實。
伴隨這一系列作品《暑假》的創作,青年弗孔似乎重歸童年,再度被異乎成人世界的迷人光彩所照耀。童年已經消散,而弗孔用他根據回憶和想象,描摹、搭設出的那些場景,繞開了具體真實的人物,卻依然向自己和我們證實——那些美好,的確曾經存在。這正如我們回憶兒時,早已記不清伙伴的面容,卻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感受。
自然是人類永恒的精神故鄉。弗孔鏡頭下的花田、樹林、河流、山巒……這些外部景物,很自然地引領我們回到故鄉,從人形模特兒的服飾、姿態中讀出真實。弗孔說:“我在執導攝影中已經察覺到有一件事情非常重要,就是利用大自然本身作為背景。即便我用了很多道具,但畫面的景深是符合真實的、背景還是自然的。如果說我的執導攝影作品成功了,我覺得就是自然為它贏得了血肉,贏得了生命。”
通過人形模特兒,弗孔發現了隱藏在相機背后的攝影的力量,嘗試去創造一個忠于自己感受的世界,在那里珍藏他經歷過的美和愛,使它們免受時光的侵蝕。他成功了。
在拍攝《暑假》的過程中,弗孔漸漸發現,人形模特兒對于營造真實情境、對于他的攝影也并非不可或缺。于是他在之后的系列作品《時光的可能變化》、《愛之屋》、《冬之屋和金之屋》中,他放棄了它們,從戶外到室內,再造、拍攝了大量的場景。弗孔說:“攝影的力量就是通過這樣的照片,暗示給你,讓你自己可以去想象生命的強烈的痕跡,那是表達生命的另外一種方式。通過生命的缺席,使得生命的在場變得更加強烈、更加明確。”在我看來,這幾個系列更多地傳達的是對童年消散后的感傷和懷戀,有點類似于“人去樓空”、“物是人非”的情境。
弗孔的感受非常細膩。比如藍色墻壁的空房間里堆積著白色的粉末,屋頂吊掛著亮閃閃的、似乎未及清除的節日裝飾,弗孔非常喜歡自己營造的這個畫面,因為里面有“童年的異乎尋常的孤獨,但又是一種可以承受的孤獨。”
有人覺得弗孔的一些畫面神秘甚至詭異,這多半源于他想象力、表達方式的獨特。比如他非常喜歡在畫面中使用“火”這一元素,在他看來,火意味著生命、欲望、光明,而不是毀滅。所以,他布置出的露天晚宴上,鄉村小屋的桌子下,嬉戲玩耍過的田地上空,都可能出現旺盛的火焰。這種非常個人化的表達,使弗孔的畫面充滿戲劇性和視覺張力,新鮮的語匯同時賦予觀看者進行多種解讀的可能,使這些作品的魅力經久不衰。
采訪中被問到他發明的在畫面中“造火”的技術,弗孔顯得有點神秘:“那是我的個人發明,簡單說,就是用糖和除草劑什么的混合起來作為燃料。”
弗孔在之后的《偶像與犧牲》系列里,把少年的肖像與血色的風景穿插并置,體現出了很強的實驗性。在《詞句》、《影像的終結》系列中,弗孔先后創造出在風景中、在兒童肌體上“書寫”詞句的獨特形式,詞句逐漸成為畫面中的主要元素,弗孔用它們表達自己的生活感悟甚至生命哲思。視覺性的、外在的畫面其實已經不足以表達他想要表達的內容,攝影于弗孔幾乎成了一種寫作形式,于是他在1995年宣布停止攝影,轉而進行哲學研究和文學創作。
禮物
盡管弗孔早已不再攝影,但他的攝影作品卻仍然在世界范圍內不斷受到關注和喜愛。人們認為他較早、較明確地體現了后現代主義攝影變記錄為表達的藝術主張,而將他奉為后現代攝影的先驅人物。很多后輩從他的作品中獲取靈感。
6月到9月,作為“中法文化之春”系列活動之一,題為《弗孔——夢鏡》的弗孔個人作品展在北京元·空間舉行,展出近60幅他的攝影作品,由他的摯友、法國文化項目策劃人柯梅燕(Myriam Krager)和中國攝影評論家顧錚共同選定,內容涉及他較早創作的4個系列。展出作品是弗孔請人用特殊工藝制作的,與他在網站上展示的影像效果頗有不同。問他哪種效果更接近于他對童年“輕盈”、“透明”的感受,弗孔的回答是:“當年選定這一工藝,主要是出于長久保存的考慮。對攝影來說,困難在于沒有‘原作’的概念,無論請人洗印放大的作品還是網站上展示的作品,都只是提供了參考的價值。繪畫是可以回到原材料的,而攝影是流動的,像詩歌一樣。”
像對以往他的所有重要展覽一樣,這次弗孔也親臨展場,并給觀眾準備了不少小禮物。
而其實弗孔的很多時間都在準備禮物,“因為我喜歡付出、給與的感覺,”弗孔認真地向我解釋,“在北非突尼斯,我曾經把禮物藏在樹上,還有一些錢。我相信牧羊人會在我走之后找到它們。”弗孔是希望得到禮物的人的喜悅里沒有負擔。他說:“我喜歡這樣帶給人們快樂。”有一年他舉辦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展覽,所有參觀者可以從他的鄉間小屋免費帶走一件展品,而他本人并不在場。想來,日后每每看著展覽的錄影,看著陪伴自己童年甚至青年時代的各種物什被一件件帶走,弗孔的內心應該是充滿喜悅的。
弗孔說他害怕孤獨,從不獨自旅行。提到成長,他說,與其在成長中衰老、死亡,結束生命中的快樂和幸福,他寧愿沒有開始。而第二次來到中國,他認為中國大城市給他的印象很好,“我甚至相信,這里蘊藏著更新整個世界的力量”。
訪談中弗孔談到《柏林蒼穹下》,天使在城市上空收集人間美好時光的情節,他說,那部電影對他來說“意味深長”。其實,此次展出的《弗孔——夢鏡》,又何嘗不是弗孔給成人世界的一份厚禮呢?
(感謝樹才先生對本文采訪工作所做的口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