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記錄一個奇遇。
就是這個深秋的一天,清晨的某二一刻,我在細膩的秋雨聲中慢慢醒來。那是一種十分遙遠和緩慢的醒,遙遠得像剛剛從地平線那兒凸起,仿佛一滴水珠子。以至于在最初一刻,我以為自己并非醒來而是在夢中。然而,雨聲就在窗外,一陣緊,一陣松,緊的時刻,屋檐下的石階就被打得吧嗒作響。這正是我家的雨,我是真的醒了。
我醒了。我大腦深處的某個溝回醒了,我的身體卻還沒有醒。我依然沉沉躺著,四肢松弛,呼吸還是睡眠中的那種自然呼吸,眼睛也沒有睜開。這一覺好睡,睡得身子爛如熟泥。
本來,我是一向都不喜歡我的清晨陷落在陰雨之中的。但在這個秋霖如晦的清晨,我卻滿心喜歡,感到臥室里昏暗得如此柔和嫵媚,如鴻蒙初開。這一覺透徹的好睡,使我單純如嬰兒,絲毫沒有了對客觀世界的挑剔,有的盡是新生的欣悅。
某個時刻便悄然而至。
在這個時刻,鐘擺無聲無息地停止了,世界不再沿著時間縱向前行。我依然閉著眼睛,卻清晰地看見世界在我面前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剖面,就像古老的松樹一樣,有圓圓的輪廓,還散發著新鮮的木香。在密集的年輪里,我看見了自己,在深秋的季節,靜靜躺在床上,是一個年過半百的女人。女人育有一女和育有升結腸腫瘤一枚,腹部因此留下兩道手術疤痕。女人困易悲易怒又易憂。經絡多處糾結導致無名疼痛,頭頂有數根怪發,焦慮時雪白,平和時烏黑。女人草根性十足,性喜僻靜,除酷好寫作之外,便只好莊稼與花草,尤其愛聞澆過大糞的沃土被太陽曬出來的氣味。女人本無行政與組織才能,任何社交場合均不能自在。卻擔任文學藝術聯合會主席職務——我注視著自己,目光是從來沒有過的平靜客觀。如看一棵樹一株草,想以往數年,學習與工作中也做過無數個人總結。卻皆不如此時此刻的真實、簡潔、徹底和公允。
就在這個時刻里,我同時看見了我的父母。他們熬過了一夜糟糕的睡眠,相對坐在床上,躬著背,活像一對皮影人偶。他們在小聲商量,怎么才能獲得高質量睡眠?我父親想做一個手術但是又有無數顧慮,他們牢騷滿腹地抱怨現在醫療費用的奇高。在以往的幾十年里,因與父母相處時間極少,彼此都不太熟悉對方的生活方式與生活態度,凡大事小事出現,我皆惶然不能言。在這個時刻里,我卻絲毫沒有了惶然,爽朗地支持父親做手術并一一歸置他們的顧慮。結果是眾人大悅。一切順利。
我真切地看見了我的女兒。她在遙遠的一所中學宿舍里,被溫暖的陽光喚醒。她朝氣勃勃地穿著一條牛仔短褲,而戶外是攝氏零下2度的氣溫。她快樂而輕松地告訴我:媽媽,我真的一點不冷!她的表情是那么自信,她自信地駕馭著她的學習、她的生活、她的愛好和興趣。只因她這樣一種自信的駕馭,讓我有說不出的快慰與驕傲。
在這一刻,我居然還看見了我的外祖。他們是我永遠的傷心記憶,他們熬過的是中國巨變的年代,終因心力交瘁而過早逝去。在這一刻,我與他們遙相致意,好像他們也知道我已經理解了人世間的艱難與險惡,他們與我不再隔世。我還看見了我的老外婆,胖胖的,卻總是一副笑模樣,嗜食臭腐癡心不改,秘密掌握著將新鮮食品制作成臭腐食品的種種秘方。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對臭腐食品頗有心得的源頭何在,明白了世間的滋味,也是可以有一種臭腐即是奇異之香。
就在這悄然而至的時刻里,我還看見,我11歲的老狗皮皮,忠實地守衛在我的臥室門口,還裝出一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模樣。我還看見,屋子后面的菜地里,萵苣、雪菜、蘿卜、菠菜和茼蒿。都在各自的生長之中。而許多微小的菜蟲,也都頑強地依附著菜葉,抵抗越來越凜冽的寒霜。我絕對是不使用農藥的,無論是蔬菜是小蟲,一概都是現實生活里的生機。
就是在這一刻,我發現我看見的,果真是我一個人的全世界,是我認識或者記憶的所有人與事。而我,重新與他們面對和相處,全然沒有了執著的自我立場,因此也就沒有對立和不知所措。我能夠看見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脈脈溝通與種種協調。這是我從來都不曾有過的感覺,這種感覺令我的精神格外輕松。《金剛經》所說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難道就是這個意思?所謂“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莫非就是一種放下了的身心輕松?
一間又一間接連發出,不待回答,我的醒已然由地平線上的水珠變成了東升旭日。我滿目光明,眼里含滿溫熱淚水。這里的問也就是答了。
我當然是醒的了。我是從前的自己遇上了現在的自己,這是人與人之間一次真正意義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