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亮凝住的歲月

那一天，踏出沈陽機場，天已黑下來，迎面一陣北風挾著霍霍的寒意撲過來，一下子就把我刮得差點摔倒。

這就是東北了，這就是遼寧了！

對于一個土生土長沒出過省門的廣東人，東北的氣溫，即使來之前做過心理準備，但仍然一下子就冷得讓我措手不及。

那時，據說前兩天剛下過一場大雪，現在雪融化了，在北風的杰作下，路面只剩下一層瑩瑩的薄冰，路邊更一堆一堆全是鏟出來的冰塊，仿似玻璃。

兩個多鐘的高速直下，拐下高速路邊居然就是公司，意想不到的寬敞漂亮。習慣了廣州寸土寸金的擁擠與壓抑，突然間看到悠遠的天幕之下那片寬闊，心情驀地就飛揚起來。

以后，我會在這里停留多久呢？

兩天之后的早上醒來，遍地銀裝素裹，原來昨晚下雪了。穿的還是廣東帶來的衣服的我，走出去上班后凍得牙齒一個勁打顫。同事們一個個來問我：第一次看到雪吧？漂亮吧？

我吧嗒吧嗒地咬著牙顫抖著，說：這個啊，等哪天我適應了這里的溫度了，才有心情去欣賞，才能知道它漂不漂亮吧？現在我只知道，我，好，冷，啊……

跟我交接工作的前統計是個外表看起來很強勢，但心地很好的姑娘，看我凍得不行，去車間拿報表時順便就帶我去了五金倉。她說在你還沒買到衣服前，先把公司發的棉衣領了吧？雖然丑，但還能擋下寒。

在五金倉，管事的同事從倉庫里拿出衣服，跟我說：這是倉庫最小的碼數了。

我感激得不行，想著真好，就知道我要的是最小的碼數。

拿過來抖開，看到那件碩大的棉衣里襯，明明白白寫著：XXL碼。嘎？

我說：是不是拿錯了啊？

她笑著說：不是呢，這真的已經是倉庫目前現存最小的碼數了。

我忍住了，沒有問她：這恐怕也是進的棉衣里面最大的碼數了吧？

等到我穿上了那件大得不行的棉衣，她們都笑了。我皺皺鼻子，不用照鏡子都可以知道自己成了一副什么德性了。

于是自那以后，上下班，或者早上往返車間的那條路上，就可以看到我“臃腫”的身影了。雪很白，漫天遍野的白。我在其中，穿著那件大大的黑棉衣，活像個會移動的四方形。這四方形還有兩條腿呢，一個勁慢慢地向前邁著。

統計是個不簡單的活兒。一個數據關聯著另一組數據，一個函數公式套著另一張報表的函數，一張報表又鏈接著另一串報表。一個數據輸錯了，有可能全部數據跟著錯了。剛開始學習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挨罵。沒辦法，做慣了文字編輯工作的我，即使有過得去的office軟件打底，但仍然在輸入數據時一個不留神就錄錯了。于是那段時間幾乎是我出來工作后挨罵最多的時候。雖然有點悻悻然，有一兩次還會委屈地想哭，可是誰叫自己做錯了呢？挨了罵至少知道下次該怎么做才不會錯。再說了，這份工作，別人做得來，憑啥我會做不來？這樣一想，心就平靜下來了。

等到前統計真正離職留我負責整份工作時，我總會在每個上午心跳異常。上午十一點前，公司所有相關數據所有信息都要發送出去。于是每個上午，我都好像在跟自己打仗，打贏的話就是輸入一遍但核到數了，全對；失敗的話就是要重復輸入好幾遍才能核到數。每次都會感覺很緊張，但是，很刺激。每天的事情都是一樣，但每天都是一個挑戰。

直至我后來慢慢地把所有的報表都做過了，日報、旬報、月報輪著接觸個遍了，也慢慢順手了，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挑戰成功了！一開始有網友戲侃我做這份工作是“棄文從武”，直至現在我才可以松下一口氣。原來，咬緊牙，真的沒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東北的歲月好像是凝住似的，要么一片積雪，皚皚的白；要么遍地凝冰，瑩瑩的銀；要么，就是雪化了，冰融了，滿目的枯枝寫意，黃草連天。時間好像靜止不走了，就那樣一直冷下去。

而我們就那樣身處其中，一天天地工作著，生活著。唯一可以看到的變化就是，氣溫真的在回升。前兩個多月設備總因為能源溫度低而發生故障，停機，現在已經慢慢開始運轉正常了。三月份的時候，曾有一天算到設備運轉率是100%。出差在外的老總收到信息后，發短信問我：確認一下100%的運轉率是否正確？老總說，如果是真的，那是要表揚一下他們的。看到這里我就笑了。從這句話看得出，老總這時心情不錯。后來經過確認，當天是停了兩三分鐘，但只是很小的問題，而且時間太短，于是沒有記進去。所以百分百的運轉率也是對得到的。也是從那天開始，我才知道原來運轉率跟產量是掛勾的，而我想，運轉率跟老總的心情也是可以掛到勾的。所以，讓運轉率每天都百分之百吧。這樣，工廠的天空該有多燦爛！

我還記得，自己曾在這里看到過畢生難忘的美景。那是我回廣東過完年，重返公司之后，下了我來這里遇到的第一場雨。挾著霍霍的北風，浸骨的寒，那天晚上我去辦公室加班趕報表，十二點才回來。給風一吹，雨一淋，差點沒凍得七倒八歪。我彎著腰低著頭像個老太婆一樣一步一步踩著薄冰回去。隔天出來上班時，就愣住了，看到眼前整個世界流光溢彩。草坪上的黃草，還有枯樹上的枝條，全被冰裹起來，晶瑩剔透。就像上好的琥珀，凝上千年的時光塑造而成；又像無瑕的水晶，每個棱角都是奪目的光芒。那種美麗，巧奪天工。也只有大自然，才有如此的杰作。那時心深深地震撼著，心中百念千轉，想到了“不經歷風雨，怎么見彩虹”的句子。原來，絕美的景致，都是需要你經歷一番苦痛，才能看得到的。

歲月無聲，仿若不前。日復一日的工作與生活，素年風雨，長以為客，何以為介？愿用一顆平常的心，去看美麗的風景，把凝住的歲月擦得晶瑩透亮。

責 編：熊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