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日本仔

當(dāng)年侵略中國的日本兵，我們恩平人叫他做“日本仔”。自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之后，日本軍國主義者就全面侵略中國，先東北后中原再華南，歷時八年。最后，在國際盟軍的威懾下和國、共兩黨軍人的奮戰(zhàn)下，終于贏得抗日戰(zhàn)爭的勝利——1945年8月15日，日軍宣布無條件投降。

1945年夏，湛江一帶的日軍經(jīng)恩平朝廣州方向撤退。過境的日本仔屢屢竄犯我家鄉(xiāng)，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奸淫拉夫，無惡不作。那段時間我很害怕，特別見到大人滿臉緊張收拾衣物、埋藏糧食和議論走難路線時，心口更是撲撲亂跳。

農(nóng)歷六月廿二日（公歷7月30日）上午9時，村南的尖山頂突然出現(xiàn)一面日本太陽旗，紅紅的“膏藥”十分刺眼。人們估計這班畜牲可能往這邊掃蕩來了，便拖男帶女向村北方向逃走。阿爸提著一支長槍，不停催促家人迅速離開。阿媽和幾個哥哥挑著走難的家當(dāng)，四哥趕著家里那頭牛，我空手跟在阿媽后面，全家急急離村。誰知剛出村口就聽到村北傳來“格訇格訇”的機槍聲。這下大家都被嚇懵了，原來只顧躲避村南那隊畜牲，豈料現(xiàn)在村北也冒出一群牲畜。慌亂中阿媽叫我快往村東方向逃走。當(dāng)時，正是耙田漚蒿時節(jié)，田垌一片白茫茫。我慌不擇路跳進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直朝前跑。日本仔的子彈也一字兒在我面前嚓嚓嚓的落地，濺起的水花射得我滿頭滿臉。忽聞后面有人大叫：“細佬哥，向埒邊跑呀！”這時我才醒覺自己多么糊涂，哪有人追著子彈逃跑的呢？幸好埒邊就在附近，我亡命斜跑一陣，縱身跳下埒巖，避開嚓嚓落地的子彈，追上對門口的權(quán)叔大嬸。——直至現(xiàn)在，我還覺得不可思議，當(dāng)時年僅9歲的我竟能跑贏一個中年婦女！

我隨著權(quán)叔大嬸鉆進了白山村后背的竹林里，躲在密密的簕竹叢中。權(quán)叔大嬸湊到我耳邊悄聲問：“你媽呢？”我搖頭示意不知道。我離開阿媽時她還是挑著那擔(dān)重重的衣物，有這個累贅哪能跑得快呢，她肯定給日本仔追上了。想到這里我就直想哭，后來卒之鼻子一酸，大把大把的眼淚便涌出來了。白山村內(nèi)的戰(zhàn)馬嘶叫聲、鬼子嘰咕聲和餐具的撞擊聲不斷傳來，分明這班畜牲是在村里煮飯開餐。大約待到下午4時光景，突然傳來軍號聲，亂七八糟響過一陣之后，村里便漸漸靜下來。原來這班強盜接到上峰命令，有的連飯都來不及吃便開走了。后來，據(jù)白山村人講，財物搶走、豬牛宰了不算，鑊中的飯菜竟還拉上糞便。這班畜牲真是絕行透頂！

黃昏時候我才回到家里。阿爸說他好險，因為手中有支槍，子彈總是在他前后左右開花，并且眼見有人中彈倒在田頭角；阿媽說她很萬幸，由于那擔(dān)衣物的拖累，給一隊日本炮兵追上了，幸虧他們忙于打炮沒有理會她，只給漢奸翻譯踢了一腳和罵了一句：“老貨，滾開！”四哥也說他趕著那頭牛山過山水過水的逃，幾經(jīng)周折才沒有丟失。爸媽說，如果失了也算了，全家平安回來就好。

日本仔投降不久，村里來了一個“豬骨駁麻糖”的收舊佬，擔(dān)頭上有瓶橢圓形如甘欖樣的糖蛋蛋，花里花綠的甚是好看，名叫原子糖。收舊佬說，美國佬在日本廣島、長歧放的原子彈就是這個模樣。還說，如果不放那兩顆原子彈，日本仔也不會這么快就無條件投降。不知出于好奇還是高興抑或嘴饞，我馬上跑回家里取來銀紙，慷慨地買了紅綠各色的兩粒原子糖，自己吃一粒，另一粒留給阿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