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懷素給朋友寫信,只寫了這樣一句:
苦筍及茗異常佳,乃可徑來。懷素上。
這封信寥寥數筆,言簡言賅,盛情卻撲面而來!
讀這樣的句子,我不禁在想:這是懷素寫給誰的信呢?沒有寒喧,沒有起承轉合式的鋪墊,開門見山就說:“我這里的苦筍與茶,都是上上品,你可以來呀!
“如此親切熟悉的口氣至少提供了這樣的信息:被忽略的斯人一定是常相往來的好朋友吧。其實,我多么希望這個受邀之人就是著有《茶經》的陸羽。我這么說,絕非信口雌黃,而是有點根據的。
這還得從書法家顏真卿說起。
唐大歷八年,即公元773年正月,顏真卿往浙江任湖州刺史。很快,在他的周圍聚集了一批文人雅士,于是,他就有了組織朋友編撰《韻海鏡源》的想法。陸羽就是其中的一位。其時,懷素恰好游歷于湖州一帶,遂參與到《韻海鏡源》一書的編撰之中。一大幫唐代的文人湊在一起,肯定不似現在只會打牌玩高爾夫球,而是詩酒酬唱。就這樣,懷素和陸羽一來二去也混熟了,而且交情還不淺。這從陸羽給懷素寫的傳記里可見一不斑:
“至晚歲,顏太師真卿以懷素為同學鄔兵曹弟子問之日:‘夫草書于師授之外,須自得之。張長吏睹孤蓬、驚沙之外,見公孫大娘劍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狀。未知鄔兵曹有之乎?’懷素對日:‘似古釵腳,何如屋漏痕?’懷素抱顏公腳,唱嘆久之。顏公徐問之道:‘師亦有自得之乎?’對日:‘貧道觀夏云多奇峰,輒嘗師之。夏云因風變化,乃無長勢;又遇壁坼之路,——自然。’顏公日:‘噫!草圣之淵妙,代不絕人,可謂聞所未聞之旨也。’”
——從上面的記述,我們可以看到懷素與顏真卿交流切磋書法的時間曾達數月之久。
兩人的交往,用現在的話來說,是一件雙贏的事。陸羽從懷素身上提高了對書法的認知與審美能力——《僧懷素傳》中提出的“屋漏痕”、“壁坼路”已經成為中國書法的重要理論概念。同樣,陸羽對茶學的鉆研和探究也深刻地影響到了懷素,使其對茶的酷愛達到新的境界。但是,我們還是無法斷定這就一定是寫給陸羽的手札。
其實,說了這么多,這只是我的一已之臆想罷了。不過,現藏于上海博物館的《苦筍帖》,的確是一件極其寶貴的藝術珍品,同時也是中國古代茶書法里一朵絢麗的奇葩。
據資料顯示,此帖曾入宋內府,有“宣和”、“紹興”印記。帖前有清乾隆題簽并書引首“醉僧逸翰”,帖后有宋米友仁、聶子述,明項元汴,清李佐賢、陸潤癢等題識;又有宋“寶慶改元九月九日重裝。松題記”之款,故疑為《蘭亭續考》編者俞松所書。此外,別有意味的是,在《妮古錄》、《書畫記》、《平生壯觀》、《墨緣匯觀》、《書畫鑒影》等古代書法著作里,皆錄有《苦筍帖》。
與張旭并稱為“顛張醉素”的懷素,還有《自敘帖》、《小草千字文》行世,而我獨喜《苦筍帖》,是喜歡他的用筆輕盈與左顧右盼。帖雖寥寥十四字,卻蘊無常變化于法度之中,點似高峰墜石,橫似列陣之排云,縱若壯士拔山,行云流水般的筆墨里有股撲面而來的喜悅之情。什么喜悅?自然是期待有朋自遠方來的喜悅——喜悅的背后是他灑脫詩意的人生。現代作家沈尹默先生評此帖時說:“為天下草書第一,不虛也。”其實,從書之內容看,實在是取得了“無欲于佳而佳”的效果。
想想,一個原本只期待朋友登門的人,不會去期待寫下什么稀世名貼,而最終之所以能成為名貼,完全是時間的力量,與書者無關。在懷素的心里,所惦念的可能是廚房一角的苦筍,或者是某一杯清香的綠茶,這也是古代文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古人的生活多么簡單、美好,而且悠閑。而我們這些在水泥縫里求生的人呢,只能望茶、望苦筍而興嘆了。對比之下,今人的邀請,若非短信,必是電話,俗言俗語,以吃為主,何談境界?
不過,前些天收到了一條朋友的短信,居然令我心頭一喜。短信是天水師范學院中文系的丁念保教授發來的。內容如下:時維九月,序數三秋,國慶已過,重陽又至,丁念保略備薄酒,為各位稍洗假日勞乏,誠邀各位親朋友黨,今晚六時半四О七斜對面老東鄉高山廳。
讀這樣的短信,古意盈盈,讓人不禁想起當年懷素那“茗異常佳”的盛情邀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