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退休兩年后,還住在爺爺輩兒的老土屋里,一遇上刮風下雨,墻上和屋頂的灰沙撲簌簌地掉下來,挺嚇人的。我說,重新做,換成燒磚房吧!父親說,我還能活幾年?還做屋!
沒想到,今年70歲的父親還得做屋。
屋是論價包給泥水匠做的,可是椽子是從山上新砍的樹,要刮樹皮防蟲蝕。父親自己刮了一天,才刮了7根,到晚上開始呲牙花;第二天請朋友-起,兩人一天刮了10根;第三天是假日,我回到家,和父親、母親三人一齊上,刮了12根,可父親已經累得不行了,我也直捶腰桿。父親瞧瞧我,又瞧瞧夕陽,沒說話就往村外走。第四天,父親居然請來了個青壯勞力,工錢一天70元,外供一餐飯、一包煙,可是一天下來,也只刮了20根。
我累得倒在地上,數數沒刮的樹,還有68根。眼看房子就要上椽,父親犯愁了,我和母親也急得團團轉。這時,砌墻的泥水匠抬起頭,慢悠悠地說,我給你介紹個人,他是專門刮樹皮的。你們只要以每根1.5元的價格包給他,他一準會來。
父親大喜過望:“只要他肯來,我給每根2元!’他其實,我暗地早就問過,也給父親說過,在城里,包刮樹皮,至少每根7元。所以,我和父親對來人都沒有抱希望。
第二天,我和父親仍有氣沒力地刮著。看看天,快日中了,忽然有個老人問:“是這里嗎?”房上的泥水匠說:“是這里。”
來人謙卑地笑著。
我抬起頭,用挑剔的眼光看過去。老人腰板倒是硬朗,可是背馱得厲害,尤其是左背,像翅膀一樣朝天高高聳起,細看又不是先天殘疾,分明是長期刮樹皮導致的身體畸形。瞧著他一臉的溫和明朗,我緊繃的心才松弛下來。
父親看著他說:“你老多大年紀了?”
老人忽然像孩子一樣羞怯起來,黝黑的闊臉上洇出一層紅,黑不黑、紫不紫的怪難看。他略略拘謹地說,今年60歲。
父親放心了,爽朗地笑起來:“抬樹的時候,我給你幫忙。”以往,我和父親都是兩個人把樹抬上木叉架子,刮完樹皮后,再把樹抬到場院晾干的。
老人覺得占了別人便宜似的,慌忙擺手:“不,不,我一個人就夠。”
父親說:“那怎么行?這多樹,光抬上抬下,就要一天。照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才能刮完?”
老人瞧瞧那堆樹,說:“我一天就能刮完。”
我和父親都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不過,父親很快平靜了下來,笑道:“沒想到,刮樹皮也有專業戶。”又說,“這樣吧,你的中餐我們包了,免得你太趕,累壞了。”
老人笑笑,表示接受了,就開始馱樹。我和父親忙上前,幫他抬木叉架子,老人連忙放下樹,上去把木叉架子擺到適合的位置。我們看他一點也不愿受他人恩惠,不免增添了幾分敬意,也放下心來。
老人把樹搭上木架,撩起衣服,拉開馬步,便開始動手刮樹皮。
我在書上看過各種各樣的民間傳奇人物,但從沒親眼見過一個稱得上傳奇的人,更沒見刮樹皮如飛的高手,便好奇地湊上去。我心想,倒要看看眼前這個老人到底有什么超人的技藝。
開始的時候,老人像我們一般人一樣不緊不慢地刮。我想,老人刮樹皮如飛的特技還在后面。可是,刮到第三根樹的時候,我發現老人刮樹皮的速度明顯慢了。
我心里釋然,暗想:不過如此。
于是,我斷定老人刮完這堆樹,至少需要3天。不過已經包給他了,不干我的事,讓他自己“好受”去吧。
老人埋頭刮樹皮,無論誰跟他打趣,也不回一句話,我知道他竭力想多賺點錢。吃午飯的時候,老人身子耷拉到餐桌下,仿佛恨不得找個縫鉆到地下去;夾菜時也只用筷子挑上幾根,盡量揀大家不吃的菜夾。看得出,他為自己白吃了人家的飯感到難受。他很快用完了飯,極其疲乏地癱坐著,甚至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我們不時和他開幾句玩笑,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家常。從他不多的話語中,我們知道他姓宋,家里有兩個兒子,都成家了,分居兩地。他和妻子各住一個兒子家,老人其實一直常年過著獨居生活。
老人吃完飯就接著刮,整個下午再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刮樹皮的時候,看上去像一朵墨菊,堅韌而沉默。到天黑收工時,我替他數了數刮的樹,竟然有50根!我知道了,宋老爹刮樹皮并不是有什么特技,而是憑的一股子勤勞肯干!
聽我說他刮了50根,宋老爹露出欣慰的笑,又有點羞愧似的說,沒想到這么點活,還要留到明天。他還記得自己說過一天就可以刮完,大概為在我們面前說了謊話感到羞愧。
不知怎的,在他謙卑的笑面前,我反而為自己感到臉紅。
第二天上午,宋老爹一早就來了,差不多2小時就刮完了剩下的18根。臨走時,父親贊嘆他這么大年齡,一天竟干出幾個青壯勞力做不了的事。‘老人笑了,說:“跟你說實話,我今年78歲了。”我們同時瞪大了眼睛。
說著,老人像來時一樣,駝著背無聲無息地走出了村子,那一高一低的兩只肩膀,山一樣晃著天。
我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感動。為了把這2元一根的刮樹皮的廉價活兒包到手,一說假話就臉紅的宋老爹,擔心雇主嫌棄自己老,竟隱瞞了18歲!一個78歲的老人,一天半竟刮了68根樹,他那駝峰樣的駝背究竟蘊含著多么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