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邢在市藝術劇院當演員。所謂的藝術劇院,聽起來門頭很大,其實是有一年文化單位改革,說要精簡合一,解放藝術生產力,把原來的市話劇團、京劇團和歌舞團整到了一起,人馬還是原來的人馬,槍炮還是原來的槍炮,除了三塊牌子換成了一塊牌子外,其他的沒有一點改變。用劇團人的話說,和原來一個雞巴樣。
老邢原來在京劇團專工小生,七歲坐科學戲,十七歲登臺演出。嚴格的訓練,扎實的功底,使老邢的一招一式、唱念做打都非常到位。遺憾的是,老邢從來沒演過主要角色,即使在樣板戲大行其道的年月,郭建光、楊子榮、嚴偉才這些光彩照人的角色也從來與他無緣。不是老邢不行,是領導不給他機會。好多演員像老邢一樣,一年年地耗著,像曬蘿卜干一樣,慢慢萎縮。
現在的觀眾,尤其是年輕人不喜歡京劇,更不知道什么是小生老生,他們只關心超級女聲或天王天后。老邢的兒子就是這樣。老邢兒子的房間里,到處貼著歌星的照片,那些老邢叫不上名字的歌星,被兒子當邢家的祖宗一樣供著。老邢的兒子七八歲時,老邢想教兒子學京劇,因為老邢也是在這個年齡學京劇的。但卻遭到了兒子的堅決反對。老邢以為小孩子學藝都有一個由不喜歡到喜歡的過程,便逼著兒子每天堅持練功。但老邢錯了,兒子不但消極怠工,而且每天練功時眼睛里都含著淚,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老邢知道,兒子是不會再步他的后塵了。另外老邢的妻子也反對讓兒子學京劇,她質問老邢你唱一輩子戲唱出啥啦?這讓老邢啞口無言,甚至連屁也放不出一個來。劇團是差額事業單位,只發給百分之六十的工資,其余部分要靠演出去掙。問題是戲劇根本沒有市場,人們不喜歡看戲,兒子說一聽見京劇的鑼鼓點就鬧心。為了掙錢,劇團只好排一些應時應景的現代戲,什么計劃生育啦、反腐倡廉啦、法制教育啦等等。藝術不藝術無所謂,只要熱鬧好玩,只要能把錢弄到手就算OK。即使這樣,一年到頭也弄不到幾個錢,想福利分房,想發獎金,想外出觀摩進修,都只能是想想而已。老邢住的房子就是妻子掙錢買下的。妻子原來的單位效益很好,但妻子卻堅決辭職不干了。她用單位發給的一次性補助,在市場租了個攤位,賣雞蛋、賣乳罩褲頭、賣盜版磁帶影碟、賣來歷可疑的服裝,五馬倒六羊,東折騰西挪騰,真就掙了一些錢。現在妻子已經置下了一間服裝精品店,一套西裝要賣到四千多塊,快頂老邢半年的工資了。妻子勸老邢辭掉劇團的工作和她一起開店,為了更有說服力,妻子把每天的賣貨款帶回家,當著他的面一張張清點,而且故意把錢弄出很大的聲響。但老邢不為所動,他確實需要錢,但老邢太喜歡唱戲了,太喜歡站在舞臺上的那種感覺了。和老邢生活了十幾年,妻子太了解他了,沒有什么能讓老邢加以改變。為了不傷害老邢,也為了自己的男人在外面能體面一些,妻子從此不再談論老邢做生意的事,而且給老邢的錢包裝上很多錢。當然老邢從來不花那些錢。
這天早晨,老邢和妻子把覺睡過頭了。昨天妻子的生意非常好,狠狠地賺了一把,晚上便買了許多菜,三口人美美地吃了一頓。吃完飯妻子沒像往常一樣看那些莫名其妙的電視劇,而是洗了澡,并時不時地用另一種眼神瞧老邢。老邢就像一臺靈敏的接收機,捕捉到了一種帶電的信息,兩個人便興致很高地做了起來。雖然過了如狼似虎的年齡,但兩個人做得很投入,也很熱烈,甚至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妻子說趁能干的時候就多干幾次,等到老了想干也干不成了。這句話鼓舞了老邢,老邢就更加賣力了。唱小生的老邢雖然五十多歲了,但看起來依然英俊倜儻。藝術劇院的許多男演員都有過風流的故事,唯獨老邢是個正人君子。這一點讓妻子感到特別欣慰,這也是她敢把那么多錢交給老邢的原因。
妻子匆匆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走了,臨走時還在老邢的臉上輕吻了一下。妻子雖然生意上很忙,也很辛苦,但她卻堅持每天早晨起來做早餐,而且風雨不誤。老邢知道這是妻子在維護他這個一家之主的尊嚴,心里便格外感激。妻子還買回豆漿機、果汁機、微波爐,甚至還有咖啡壺,把早餐弄得非常像樣。每天早晨坐在餐桌前,吃著妻子親手做的營養豐富的早餐,老邢就感嘆有錢和沒錢真是不一樣啊。
老邢并沒有叫醒兒子,吃了幾口涼面包就騎著自行車往劇院趕。兒子已經二十八歲了,還沒有結婚,但沒結婚的兒子并沒有閑著,而是隔三差五地往家領女朋友。那些女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來都是些淺薄無知之流,但個個都是厚臉皮。有幾次那些女孩子竟然想和兒子在家一起過夜,遭到了老邢的堅決反對,并被老邢毫不留情地攆出家門。這讓老邢很惱火,他弄不明白現在的人都怎么啦?既不拿別人當回事,也不拿自己當回事。
老邢胡亂地想著,一個中年婦女突然橫過馬路,老邢躲閃不及,一下就撞在了中年婦女的身上,前轱轆正插在中年婦女的兩腿間。
老邢急忙向中年婦女道歉:“大姐,實在對不起,把您給撞了。”
中年婦女說:“你他媽的眼瞎啦?你的眼睛是尿尿的?大活人你看不見!”
老邢說:“大姐我再一次給你賠禮道歉。”
中年婦女不依不饒地說:“道歉就完啦?老娘我從來沒吃過虧。”
這時已經圍了一些看熱鬧的人,中年婦女更加肆無忌憚起來。老邢的火一下就上來了,他把自行車支在一邊,對中年婦女說:“老菜幫子你是不是活膩歪了?我再三給你賠禮道歉咋還不行?你把褲子脫下來,讓我看看撞壞沒有?”
中年婦女的臉騰地紅了,說了句回家看你媽去吧,匆匆地走了。
老邢沖地上吐了兩下,因為撞的那個位置讓老邢感到晦氣。現在的人真他媽難弄,你越恭敬他他越裝蛋。
老邢到劇院的時候,還沒有幾個人。劇團無戲可排,人便放了散羊。老邢卻堅持每天按時上下班。他覺得只要拿了公家的錢,就要為公家干事。原來排戲需要劇本,都是老邢刻鋼版,然后用油墨機一張張印出來,再整整齊齊地釘好。這并不是老邢分內的事,但老邢卻樂此不疲地干得很認真。老邢的鋼版字刻得很好,幾乎和印刷機印的不相上下。讀著這樣的劇本,很容易讓人進入角色。后來油印機淘汰了,劇院買了臺電腦,但卻沒有人會用,那些在舞臺上呼風喚雨的演員,坐在電腦前全都傻了眼。老邢便起早貪黑地用兒子的電腦練習打字。老邢從小學生的拼音字母學起,并虛心地向兒子請教。兒子高興了便教他兩招,要是不順心眼子,理都不理他。有一次劇院需要打印一份報告,老邢說我試試。老邢坐在電腦前,噼里啪啦一會兒就打出來了,令大家驚訝不已。后來劇院需要和不需要打字的材料都讓老邢打印出來,有人甚至把孩子作文拿來讓老邢打。
劇院召開全院職工大會,劇院要排新戲了。這讓全院上下都很激動。演員不演戲,難受啊!這是一部現代戲,是根據市內發生的真人真事改編的。說的是某村黨支部書記帶領全村父老鄉親脫貧致富的事。那位村黨支部書記由于勞累過度,患上了絕癥。劇本寫得很感人,讀劇本時有好多人都流了淚。這樣的宣傳戲肯定能賺錢,因為市委宣傳部和市委組織部聯合下發了文件,要求全市的黨員干部和中小學生必須看,在全市演出百八十場不成問題。
讓老邢沒有想到的是,劇中的主要角色黨支部書記由他來演。當周院長宣布角色安排時,老邢感到又驚又喜。隨后周院長又補充說,為了使這部戲更加出色,劇院還聘請了省京劇院的張生飾演村支部書記。張生是省京劇院的著名小生演員,在省內很有名氣,曾獲過“文華獎”和“梅花獎”。也就是說,老邢雖然也飾演主角,但卻是B組的主角。但老邢并不計較這些,認認真真地讀劇本,分析人物,背臺詞。老邢還自己打出租車到那個支部書記所在的村子去體驗生活。那原本是個落后的窮山村,在支部書記的帶領下,經過十幾年的苦干,村子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一幢幢別墅式的農家小樓,還有村民們臉上的笑容,都在印證著村子所發生的變化。當談起他們的武書記時,村民們全都眼含淚水。他們說武書記是為了全村的老百姓才累病的。武書記住院那天,全村男女老少全都為他送行,并一下捐出二十多萬元。當時的場面非常令人感動。
老邢想,武書記在生病前就干得非常出色,深受老百姓的歡迎,為什么非要在他生病后才大力宣傳呢?好多英雄模范人物也都是這樣,人死了才成了英雄,這種蓋棺才“定論”的做法是不是也是對人的不尊重?老邢又到醫院去看武書記。武書記已經瘦脫了相,化療使他的頭發掉光了。當聽說老邢要在劇中扮演他時,武書記抓住老邢的手連說謝謝。老邢眼里含著淚對武書記說:“等戲彩排時,我一定來接你去看戲!”出了病房,老邢把身上僅有的一千元錢塞給武書記的妻子,老邢說好人一定有好報的。
經過二十余天的緊張排練,大型現代京劇《老百姓是天》就要彩排了。下午五點,演員們匆匆吃了盒飯,就開始化裝。劇場后臺顯得非常忙亂。由于市領導要觀看彩排,所以武書記的角色由張生出演。老邢閑著沒事,就幫演員們化裝,還幫幾個演員糾正了一些動作。通過和張生一起排戲,老邢覺得張生不愧是名演員,和他學到了許多東西。老邢還去醫院想把武書記請來看戲,但武書記病情加重,已經不能下床了。這讓老邢感到很難過。彩排非常成功,許多觀眾都流下了眼淚,而且受到市領導的高度贊揚。有了這樣好的開頭,劇院便一天兩場地開始公演,上午場由張生演武書記,下午場由老邢演武書記。后來由于省京劇院也要排戲,張生不能兩頭兼顧,再說張生的演出費用很高,武書記一角便都由老邢來演。老邢雖然很累,但一想起躺在病床上的武書記,覺得自己累點就不算啥。老邢的妻子領著店里的幾個雇員也看了一場戲,而且是花錢購票的。老邢真實感人的表演,讓妻子重新認識了老邢。除了每晚為老邢做可口的飯菜,兩人溫存的次數也明顯增多。這天晚上的演出很重要,因為有位副省長來市里檢查工作,聽說戲很感人,要看演出。周院長說,大家都賣點力,誰要是演砸了,我他媽饒不了他!周院長原來是京劇團的團長,三個團合并后,三個團長都想當院長,競爭很激烈。文化局沒辦法,只好讓一個副局長兼院長,原來的三個團長都是副院長,還各管各的團。
老邢早早就來到化裝間化裝。老邢對演戲是格外認真的。老邢從小學戲就牢記師傅所說的話,那就是戲比天大。救場如救火,是一個演員最基本的德行。有一年到外地演出,老邢突然接到父親病危的消息,團長讓他回去看老父親最后一眼,但老邢卻堅持演出完才趕回去。回到家后,老邢抱著父親的骨灰盒哭得肝腸寸斷。
化完裝,離演出時間還有一會兒,老邢便想到其他化裝間轉轉,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老邢剛走到隔壁化裝間的門口,就見兩個化裝師在為一個人化裝,那個人的裝扮和服裝與老邢的一模一樣,就像另一個老邢坐在那里。老邢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他先是愣怔了片刻,然后像被電擊了一下渾身一激靈——坐在那里的是張生!
老邢是用腳把周院長辦公室的門踹開的。老邢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周院長討好地笑了笑,他說:“老邢你先坐下消消氣兒,是這么回事,副省長要看演出,所以臨時請張生老師來演一場……”
老邢打斷周院長的話說:“你可以認為我演得不好,你也有權讓別人來演,但你應該事先通知我……”
周院長辯解說:“我正要找你說這事兒。”
“戲都要開演了,我裝也化完了,你才要跟我說?有你這么辦事的嗎?你摸摸胸口想想,我老邢在劇團幾十年,哪點對不起你?哪點對不起劇團?”老邢越說越激動,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著,剛剛化好的裝被弄得面目全非……
周院長還想再解釋什么,但淚流滿面的老邢已經離開了辦公室,這時演出的預備鈴聲響了……
老邢的妻子準備好了飯菜,卻不見老邢回來,以為團里演出完聚餐,便打老邢手機,手機卻關機。老邢的妻子又把電話打給老黃,老黃是劇團樂隊的鼓師,相當于交響樂團的指揮,平時和老邢的關系不錯。老黃在電話里猶猶豫豫地把老邢的事說了一遍。老邢的妻子撂下電話后,打車直奔劇院,把正要陪張生出去吃宵夜的周院長堵在了門口。老邢的妻子說:“你們也太欺負人啦,你們整一個老實人不怕遭報應嗎?”
周院長急忙說:“你聽我解釋……”
老邢的妻子說:“我不聽你解釋。我告訴你,老邢如果有個三長兩短的,我饒不了你!”老邢的妻子和老黃還有另外幾個人,連夜打車在全城的大街小巷尋找老邢,直到半夜十二點,才在一家飯店找到老邢。老邢獨自一人坐在包間的圓桌旁,桌上擺著十幾個菜,站在門外的服務小姐神色不安地向里窺視著。老邢沒有卸妝,還是戲中的農村黨支部書記,只是被淚水打濕的臉很模糊。看到這情景,老邢的妻子不由流下了眼淚。她輕輕抓住老邢的手說:“咱們……回家吧……”
老邢搖了搖頭,說:“一切都過去了。你們陪我喝點酒好嗎?”
老邢的妻子擦了把眼淚,示意老黃他們都坐下,然后又讓服務小姐拿來幾個杯子。老邢給每個人都倒滿酒,老邢說:“剛才我去醫院看武書記了,他下午就走啦。”說完老邢把酒一口喝干,眼里一下就盈滿了淚水……
《老百姓是天》繼續在全市演出,經過媒體的宣傳,在全市產生了不小的影響。老邢還在劇中飾演武書記,還像過去一樣有說有笑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周院長對老邢格外關心起來,噓寒問暖,很掏心窩子似的。有一天趁沒有外人的時候,周院長說:“老邢,你把你的手機話費收據拿來,報一下。”老邢說:“我所有的費用都由我老婆報銷。”周院長又說:“等演完這個戲,你到南方走走,看看戲,玩一玩,放松一下。”老邢似是而非地說:“南方辦事肯定不像咱這兒……”
這天的演出很重要,因為觀眾是全市的農村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省委組織部的領導也要觀看演出。老邢找到周院長,老邢問:“今天是讓我演還是讓張生演?”
周院長連連說:“你演你演,當然是你演。”
老邢說:“那我化裝去。”老邢來到化裝室開始化裝。裝化到一半,老邢去了趟衛生間。老邢站在小便池前出神地望著窗子。正是初秋時節,秋風把窗子吹得微微晃動,直到有個群眾演員闖進衛生間,老邢才抖了抖手里的東西,系好褲子重新回到化裝室。
預備演出的鈴聲響了,再有五分鐘戲就要開演了,可舞臺監督卻發現老邢不見了。周院長急了,下令大家分頭去找,但找遍整個劇場也沒找到老邢。那個群眾演員突然想起什么,說在衛生間看到過老邢。周院長三步并作兩步沖進衛生間,看到那扇仍在秋風中擺動的窗子,周院長帶著哭腔說:“老邢啊老邢!你他媽可把我坑苦啦!”
后來有人說老邢在南方一家少兒藝校當老師。老邢每天上課前都要不厭其煩地對孩子們說:要想學好藝,首先做好人。要想做個好人,必須尊重別人。那些孩子只有八九歲,和老邢學藝時的年齡差不多,他們并不完全理解老邢說的話,但每天上課前,老邢還是照說不誤。
責任編輯 成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