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情天子

相 識

慈寧宮位于紫禁城的最深處，兩尊威猛高大的麒麟鎮守在門前，四周古柏森森，優雅恬靜，因為是皇太后的寢宮所以顯得神秘和莊重。

東暖閣里，皇太后——大清順治皇帝愛新覺羅？福臨的額娘端坐在上首，四周圍坐著一群妃嬪命婦。她們喝著奶茶聊著天，消磨時光。今天皇太后有點特別，沒有像往日摻和妃嬪命婦的閑聊，兩眼緊盯著暖閣門外，不住詢問時間，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蘇嘛，現在什么時辰啦？”皇太后問。

蘇嘛答道：“皇太后，今兒怎么啦？您已是第三遍問我了。回太后，現在辰時已過，巳時未到。”

“哦，快到巳時。蘇嘛，你去殿外看看睿王爺到了沒有，到了叫他速來見我。”

“嗻。”蘇嘛喇姑應聲出了暖閣，向寢殿外走去。

皇太后焦急等待的睿王爺即順治皇帝的十四叔，輔政大臣攝政王多爾袞。他能征善戰，智勇雙全，率領兩白旗十四萬將士入關，定鼎中原，是開創大清國基業的功臣。多爾袞一生放蕩不羈，到處拈花惹草，就連皇太后都與他關系曖昧。崇德八年，福臨的阿瑪太宗皇帝在盛京睡夢中駕崩，諸王兄弟將目光聚焦在空缺的皇位上，個個野心勃勃。皇太極的莊妃、今天的皇太后，憑借自己的美貌與智慧，緊緊攏住多爾袞，平息了各方爭端，把自己年僅六歲的兒子福臨推上了皇位，自己也一躍成為萬人景仰的孝莊太后。在關外盛京，福臨年紀小，多爾袞經常出入后宮，叔嫂頻頻見面。入關后，福臨漸漸長大，加上漢人規矩多，倆人接觸少了。在朝堂，多爾袞大權獨攬，皇帝福臨徒有虛名。最近，多爾袞又接受了五省經略洪承疇獻上的美女——秦淮名妓董小宛。種種跡象表明，多爾袞正漸漸疏遠皇太后，她母子隨時都有被廢黜的可能。為了保住兒子的皇位，為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皇太后萌發了下嫁多爾袞的念頭，到那時，他和福臨是父子關系，不至于老子和兒子去爭天下吧？可是怎么才能把董小宛從多爾袞身邊弄走，把愿望變成現實？皇太后一籌莫展。這也是蒼天有意相助，許久不曾見面的多爾袞，昨晚酒醉之后，誤入慈寧宮。皇太后又驚又喜，她緊緊抓住時機，使出渾身解數，大打柔情戰，最終多爾袞不敵皇太后，說定今天上午將董小宛送至慈寧宮，給皇太后做婢女。如今辰時已過，還不見多爾袞人影，是不是他一夜激情過后反悔了，皇太后的心一直懸著。

“睿王爺到——”隨著殿外守門太監的一聲傳喚，多爾袞帶著董小宛進來了。董小宛一跨進暖閣，屋里的談話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尤其是皇太后看得特別專注。董小宛布衣荊釵，略施粉黛，沒有半分青樓女子的妖媚，倒顯得十分脫俗俊俏，比皇太后身邊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嬪命婦更勝一籌。

“名不虛傳，董小宛果然漂亮，難怪多爾袞會被迷倒，好在自己昨夜措施果斷，把董小宛要進宮來，否則留在多爾袞身邊對自己威脅太大了。”皇太后心里暗暗嘀咕。

多爾袞含笑上前向皇太后行禮，并引見董小宛：“皇嫂，這就是從江南來的董小宛。董小宛快快叩見太后。”

任憑多爾袞怎么講，董小宛就是不肯下跪行禮。

多爾袞十分惱火地說：“董小宛，你對皇太后如此大不敬，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皇太后一聽多爾袞的話口氣不對，顧不上計較董小宛的無禮，連忙說：“王爺不要動怒，董姑娘剛來宮里，還不懂宮中規矩，行禮就免了，朝前有事，你去忙吧。”

皇太后下了逐客令，多爾袞很不情愿地走了，皇太后這才放下心來。

多爾袞走后，皇太后問：“董小宛，你初次進宮，不懂宮中規矩，見了哀家不行禮，哀家不怪罪于你。如果哀家把你留在身邊，不回睿王府，你可愿意？”

董小宛聽說皇太后要把她留在慈寧宮，覺得意外又感到高興。她知道宮中有規定，凡宮女年滿二十四歲以后，即遣送出宮擇配，如果留在皇太后身邊，既遠離了多爾袞，也有了與丈夫冒辟疆團圓之日，這是再好不過的了。她連忙跪下叩頭：“謝太后恩德，董小宛愿在慈寧宮侍奉皇太后。”

突然，妃嬪命婦太監宮女齊刷刷全跪倒了，個個大氣都不敢喘，整個暖閣里靜謐無聲。董小宛還沒弄清怎么回事，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大男孩矜持地背著手走了進來，她一愣，心想莫非這便是皇上？

“哦，皇上來了！”皇太后跟來人招呼，又指責內侍，“皇上來了，你們怎么不傳喚？”

“額娘，這不怪他們，是朕叫他們不傳喚的，兒臣要給額娘一個驚喜。”

順治向皇太后問了安，隨后說了聲：“都起來吧！”一幫人站了起來。

董小宛聽說青年男子就是皇上，十分好奇，微微抬起頭瞥了一眼，沒想到皇上也在看她。皇上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有團火，那么炙熱。董小宛好像被燙了一下，她不敢再看，趕快低下頭。

順治在皇太后身邊坐下，指著董小宛問：“額娘，這姑娘什么時候進宮的？兒臣好像沒見過。”

“這是剛從江南來京的董小宛，皇上當然沒見過，董小宛還不給皇上行禮。”

董小宛給順治行禮后，皇太后問她：“董小宛，聽說你琴藝超群造詣頗深是嗎？”

順治聽說董小宛會彈琴唱曲，馬上來了興致，他要董小宛當場彈唱。

“民女只會胡亂彈唱，哪堪入皇上耳。”董小宛謙遜地說。

“董小宛，你就為皇上唱上一曲吧，哀家也想聽一聽。”

“那民女就獻丑了。”董小宛從宮女手中接過琵琶抱在懷中，調試好琴弦，說：“小宛為皇上、太后彈唱一曲柳永的《雨霖鈴》。”手指輕輕一撥琴弦，音樂響起，她唱了起來。

董小宛精湛嫻熟的琴技，聲情并茂的演唱，傾倒了在場所有的人，特別是順治還晃著腦袋，隨著音樂輕輕擊拍。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歌聲若有若無地停了下來。

皇太后拭拭濕潤的眼窩，輕輕地點點頭說：“董小宛，你唱得太好了，哀家的眼淚都被你唱下來了。”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董姑娘琴曲造詣果然很深。”順治說。

董小宛懷抱琵琶站起來行禮，謙遜地說：“謝謝！皇上、太后過獎了。”

順治余興未了，又提議：“額娘說得對，《雨霖鈴》曲子過于傷感，讓人傷心落淚，董小宛，你再為朕唱一曲蘇軾的《水調歌頭》如何？”

“皇上恕罪，民女難以從命。”董小宛說道。

“哦，為什么？”順治聽了很詫異。

“回皇上，柳三變詞適宜十七八歲女孩執紅牙拍板淺唱低吟，蘇學士詞須關西大漢持銅琵琶鐵綽板放聲高歌。小宛乃女流之輩，怕是不能唱上去，請皇上見諒。”

“哦，還有如此一說，朕孤陋寡聞了，那你隨便給朕唱一曲吧！”

董小宛調撥琴弦，又唱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董小宛唱罷，皇太后說道：“彈唱就到此為止。蘇嘛，你帶董小宛下去吧！”

順治眼巴巴地看著董小宛跟隨蘇嘛喇姑出了暖閣，心里有一種難以訴說的失落，也起身向皇太后告辭，回乾清宮去了。

夜里，順治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眼睛一閉，凈是董小宛俊俏的臉龐和她甜美的歌聲，心想：董小宛多么俊美又多么才氣橫溢，后宮佳麗眾多，卻無一人及她。可惜，你為什么不是個蒙古姑娘？為什么不生長在科爾沁草原呢？

第二天，順治下了早朝，到慈寧宮給皇太后請安后，就到耳房看望董小宛。

“來啊，把送給董姑娘的東西拿來。”順治一揮手，小太監捧來一個精美的匣子，里面有赤金梅花簪、珍珠鳳頭釵、翡翠手鐲等，盡是上等珠寶首飾。

董小宛見了跪下說道：“請皇上恕罪，奴婢不能收。”

“董小宛，你為何拒收？”順治大惑不解。

“皇上，俗話說無功不受祿，今日無端，小宛怎能受此厚禮。”董小宛看了看順治陰沉的臉，又說，“圣旨既下，奴婢將那串檀香木佛珠留下，其余請皇上悉數收回，否則，小宛將長跪不起。”

“好，朕依了你。”

“謝謝皇上！”董小宛起身收下佛珠。

“董姑娘，昨日唱得太好了，真是妙樂仙音。朕今日閑暇，邀你同唱《長生殿》，可有雅興？”順治說話時，火辣辣的目光緊緊盯住董小宛不放。

董小宛在多爾袞府中就聽侍女私下議論過，皇上大婚后很少臨幸坤寧宮，對妃嬪也十分冷淡，所以至今子嗣不旺。今日皇上一反常態，賜我首飾珠寶，又邀同唱《長生殿》，還有那勾人心魄的眼神，他頭腦里想的什么不是昭然若揭嗎？我還盼著有朝一日走出宮門與冒公子團聚呢，得想法子讓皇上趁早打消念頭。

“皇上，那李隆基乃昏懦之君，連安祿山一庸才都不能制服，到了馬嵬之變，又不能保其所愛，英雄志兒女情無一足稱。皇上乃創業垂統圣文神武之君，陛下演唱李三郎，豈不玷污了自己。”董小宛轉身從案上書堆中抽出一卷，對順治說，“漢樂府里有篇《陌上桑》，皇上有空不妨讀讀。”

這董小宛真有意思，身居后宮怎么會想到采桑種田？順治疑惑中接過董小宛手中的書讀了起來：“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使君有了夫人，羅敷也有了丈夫。”順治明白了，他一言不發，帶著侍從回乾清宮去了。

相 知

五天前，順治帶來冒辟疆患病離開人世的消息。董小宛聽了悲痛欲絕，每日不思飲食，天天以淚洗面。最近連續數日凄風苦雨，更加劇了她對冒公子的思念。她取出紙筆濡毫繪畫。順治悄悄進來，很有興味地在一旁觀看。

董小宛畫的是一幅寫意人物，畫中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身著前明服裝，頭戴方巾，手握一柄折扇，站在山巔之上眺望遠處。用筆簡潔明快，人物栩栩如生。

順治看了連聲贊嘆。董小宛跪下行禮，說：“奴婢拙筆涂鴉，污了圣目，皇上恕罪。”

順治說：“董姑娘通音律精繪畫，才情雅，但不知畫中這俊逸瀟灑的美男子是何人？”

“回皇上，畫的是奴婢亡夫冒辟疆。”董小宛答道。

順治安慰她：“冒公子去了，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保重，振作起來。”

“謝謝皇上關懷。”話一出口，董小宛已淚如雨下。

順治嘆了口氣，說：“朕真羨慕冒公子，修到你這個重情重義的好姑娘。”

“后宮各位娘娘誰不比奴婢強？皇上過獎了。”董小宛說。

“董小宛，你人雖在后宮，其實你對后宮并不了解，你以為朕左右佳人如云，生活一定幸福美滿，實際上并非如此，朕希望過平平常常的百姓生活，夫妻互相敬重，恩恩愛愛。六宮后妃個個爭朕、盼朕，希望朕臨幸，目的是想生個皇子以提高自己位分，其實她們并不愛朕。”

董小宛連忙說：“都是奴婢不好，惹您生氣了，皇上恕罪。陛下乃天子，承天之命主宰天下，應以祖宗大業社稷江山為重，千萬不要為感情瑣事傷心勞神。”

“提起朝前之事，更是叫人生氣。多爾袞輔政幾年，欺朕年幼，獨斷朝綱，朕名為一國之君，卻從沒讓朕過問朝政，也無人向朕奏聞，朕只是多爾袞手中的擺設而已。”

“皇上，這些事，您跟太后娘娘講了沒有？她是您額娘，求她幫幫您。”

“朕跟額娘說了，可她一點也不體諒朕的苦衷，反過來叫朕下詔告天下臣民，尊多爾袞為皇父，額娘要和他大婚合居。朕知道漢人跟我們滿人不一樣，認為這有悖倫理，這事傳出去要叫人笑話。唉，朕整天兩頭受氣，這樣的皇帝有什么當頭，多爾袞想當就讓他去，朕皈依佛門當和尚去，六根清靜，省得多少煩惱。”

多年來，順治為了維護天子的威嚴，心里有了話不能對別人說，然而他又是多么想找人說，多么希望得到別人的理解和支持，他苦苦尋覓，妃嬪那里不行，額娘那里還是不行，偌大一個后宮能說說知心話的都沒有，他的心靈忍受著痛苦和煎熬。董小宛的出現，像荒涼沙漠上見清泉，孤寂原野里聞鳥語，他深藏于心的烈焰終于沖破地殼涌了出來。

聽了順治的肺腑之言，董小宛十分震撼，萬沒想到九五之尊的皇上心里也有痛苦煩惱，更沒有想到皇上對她如此坦率，這是對她的最大信任。她像一個老友似的同情又有鼓勵地對順治說：“皇上如今磨難重重，安知不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而后成呢。皇上，眼下一切都是暫時的，等到您親政了，就沒人左右陛下了，您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大展宏圖了。”

誰說知音難覓？知音不就在眼前么。聽了董小宛的撫慰，順治心胸舒展，臉上露出了消失已久的笑容。

自那日之后，順治一有空就來找董小宛，兩人嘰嘰咕咕一談就是半天。

皇太后是過來之人，只要看看福臨那雙眼睛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天順治來請安，皇太后帶著兒子走進了暖閣。

皇太后一臉嚴肅地對順治講：“福臨呀，年輕人胡鬧也要有分寸。你是大清皇帝，天下至尊，切不可失了自己的身份。”

“額娘，兒臣并非胡鬧。您知道嗎？后宮的幾位主子，有的嫉妒心強生性刁蠻，有的心術不正十分勢利，還有的愛嚼舌頭搬弄是非。朕見了她們頭都疼，怎么能親近得起來。”

“胡說！”皇太后惱怒地說，“她們都是八旗秀女出身，均有顯赫的家世和出眾的相貌，是經過層層挑選才得以入宮的，你怎么能將她們說得一無是處呢？”

“皇額娘，恕兒臣不孝。”順治打斷了皇太后的話，“兒臣需要的是能理解人體諒人的嬪妃，不是與她們的父輩一起生活。而董小宛，朕與她脾氣相投，話能說到一起，她在朕身邊朕能忘記一切煩惱，感覺快樂，兒臣要納她為妃，求額娘依允。”

“此事萬萬不可。入關初，我朝便立下規矩，后宮中禁養漢女。皇上納董小宛為妃，違背祖制。”

“您說她是漢人，漢人又怎么啦？如今咱們朝里朝外哪個地方不是靠漢人支撐著，朝中為國最勤勉最熱心的是漢臣，在西南邊陲沖鋒陷陣的是漢王。常說滿漢一家，兒臣若納了董小宛，滿漢真正成了一家，也為四海臣民樹立榜樣。”順治振振有詞地說。

“福臨，額娘真的弄不明白，后宮妃嬪眾多，佳麗濟濟，難道就沒有一個令你滿意的嗎？怎么偏偏看中了一個下賤的風塵女子？縱然你有千條理由，額娘也堅決不答應！”皇太后說。

順治沖著皇太后不滿地說：“兒臣想問額娘，朕是不是您的親兒子？為什么您看到兒臣幸福快樂而大發雷霆呢？先賢說，男女居室人之大倫，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額娘貴為皇太后，不是為了愛而要降尊紆貴下嫁多爾袞嗎？為什么您能去大膽尋找真愛，而兒臣卻不可以呢？”

“放肆！”順治說到皇太后的短處，她舉手扇了他一耳光。

“兒臣告退！”順治捂著臉，帶著太監回乾清宮去了。

順治回來后，把自己關在養心殿里，一連十多天，不臨早朝，不見臣工。有時心血來潮，胡亂碰到一個宮女便臨幸于她。有時無緣無故脾氣大發，用皮鞭把太監抽得遍體鱗傷。首領太監吳良輔怕皇上悶出病來，召來樂工為他奏樂取樂，一曲未終就被他轟了出去。十多天下來，人瘦了一圈。吳良輔實在想不出好辦法，只好去慈寧宮面奏太后。

聽了吳良輔的敘述，兒子的狀況令皇太后不安，她親自去乾清宮探望。十多天不見，兒子臉色蠟黃，眼圈烏青，像是蒼老了十歲。皇太后眼睛濕潤了。她見順治睡得正香，不忍心把他叫醒，輕輕嘆了口氣，俯身替兒子掖好被角，又叮囑內侍仔細照看，然后移步走向殿外。

“額娘留步，兒臣有話要說。請告訴十四叔，你們的事兒臣答應了，明日早朝就頒發詔書，恭奉皇父皇太后大婚。”

皇太后知道順治一直反對他們的事，現在他突然主動作此表示，她又驚又喜，甚至以為說的是反話。

皇太后試探著說：“福臨，好好休息吧，怎么忽然提起這事來了？”

“額娘，您和十四叔的事兒臣答應了，兒臣和董小宛的事您也應該答應了吧？”

皇太后臉上剛露出點笑容又僵住了，心里感覺寒冷，原來并非是兒子的孝心，而是談判條件的交換。她思慮再三，還是點頭同意了。

皇太后辦事雷厲風行，第二天，就把內大臣鄂碩召進慈寧宮。

皇太后指著鄂碩對董小宛說：“他姓董鄂，他們家是滿洲的世族，本人是二等男爵，護軍統領。咱們老祖宗立下家法，不準納漢女為妃。今天把你過繼給他做義女，改姓董鄂，歸入正黃旗，這樣你進入后宮，誰也就沒話可說了。”

董小宛聽了“撲通”跪下，說道：“啟奏太后，冊立一事恕奴婢斗膽不能遵旨，奴婢只希望永遠留太后身邊，侍候您一輩子，請恩準。”

“董小宛，你的心意哀家領了，冊立一事已經定了，你還是遵旨吧！”皇太后說。

董小宛見實在推辭不了，只得勉強答應。如果冒公子還活著，她是決不會這么做的。

皇太后一直以為順治要納妃都是董小宛在背后作祟，盡管董小宛解釋了，可她還是深信不疑。接著她又交代：“董小宛，后宮不是燈紅酒綠的青樓，過的不是前門迎新后門送舊的日子，你侍奉的不是狎客富紳，而是統領億萬臣民的皇上。皇上宵衣旰食甚是辛勞，你要盡心侍奉，不可耽于淫樂。”

董小宛聽了差點氣昏過去。

少年天子一意孤行，把董小宛召進后宮冊立為妃，還特地選了吉日良辰為她舉行盛大冊立典禮。這還不算，又特地趕制了一對鑲嵌寶石，鐫刻“比翼”、“連理”字樣的赤金手鐲作為定情之物。典禮上，他在眾人面前，親自將一只鐲子戴在董小宛的腕上。為一個普通的妃子有如此之舉，大清歷代帝王從未有過，眾人私下議論紛紛。皇太后的臉色十分難看，典禮還沒結束，便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回慈寧宮去了。

董小宛——一個漢家青樓女子，破天荒成了堂堂皇妃，引起朝野一片訾議。她遭受到來自宮內外的各種巨大壓力和挑戰。

冊立大典舉行的同時，皇上詔書下，尊多爾袞為皇父，與皇太后合宮同居。

相悅

日落西山，晚霞尚未退盡，順治一身便裝興沖沖地來到董小宛的新居所承乾宮，他說要和她做一對尋常人家夫妻，不讓太監跟隨，止住內侍通報董小宛出迎。

“臣妾董鄂妃叩見皇上！”見了順治，董小宛款款行禮。

順治上前扶起董小宛，嗔怪地說：“朕不是講了嗎，夫妻間不必拘禮，愛妃怎么又行此大禮。”

“您是皇上，妾妃不敢無禮。”董小宛答道。

“朕對別人是皇上，對你只是丈夫，記住下次不可再這樣了。愛妃，朕給你的鐲子呢？怎么沒看你戴？”順治問。

“皇上所贈手鐲乃珍貴之物，妾妃哪能隨隨便便佩戴，我已將它珍藏起來了。”

“愛妃，手鐲是朕送給你戴的，不是做藏品的，你戴了朕才高興。手鐲呢，拿來朕給你戴上。”

董小宛示意宮女去取手鐲，順治接過鐲子，重新給董小宛戴上。

“皇上，太陽落山了，外面風寒露冷，有話到屋里說吧。”董小宛親切地說。

順治拉著董小宛的手，二人肩并肩邊走邊交談：“愛妃，那個要納你做王妃的人死了。”

“多爾袞死了？天哪，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多爾袞到關外狩獵，在熱河喀喇城突發重癥，醫治無效，已經死了。今日早朝，眾臣參奏多爾袞久有不臣之心，私制帝服，欺君罔上，獨斷朝綱，結黨營私，罪證確鑿，神人共憤。朕已詔令，削奪多爾袞‘成宗義皇帝’尊號，焚骨揚灰，籍沒家產。”

董小宛連忙勸說順治：“睿親王是皇上的親叔叔，看在他輔佐陛下、開創大清帝國基業的分兒上，饒了他吧，不要驚動亡靈。”

“多爾袞雖有輔政之功、定鼎中原之勞，然功不掩過，朕決不饒恕他。愛妃也不必為他求情。”順治不再理睬董小宛，轉身對內侍說，“朕餓了，傳膳。”

御膳房太監抬來膳桌，把菜肴一樣一樣擺好。董小宛侍立順治身邊，為他剝蝦殼剔魚刺，搛菜盛湯。

“愛妃，這些事有他們奴才做就行了。你坐下，與朕一道用膳。”

“皇上厚愛，妾妃心領了，陛下還是多與諸王大臣共餐，讓他們享受皇上恩惠吧。”董小宛婉然拒絕。

順治說：“朕已經聽了你的，常與諸王大臣共食了，現在我就要你與朕一同進餐。”

“皇上，千萬不能這樣，妾妃不能壞了宮里規矩。”

順治聞言來火了，他說：“董鄂妃，尋常百姓人家夫妻也這樣拘禮嗎？若這樣，還有什么朝夕唱隨閨房之樂？董小宛呀董小宛，朕好不容易才把你迎進后宮，你若像這樣，太令朕失望了。來人啊，把她帶下去！”

一聽這話，太監宮女個個嚇得一身冷汗，齊刷刷跪下一大片，為董小宛求情。

董小宛倔強地說：“皇上，即使你把小宛碎尸萬段，也不能答應與你一同進食。”她隨手褪下腕上的金鐲，又說，“妾妃辜負了皇上的希望，讓您失望了，鐲子請陛下收回。”

順治接過鐲子又戴回董小宛腕上，笑著說：“愛妃，朕與你鬧著玩呢！大家都起來吧。”

順治用完膳，與董小宛在燈下聊天。

“朕已詔令多尼領大將軍印不日南征，待到云貴收復，寰內一統，看我治得國泰民豐，成就漢武、唐宗一般大業。”他的設想、他的計劃、他的決心，如激流涌出滔滔不絕。

董小宛凝望著順治，被他深深地感染了。她說：“臣妾得遇陛下三生有幸，陛下要成就一番大業，妾妃愿為皇上馬前卒。”

“愛妃，你真是我的知己，我和你在一起真是太美滿了。”順治激動地說。

他叫侍女取來笛子和琵琶，說：“愛妃，朕自親政以來，少有今晚這樣閑逸。你彈唱一曲，朕吹笛子應和。”

嘹亮的歌聲騰飛而起，帶著歡樂，帶著柔情，帶著兩顆火熱跳動的心，飛出窗欞，飛出承乾宮，飛上燦爛的夜空，散落到金碧輝煌的六宮。

坤寧宮里妃嬪濟濟一堂，皇后斜倚在軟榻上，一名宮女正揮動雙拳為她捶腿。被順治廢為靜妃的原皇后，及佟妃、康妃、淑惠妃幾名各宮主位正喝著奶茶，嗑著瓜子聊天，打發著寂寞無聊的長夜。歌聲傳來，熱鬧的談笑聲倏然中止，一時竟鴉雀無聲，死一樣寂靜。

突然，康妃哭了起來：“皇上違祖制變祖訓越走越遠。我們這些人誰不是八旗秀女出身，哪個沒有顯赫的家世？董小宛這種下賤身份的人也配和我們一樣冊立為妃？皇上還寵著她，把她當做寶貝，從沒送過東西給我們，卻送金手鐲給她做定情物，真叫人咽不下這口氣。咱們找母后評理去。”

“皇上太沒情義，早被那個蠻子狐媚得昏了頭，他心里哪還有我們……”

一石激起千層浪，聽了康妃的話，眾妃嬪個個情緒激動，七嘴八舌隨聲附和，起身欲去慈寧宮。

“你們都給我坐下！”皇后說，“你們議論董小宛這些話傳到皇上耳朵里，能有你們的好嗎？我奉勸大家還是忍了吧！”

“姐姐，我真為你難過，如今皇上天天晚上守在承乾宮里，承乾宮都快成了他的寢宮了。而你這個從大清門里抬進來的堂堂皇后卻被拋在一邊，這分明是往咱科爾沁格格臉上抹黑嘛！”皇后的親妹妹淑惠妃氣憤地說。

“皇后娘娘，你千萬不能重蹈我的覆轍，得趕緊想法子生一個阿哥才好，祖宗家法立嫡不立庶，董小宛生了阿哥也沒用，你這皇后的位子也就坐穩了。”靜妃說。

“怕什么？皇上廢了你已經招來了失德的名聲，還敢廢我？就是他這么想，額娘也不會答應的，咱們可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家的人啊。”

皇后揮揮手說，“好了，時辰不早了，各人都回宮休息去吧。”

眾妃嬪走了，坤寧宮里一片寂靜，只有那美妙的歌聲還在殿間繚繞。這歌聲在皇后聽來是那么刺耳，她一頭埋進錦被中，死命扯著自己的頭發，哭泣起來。

皇后惠敏仗著自己是皇太后娘家的侄孫女，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家的人，嫉妒心強，人又刁蠻，順治一直不喜歡她，很少召她去養心殿，她枉擔著皇后的虛名，長年累月獨守空房。董小宛進宮得到皇上的寵愛，見到他們朝歡暮樂，她感到鉆心地痛。她恨透了董小宛，巴不得一刀砍下她的腦袋。

承乾宮里，一個吹奏，一個彈唱，鸞鳳和鳴，其樂融融，愛情把一個至高無上的皇帝變成了浪漫的普通人。

順治正在興頭上，乾清宮太監送來一摞奏章。他連翻都沒翻便堆在案上置之不顧。他心里惱恨這些奏章掃了他的興致。

董小宛問：“皇上，這不都是朝廷政務嗎？怎么擱之不顧呢？”

“沒關系，這些都是循例舊事，交給臣工辦吧，今晚我們高高興興共度良宵。”

董小宛勸道：“皇上，即使這些都是循例舊事，怎知道其中沒有因時變更，或因他故必須洞察的呢？剛才皇上還說要勵精圖治成就一番大業，怎么轉眼間就變了呢？”

順治用手點了點董小宛的腦門兒，笑著說：“你呀，真成了我身邊的諫臣了。來，與朕一起閱本。”

董小宛連忙擺手，說：“皇上，大清祖訓：宮中女子不得過問宮外之事。妾妃又怎能干預國政呢？陛下批閱吧，妾妃一旁陪伴。”

夜深了，承乾宮里燈火依舊，順治伏案批閱奏章，董小宛在不遠處繡花，兩人各做各的事，偶爾聽到蠟燭芯的炸響，屋里十分寧靜。

突然，董小宛覺得喉嚨發癢，忍不住咳嗽起來，她不想打擾順治，慌忙用手絹捂住了嘴。“呀，這手絹上竟帶著血絲！”董小宛心里一驚。

“愛妃，你怎么啦，近來總是咳嗽，要不要傳太醫？”順治放下奏章，走到董小宛身邊，借著燭光端詳著她那略顯蒼白的面容問道。

“不用！”董小宛連忙將手絹塞到衣襟里，莞爾一笑，“皇上，妾妃怕是擾亂了你的思考了，那妾妃移到東暖閣去。”

“你在那邊對朕并無妨礙，就不要動了吧。”

順治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奏章，批著批著眉頭皺了起來，朱筆幾次提起又放下。

董小宛見狀輕輕走過來，送上一杯熱騰騰的奶茶，用剪刀剪去燭花，詢問其原委：“何事竟使皇上如此心神不安，憂慮重重？”

“此乃秋后正法犯人的卷宗，只要朕批斬，卷上這十人就將被處決。”

董小宛勸說順治：“皇上，這些案件不是陛下親自審理，即使親審也難免有失誤之處，何況刑部審案能保這十人中沒有冤屈？君王一個字，百姓一條命，民命至重，望皇上慎之。”

順治聽了緊緊拉住董小宛的手，無限深情地說：“小宛，你真是朕的賢內助，好愛妃，朕對天盟誓，不僅今生今世與你白頭偕老，永結同心，還愿生生世世永為夫妻。倘若中途有變，我愿拋棄江山，保全我倆真情。”

董小宛說：“皇上，妾妃以蒲柳之姿蒙陛下恩寵，沒齒難忘，粉身碎骨也難以酬答。只怕妾妃福薄命短，不能長侍陛下。只求陛下平平安安，大清江山社稷穩如泰山，妾妃也就知足了。”

三個月后，順治又冊立董小宛為皇貴妃，董小宛在后宮的地位僅次于中宮皇后。順治還頒發大赦天下恩詔，按大清會典，只有冊立皇后才頒詔天下，冊封妃嬪從無此例。

相 憐

清廷慣例，每屆冬至，皇帝須親至天壇祭天。五天祭祀一結束，順治便匆匆趕到承乾宮看望董小宛。

順治跨進宮門，見董小宛正惡心嘔吐，以為她病了，忙要傳太醫，被董小宛拒絕了。見她滿臉赧顏羞答答的樣子，他突有所悟，試探著問：“愛妃，莫非你……”

董小宛阻止他說下去，輕聲說：“皇上圣明，何必細問。”

順治高興地抱起董小宛，旋轉著、叫著、笑著。

“皇上，別這樣，”皇貴妃笑著，掙扎著，“快放我下來。”

順治突然感覺不妥，連忙抑制住興奮，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到榻前，輕輕地放下，說：“從今以后，你躺著別動，朕每天來陪你，直到咱們的兒子出世。”

董小宛笑問：“皇上怎么知道就是阿哥？”

“朕不但相信一定是阿哥，朕還要立他為大清國的太子。”順治認真地說。

董小宛勸道：“如今孩子沒出世，還不知道是男是女，皇上且把這份好意藏在心底，千萬別在人前吐露，不然不是愛之反倒是害之。”

董小宛懷孕的消息在后宮不脛而走，皇后聞訊，到慈寧宮向皇太后哭訴。

皇太后冷冷地說：“是啊，承乾宮有喜對你很不利，皇上早有立她為后之心，若她生下一皇子，將來的皇位必將是她兒子的，而未來的皇后也非她莫屬，那時受損的豈止是你，我們博爾濟吉特一脈將統統被攆出后宮。”

皇太后這么一說，皇后更傷心了。

皇太后看著皇后空癟的肚子，不悅地說：“這能怪別人嗎？你入宮近兩年，到現在還無身孕。”

“母后有所不知，皇上不喜歡兒臣，董小宛進宮后，更是很少臨幸中宮，兒臣成年累月見不著皇上，叫我又能如何？”皇后十分委屈地說。

“唉！說起這事額娘也有責任，當初就不該答應冊封董小宛為妃。事已如此，說什么已晚了。”

“不行！我不能眼看著祖宗的家業叫蠻子奪走，不能眼看我們滿蒙高貴的血統中混進下賤女人的血，我拼死也要叫她不能得逞！”皇后咬牙切齒地說。

“慌什么？”皇太后指著窗外說，“看見院子里那棵樹了嗎？雖然風力不小，樹梢晃悠，想要吹倒大樹有那么容易嗎？”

暖閣外，董小宛正腆著笨重的身子去給皇太后請安，聽見里面的談話，她的臉色立刻變了。此時，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

“喲，貴妃來了，你挺著大肚子怪不方便的，還這么孝順，不忘給母后請安，嘖嘖，令人欽佩！母后，您這里有貴妃陪著，兒臣告辭了。”皇后給皇太后行了禮，揚長而去。

送走皇后，董小宛就要朝皇太后跪拜行禮。

“這哪使得，皇帝都免你跪拜了，豈能要你跪拜哀家，快坐下說話吧，別動了胎氣。”皇太后面帶笑容，話語溫柔，目光中透著慈祥，與剛才好像換了個人似的，董小宛心里真不是滋味。

晚上，順治見董小宛眼睛紅紅的，再三追問，她才說出實情。

順治聽了氣憤地說：“賤人如此失德，怎么能統理六宮母儀天下，朕早晚廢了她。”

“皇上寵愛妾妃，朝夕相隨，冷落了中宮，皇后說了幾句氣話，說不上失德，皇上不必介意。臣妾只求皇上對姐妹們普施恩寵，不使六宮生怨。”

順治聽了摟住董小宛深情地說：“愛妃，難得你有這樣寬大的胸襟，老天爺有靈，把你送到了我身邊，有了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愛，今生今世你都是朕的最愛。”

聽順治火辣辣的表白，董小宛激動不已，一下子克制不住，猛然抱住順治，在他臉頰上親了又親。

董小宛還沒足月，順治已經開始忙乎了，他親自選擇太醫和產婆，并召來訓諭，要他們負起母子平安的全責。

董小宛臨產了，順治無心批閱奏章，焦急地在乾清宮里來回踱步。從午后到黃昏，這一段時間雖不長，但順治卻感到悠悠無盡，不斷派人到乾清宮打探情況，他已不是第一次做父親，像這樣焦急不安還從來沒有過。

掌燈時分，派去打探消息的太監高呼著“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如飛奔入。

順治急切地問：“快說，皇貴妃生了什么？”

太監跪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答道：“啟稟皇上，貴妃娘娘生了一個皇子。”

“貴妃身體怎樣？”順治追問。

“回皇上，貴妃娘娘母子平安。”

“好，下去領賞吧。”順治滿臉喜色，大聲吼道，“天神啦，你開恩了，讓朕心想事成。”

第二天早朝，順治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向眾臣宣布：“諸位愛卿，貴妃昨日為朕生了一個皇子。”

眾臣跪地齊聲道：“臣等恭喜皇上！恭祝貴妃、皇子健康！”

順治很高興，擺擺手說：“眾卿平身，朕要大赦天下，賞官吏半年俸祿。”

眾臣大喜，再次跪地謝恩。

皇子誕生，順治去慈寧宮報喜，向皇太后提出要立小皇子為太子。

皇太后不想立董小宛的兒子為太子，她的種族之見很深，皇后是她的侄孫女，是她們博爾濟吉特氏家族人，她希望皇后生一個皇子繼之為君，讓她們家族永遠統治后宮，對順治的要求婉言拒絕：“皇上何必這么心急，等幾年，皇子們長大點兒，瞧瞧誰強就立誰。”

順治不假思索，脫口說道：“這孩子最強，朕一看就知道。”

“剛出娘胎的孩子任憑他怎么強，這時也看不出來。再說，就是立太子也得按祖宗的家法去辦，交議政王會議決定，也不能由皇上說了算。”

順治憤憤地說：“朕是皇帝，難道立太子自己都做不了主，還要議政王會議決定？那些議政王貝勒大臣，老邁年高，見識短淺，治國為政常常不合時宜，我早就打算撤議政制度，讓內閣六部直接受命于朕。”

“住口，福臨，我看你是蠻子的迷魂湯喝多了，老祖宗留下的大法你也想動？！這樣下去人心盡變，遲早一天，大清江山社稷要丟在你手里。”

順治冊立皇太子的詔書終因皇太后的阻撓沒有頒發。

清制，皇子不論嫡庶一墜地便與生母分開，統一由內務府派專人撫養。四皇子出生百天了，順治攜董小宛去看望。

裹在繡花小袍子里的四阿哥戴一頂嵌著東珠的小皇帽，大大的眼睛漆黑發亮，臉色花蕾似的紅潤嬌嫩，見了他們便從乳母懷里探出身來，劃著小手，董小宛一逗“咯咯”地笑了，十分討人喜歡。順治更是樂不可支，把四阿哥緊緊摟在懷里，不住親他的臉蛋，臨走，順治還犒賞了撫養人員。

當晚，兩則消息傳遍后宮，皇上降旨，太廟牌匾只書滿漢文字，停書蒙文。皇三子玄燁被太醫確診出花。

太廟是清廷供奉祖宗神位之地。太宗皇帝以來，滿洲便以婚姻維系蒙古，太廟牌匾上書寫蒙文，不僅是一種尊寵，還是蒙古女子在后宮統治地位的象征，現在順治悍然下旨太廟牌匾停書蒙文，意味著宣布結束蒙古女人統治后宮的歷史。

天花，對滿人來說是最可怕的疾病，它奪去了多少寶貴生命，順治立下法令：凡民間出痘者，即令驅逐出城，三阿哥玄燁確診出痘后，就遷出了后宮。

第二天，順治怕他心愛的四阿哥染上天花，特地讓太醫給他服了預防藥。

當晚，二更過后，承乾宮內侍稟報：“四皇子乳母張氏候旨傳見。”

董小宛還沒來得及發話，張氏一路疾呼著：“貴妃娘娘，大事不好了！”沖了進來。

張氏連滾帶爬到了董小宛面前，失聲哭道：“貴妃娘娘，四阿哥……”

“四阿哥怎么了？”董小宛焦急地問。

“他、他、他歿了……”

“歿了！”皇貴妃一急，“哇”地吐了一口鮮血，暈厥栽倒在地。

聞訊趕來的順治將照料四皇子的太監、侍女、奶媽、漿洗等二十余人全部傳喚到承乾宮。

順治像頭發怒的獅子，厲聲喝道：“你們說，四阿哥到底怎么死的？”

“回皇上、貴妃娘娘，”四皇子乳娘張氏戰戰兢兢地說，“四阿哥喝了馬太醫開的藥，先是哭了一陣，奴婢拍唱哄他才睡了，開始睡得不大安穩，過了一會，沒有動靜了，奴婢以為他睡著了，誰知就這么歿了……”

順治吩咐侍衛：“速去將太醫馬友儒押來見朕。”

半個時辰過去，侍衛回來稟報：“啟稟皇上，馬友儒今夜不當值，我等趕至他家，他家已著火了，烈焰熊熊，馬友儒及其家人全都葬身火海，無一生還。”

可憐出生百日連名字還沒起的四阿哥沒有染上天花，一劑預防出痘的藥卻要了他的性命。太醫馬友儒又在突如其來的大火中喪生，一切死無對證。皇四子不明不白地夭折了，對順治是一個重大打擊，他不顧董小宛的再三勸阻，將所有照養人員全為四阿哥殉葬了，順治還頒詔天下，加封已故皇四子為榮碩親王。

董小宛強忍悲痛，安慰順治說：“皇上不必傷悼，四阿哥之歿自是天意。我們還年輕，來日方長，妾妃為陛下再生一個皇子。”

順治知道董小宛重癥在身，不可能再生育，他盡量掩飾自己內心的痛苦，故作輕松態逗董小宛樂：“朕不難過，愛妃，你也別難過。是的，我們年輕，還可以再生。這次要生就生他十個八個，省得讓愛妃一次次受苦。哈哈哈。”

董小宛撇了撇嘴，算是對順治的回應。倆人笑著笑著，又哭了起來。

董小宛原本身體虛弱，經常咳嗽帶血，今愛子又百日而殤，沉重打擊使她病情愈加嚴重。

慈寧宮西暖閣里香煙裊裊，皇太后坐在佛像前，敲著木魚，閉目誦經。

蘇嘛喇姑推門進來稟報：“皇太后，四阿哥歿了。”聲音不大，皇太后手中的木錘卻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沒說一句話。

蘇嘛退出暖閣，屋里木魚聲又響起，但已不像原來那么清脆、那么有節奏了。

相 別

京城永安門外的南苑是皇家冬春狩獵講武閱兵之地，苑內還有行宮數處，四阿哥歿了之后，皇太后就暫住這里。

北方早寒，進入十月冬天就到了。承乾宮內，身體孱弱的董小宛穿著厚厚的棉衣還嫌冷，宮女正忙著給屋里生火。內務府太監前來傳諭：皇太后在南苑違和，諭令后宮妃嬪及親王大臣前去省視問安。

第二天，天色陰沉，凜冽的北風呼嘯著，一陣緊似一陣。一隊小鳳輦出了紫禁城，駛向南苑。這段路二十多里，其他妃嬪身體強壯還能堅持，對董小宛來說，天寒地凍坐那么長時間的車輦著實困難，她咬著牙堅持著。到了南苑，她已凍得臉色發青、手腳麻木，費了好大勁才下了車。

皇太后的寢宮里溫暖如春，她手里抱著一只燒著木炭的銅爐，正倚在軟榻上。眾妃嬪進入寢宮齊跪在地上，高聲道：“兒臣給皇太后請安，祝皇太后早日康復！”

“平身吧，大冷的天，讓你們跑一趟，額娘真不忍心。”皇太后說。

眾人齊聲道：“兒臣前來探視，乃應盡之孝道。”

一個多時辰轉眼過去了，各人要說的恭維和祝福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了。這時候，皇太后發話：“天寒日短，你們早點回去吧，貴妃心細又有耐心，哀家留她在這里侍奉寢食。”

妃嬪聞言起立，恭順地排成一列，對皇太后肅了肅，退著走了幾步，轉身出了寢宮。董小宛眼睜睜地看著大家上了輦車，掉頭回去了，只有她孤零零地被留了下來。皇太后多少身體強壯的人不留，而偏偏留一個需要別人照顧的人來照顧，好像皇太后不知道她是一個剛遭喪子之痛的病婦似的。

在南苑，盡管皇太后身邊有許多太監宮女侍奉，董小宛怕他們照顧不周，許多事情都是親自動手。白天她攙扶皇太后散步，晚上陪著皇太后聊天；皇太后吃飽喝足，她才能進餐；皇太后睡著，她才能去睡。一個月下來，晝夜侍奉，勞累過度，董小宛低熱咳嗽吐血次數越來越頻。

一日，董小宛侍奉皇太后吃完藥，突然一陣眩暈，身體搖晃，多虧侍女扶住才沒摔倒。

皇太后見狀，說道：“貴妃，哀家沒有什么大礙了，你明日回宮去吧。”

“母后還未完全康復，兒臣怎能回宮？”董小宛說。

皇太后又說了一遍：“回去吧。”

聽說貴妃娘娘要回來了，承乾宮的宮女太監早早在宮門口迎接主子。當董小宛走下鳳輦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娘娘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人瘦得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香骨。宮女低下頭偷偷地抹眼淚。

董小宛去了南苑，沒了談心說話之人，順治覺得孤寂，他每天政暇去西苑萬善殿，拜訪高僧，參禪學佛，還取了佛號“行癡”。傍晚，順治回到乾清宮，聽說董小宛回來了，顧不上休息，急忙趕到承乾宮來，當他見到董小宛，進門時的笑容霎時消失殆盡。

“唉，想不到額娘讓你在南苑受如此之苦。額娘啊，小宛什么地方得罪你了，這樣容不得她呀？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呀？”順治克制不住，大聲狂吼起來。

董小宛勸說順治：“皇上息怒，臣妾侍奉母后乃應盡之孝道，受點苦和累算什么？”

從南苑回來，董小宛低燒、咳嗽、咯血一天比一天加劇，不知看過多少醫生都不見起色，跳神、拜佛、求上天保佑，一切努力都不起作用。

順治宣詔天下，征召各地名醫來京為董小宛調治，派內外大臣廣祀百神為她祈壽，大赦十惡以內罪犯為她乞福。然而，董小宛的病情還是日趨沉重。

臘月初，皇太后病愈，從南苑回到慈寧宮。

次日，皇上一道詔書傳到坤寧宮：皇太后在南苑違和，親王大臣各宮妃嬪均前去省視問安。皇后畏寒懼途，躲于暖宮，無一語奉詢，亦未遣使問候，有違孝道，停進中宮箋表，交議政王大臣議處。

中宮箋表是皇后特權的象征，停了中宮箋表，就等于停了皇后的權威，意味著皇上要再度廢后。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震動了后宮。

順治把停了中宮箋表的消息告訴了董小宛，她聽了支撐著跪在地上，苦苦勸諫：“皇上，請您收回成命，此舉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愛妃，朕這么做為的是什么？難道你不明白？快起來，地上很涼。”

董小宛起來后，繼續說：“皇上，皇后年輕不懂事，顧念不周，訓誡她幾句就足夠了。皇上當初廢后引起朝野大嘩，招來了失德的名稱，豈能一而再。皇后是國母，妾妃是福薄之人，難當此重任，還望皇上開恩，不要廢后。”

董小宛話未說完，劇烈地咳嗽起來，殷紅殷紅的鮮血從口中流出。她忙用手帕捂住嘴巴，不一會帕子就被染紅。順治忙將董小宛抱在懷里，掏出自己的帕子為她擦去唇邊的血，忙叫人傳太醫。

董小宛病入膏肓，順治親往西山碧云寺為她祈禱，此舉只有皇太后生病時他做過。

順治在寺院住持陪同下，走進大雄寶殿，舉起一束線香，剛往佛前長明燈上點燃，聞報董小宛病危。他顧不上身份和威儀，策馬飛奔趕回承乾宮。

順治來到承乾宮，董小宛已處于彌留狀態。他撲到榻邊，抓住她的手，輕聲呼喚。她聽到他的聲音，用力睜開雙眼，臉上勉強綻出一絲笑容，聲音微弱地說：“皇上，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今日妾歿，乃正常之事，望陛下自珍自愛，以祖宗大業社稷江山為重，不必傷悼，喪事一切從簡……”

順治強忍悲傷地說：“愛妃，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朕說過了要和你白頭偕老，永結同心呢。”

“……”董小宛嘴巴翕動，可是發不出聲音了，她眼角流下一滴晶瑩的淚珠，無限深情和留戀地看了順治一眼，手垂了下去，慢慢閉上了眼睛，腕上的鐲子滑落地上。順治上前撿起，又替她戴上。

“愛妃，你醒醒，醒醒啊！”順治滿臉淚水晃著董小宛，她沒有反應。“愛妃，朕不能沒有你呀，你去了，朕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你等等我，朕隨你一同去吧！”

順治說著就朝宮中立柱撞去。太監宮女猝不及防。他頭上起了個大包，被送回乾清宮休息。

乾清宮養心殿里處處留著董小宛的蹤跡，書案上有他倆對弈時的圍棋，妝臺上有她遺忘在那里的絹花，那張空了的臥床似乎還保留著她的溫香。睹物思人，抑制不住悲傷，他奮筆疾書，完成祭文。

順治以董小宛生前未能冊封皇后為憾事，降諭禮部，追封董小宛為皇后，謚號：孝獻莊和至德宣仁溫惠端敬皇后，謚號是死者一生功過的基本評語，字數皆有定制，按貴妃等級，董小宛只應四字，順治嫌字數太少，不顧朝臣反對，一加再加，直至十二字，比他父親太宗皇帝僅少二字。

順治遂以皇后之喪連續發下圣諭：端敬皇后殯天，全國服喪，自哀詔到日，官吏一月，百姓三天。京中文武百官五品以上者須隨梓棺送葬，諸王大臣命婦皆至景山壽椿殿哭喪，哭喪不哀者議處。

挽幛低垂，紙錢翻飛，壽椿殿里，數百名僧尼朗朗誦經超度亡靈，文武官員身穿白袍為端敬皇后守靈，偏殿是命婦哭喪之所，命婦們一個個呼天搶地，淚濕衣襟。

董小宛臨終囑咐喪禮從簡，不可奢靡，可順治在景山開設了規模宏大的水陸道場為董小宛超度，在棺中裝滿了珠寶為她殉葬，又從各地召來能工巧匠依據董小宛居住的承乾宮正殿尺寸趕制兩座金碧輝煌的冥宅，她生前所用的一切隨同靈柩一起火化。順治還擔心愛妃在另一世界無人侍奉，竟不顧勸阻，賜死三十名宮女太監為她殉葬。

順治來到壽椿殿，董小宛已經入殮。他趴在梓棺上大放悲聲，泣涕不止。諸王大臣百般勸慰，才將他勸住。他拿出祭文在靈前宣讀，悲聲再起，淚水模糊了雙眼，洇濕了文稿。

諸王大臣及命婦都去了景山，慈寧宮里出奇地靜。東暖閣里，皇太后聽完內閣大臣索尼敘述順治追悼亡妃的所作所為后，口諭：“索大人，傳本宮懿旨，皇后中宮箋表如制封進。”

法事整整做了二十一天，做完法事，在壽椿殿前舉行盛大的火葬儀式，董小宛棺槨下面和四周堆滿了木柴，在眾僧的誦經聲和命婦的哭叫聲中，順治和高僧茆溪森一同點燃了木柴，不多時，梓棺便淹沒在火海中，董小宛人生畫上了句號。

喪禮結束，轉眼便是新年，整個京城沉浸在節日的喜慶中，街頭處處笑語喧嘩，鞭炮聲聲晝夜不息。

乾清宮里悄無聲息，如死水一潭。愛子殤、心愛的人去了，順治萬念俱灰，感到世間一切都暗淡無光。初七日夜，大雪飛舞，寒氣逼人，紫禁城護衛凍得發慌又閑得無聊，躲在班房里喝酒驅寒，擲骰子賭錢。順治乘他們不備，頂著刺骨寒風和漫天飛雪，溜出宮門，去了山西五臺山清涼寺落發為僧，實踐自己“不僅今生今世與愛妃白頭偕老、永結同心，還愿生生世世永為夫妻，倘若中途有變，我愿拋棄江山，保全我倆真情”的誓言。

翌日，宮里傳出哀詔：順治帝昨夜龍馭歸天。皇三子玄燁即帝位，年號康熙。

責任編輯 吳 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