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年春天,我去了上海小姨家。小姨家在國際飯店后面鳳陽路群益里一幢石庫門大宅里。這幢大宅是三層樓,兩進深,很寬敞,中間有個大天井,兩側有走馬樓通前后樓。房主解放前是這一帶的漁霸,遠到淮海路八仙橋,近到家門前鳳陽路菜場,都有他的產業。他拜黃金榮做老頭子,平日欺行霸市作惡多端,并有血案,解放后被鎮壓了,房產收歸國有,分割成好多單元,住著十多戶人家,本來很寬暢的房子,變得有點擁擠。小姨住在后進底層,擁有一個廂房和從大廳分隔出的一個房間。廂房面臨天井,有一排落地長窗,雖然整幢樓房被十八層高的國際飯店的陰影籠罩著,但是,有了這一排可以采光的落地長窗,小姨的住處就不像其他人家那樣晦暗了。廂房里住著小姨的女兒,雖然說是她的房間,但只占了廂房盡頭的部分,前面掛了一幅布幔,留出一個小空間,放了餐桌和日用家什,吃飯待客用。長窗外的陪石也被利用了,豎了一個自來水龍頭,放了煤球爐子和灶具,好在陪石很闊,又可以借用天井的空間,人在那兒炒菜洗涮還算寬綽,甚至游刃有余。樓上人家就苦了,他們把煤球爐子水龍頭等置在過道里,平時走路??目呐雠?,到了燒飯時,掌勺人彎腰撅起屁股,行人只能擦著他(她)屁股走。所以樓上人家都眼紅小姨得天獨厚,住房既采光又寬暢??尚∫陶f,當初分房,你們說滾地龍住怕了,搶樓上房間。我笨手笨腳慢了點,只得住底層?,F在倒好,反而眼熱我了,這叫呆人有呆福,泥菩薩住瓦屋。小姨說的當初,就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當初這些人家生活在貧民區,解放后,翻身了,搬出四面通風落雨就漏的泥墻蘆席棚,其中有不少新婚青年,當然向往樓上的房間了??墒?,婚后的人會裂變,二變三、二變四,甚至有二變五、二變六的,幸虧“人多熱氣高”的勢頭不久被抑制,否則別說過道,也許整幢樓也會被擠破了。不過,話得說回來,當年的孩子,現在都已長大成人,有條件的,飛出老屋自筑新巢,只有命乖運蹇的,還同爺娘擠在一起。另外,大樓之所以擁擠,除了人,更多是堆滿了破舊衣物,這些破舊的東西人們為什么舍不得丟棄?也許,大家真的很窮,無錢添置新的;也許,那時艱苦樸素以窮為榮是一種時尚。
小姨則不同,家中破舊東西不多,顯得簡潔清凈。她說,老頭子(就是她丈夫我的姨父,其實他不老,才五十出頭,因為在房管部門的工程隊專門干通陰溝即通下水道的活,又臟又累,所以才顯得老了。)的兄弟在太湖邊,那兒荒灘多,前幾年向太湖要糧,不許種菱藕茭白,硬是改種水稻,水浸的稻子不結谷,越種越窮,衣服等不及我們穿破,就讓他們拿走了。
聽母親說,小姨是在解放前去上海“跑單幫”時認識姨父而后來嫁給他的。那時,國民黨政府統治腐敗,時局日漸不穩,上海菜場的貨源常常緊缺,雞、鴨、豬肉甚至大米也成了緊俏物資。小姨年輕時很活泛,瞅準上海菜場的行情,伙同幾個小姐妹拿了那些食品到上海販賣。因為大家都靠肩扛背馱,各管各的,所以叫“跑單幫”。我家鄉的小鎮是滬寧鐵路上的一個站頭,每天清晨五點有一列從常州開往上海的客車停靠,到上海只需三刻鐘。她們坐這班車到上海,再乘十八路有軌電車在西藏路泥城橋下車,就近去鳳陽路菜場設攤,還能趕上早市。那時,上海社會很亂,吃白食的白相人也多,因為小姨她們的生意小,不入大流氓的眼,小混混雖然覬覦她們,但她們一直幾個人結成幫,就不敢下手,所以她們的生意做得還算順風順水。也是合當有事,1948年底,那天下著滂沱大雨,小姐妹都沒有去,但小姨手頭有貨,過了年就會貶值,她就一個人冒雨去了上海。她在菜場被一個小混混盯上了,搶了她一只豬腿就跑。正巧被一個在雨中通陰溝的小伙子看見了,他出手打了個不平,解了小姨的圍。從此,小姨一個人去上海也不怕了,常去他那兒落腳,再后來,兩人做了夫妻。雖然他們很窮,在弄堂口搭了個泥墻鐵皮棚棲身,但在鄉村人的眼里,小姨成了人人羨慕的上海人。
小姨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大女兒在紗廠做工,早已出嫁,丈夫是個機修工;中間的兒子子承父業,但他不通陰溝,是個砌墻搭房的瓦工,前幾年成了家,公司安排了一套二十多平米的住房。小女兒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在家待業已經幾年了,今年十八歲。除了小女兒沒有就業有點遺憾外,小姨一家生活很安寧,甚至有點幸福感。那年代運動年年有,交代問題、接受批斗,大樓里人人自危,但小姨家一直相安無事。這是沾了姨父的光,因為他的出身和工作都無懈可擊。論出身,他老家的人都是太湖邊苦大仇深的貧雇農;論工作,是讓人瞧不起的通陰溝。說起通陰溝,解放前是末等中的末等,大家背后叫“爬陰溝烏龜”,如果不是窮得走投無路,都不肯干這一行。為什么叫“爬陰溝烏龜”?從前有錢的人家常在天井里放養烏龜,他們養烏龜除了觀賞,還可以派用場。有時陰溝阻塞,天井積水,就讓烏龜往陰溝里爬,直到水流通暢為止。所以,姨父在歷次運動中都是依靠對象。但他沒有那種優越感,從不隨人瞎咋呼,更不愿對人落井下石。下班回家,一杯酒下肚,旋開收音機,聽上海人民廣播電臺空中書場。小姨卻不那么本分,有時愛出風頭,但都被姨父給攪黃了,盡管她多積極,離當居民小組長始終只差一步之遙。所以她常抱怨,她這個當干部的苗子硬是給丈夫扼殺了?,F在她已是五十的年齡,風光不再,早已錯過了大好時機,也就死了這條心了。小女兒是他倆的珍和寶,從小乖養,所以叫珍珍。珍珍有點嬌氣也有點刁蠻,雖然待業在家,但街道里弄的工廠幾次招工,爺娘要她去報名,她卻咕嘟起嘴,對娘說,煩不煩?才十八元一個月的學徒工,人家弄堂口賣煎餅香瓜子的幾天就賺出來了,要去儂去!說完跺跺腳就往外跑。她曾偷偷告訴我,她已經瞄準了一條賺大鈔票的道。
小姨知道我平反不久,工作還沒有落實,讓我多住幾天(她在房內支了個小床,讓珍珍住,我就住在廂房里珍珍的床上。)。小姨對珍珍愛也不是,恨也不是。她對我說,珍珍這細娘(江南少女的昵稱),一點不像她姐她哥,肯聽爺娘的話,叫做啥就干啥,倒像我年輕辰光,愛由著自己性子來,一天到晚同弄堂里一班小姐妹在外面野,講講什么都懂,眼界高得嚇人,就是勿曉得老老實實賺鈔票。
粉碎“四人幫”后,實行改革開放,經濟在復蘇,社會在發生微妙的變化,住在石庫門里的“買汰燒”們,聽到了新鮮事,或者高價買來了魚和肉都會向人炫耀。但也有一些人在過去的十多年中被一茬又一茬的運動整怕了,現在遇到這突然的變化,心里有點不踏實,甚至懷疑。一天清晨,樓上一戶人家的女主人鎖寶輕輕敲開了小姨家的門,悄悄說,鮮靈活跳的河鯽魚要■?老大的呢。政策雖然已經松動,但小姨到底做過積極分子,對走什么道路的原則問題是十分敏感的,她瞅著女人笑道,鎖寶姐,儂哪來河鯽魚啊?是不是又不走正道,在扒外快?鎖寶聽了,正了正臉色,啊咦喂,大妹子,儂勿要尋開心,是阿拉侄子從蘇北帶來送我的,多了,吃勿完,調劑給大家享受享受。小姨還要說什么,姨父阻止了她,外甥在這里,買就買唄,省得儂上菜場了。
一會兒,小姨回來了,籃里的鯽魚在活蹦亂跳,對姨父說,這河鯽魚活倒是活的,一斤要了我兩元鈔票,還說不是做生意呢,這女人真是斗不怕的資本主義尾巴!姨父也覺得這女人不地道,但嘴上卻說,吃虧就吃虧了唄,下次不上當就是,犯得上這么上綱上線!
珍珍對籃里的小鯽魚吐了吐舌頭,就往外跑。小姨喊住她,又不吃早飯了?珍珍頭也不回。
二
珍珍同弄堂里的小姐妹在外面玩了一個上午,直到吃中飯時才回來。小姨的蔥烤鯽魚燒得兩面黃,又香又脆,而且滋味好。鯽魚背的肉鮮嫩好吃,但刺多,珍珍貪吃了點,被魚刺鯁了咽喉。她吐又吐不出,拿又拿不掉,鯁得直流眼淚。小姨把飯粒揉成團,讓她慢慢咽下,魚刺才被黏走了。好一會,珍珍回復了常態,抱怨母親為啥不買大的,這種小鯽魚就是刺多。小姨知道小鯽魚刺多,心里本來窩囊,被女兒一說,火就來了。她說,儂以為我情愿買小鯽魚?都是上了鎖寶這女人的當,還算我兩元一斤呢!珍珍聽了,“哇”的一聲,眼睛睜得大大的,這小鯽魚要兩元一斤?前天我在革英家吃中飯,革英媽也燒的河鯽魚,鯽魚老大老大,盛在盆子里翹頭翹尾。聽革英姆媽講,她一清早在弄堂口販子手里買的,也是二元一斤。小姨聽了火氣越發大了,罵道,鎖寶這爛污貨真是死不改悔的資本主義尾巴!上面松一松,她就攻一攻,運動中被斗得討饒的辰光忘記了!下次再來革命運動,我一定勿放伊過門!珍珍聽了,暗暗瞅了我一眼,咕嘟起嘴,說,姆媽,儂真像阿Q做夢,革命革命講順溜了,粉碎“四人幫”都已經好幾年了,還橫運動豎運動的,在運動中被批斗叫受迫害,現在都已經平反了!小姨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對我笑道,外甥儂勿要多心,我是對鎖寶有氣,才這么說說的。
幾天來,在我心目中的珍珍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向爺娘伸手的嬌乖女孩,對人間的冷熱陰晴似乎渾而不覺。現在,她為了不讓我尷尬,制止了小姨那種揭人傷疤的話,讓我改變了對她的看法,看來她是很懂事的。但是,盡管小姨打招呼解釋,卻越描越黑,勾起了我心中的苦澀。
我高中畢業后,在家鄉黃丘公社當輔導會計,負責輔導一個片的會計業務,因為沒有編制,公社不發工資,我的報酬由片上四個大隊分攤。那時報喜不報憂成風,為了證明上面“形勢大好,一年比一年好”的英明論斷,大隊向上報的業績大多虛假,而到了年終分配兌現,又只能按實結算,社員干一天的工分只值二三角,生產隊的分配方案上往往是一串串赤字。社員抱怨,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到頭來還欠隊里的!所以,當時流行一句話:干部吹牛皮,社員啃瓜皮。社員的生活同會上講的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我是個耿直善良的人,每每到了向上“報喜”時,我恨不得把算盤摔了!可是,我的同齡人大多插隊落戶在農村,過著同社員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為了這份工作,我不得不韜光養晦地忍著。過了幾年,突然傳來小道消息說,福建一位知青家長給毛主席寫信,反映了農村干部歧視、傷害插隊知青的情況,毛主席親筆寫了復信,還有“寄上三百元,聊為無米之炊”的佳話。后來,插隊知青的狀況果然有了極大改善,極個別的農村干部還被繩之以法,才知道小道消息來自黨內傳達的文件。我心潮澎湃,不能自持,也向黨中央寫了應該糾正農村報喜不報憂弄虛作假的作風,并實事求是地列舉了我所輔導的幾個大隊的數字。信寄出后,我盼了半年,卻杳無音訊,最后,卻盼來了一場災難。在一次公社干部會議上,我被宣布開除工作,批倒批臭后送農村強迫勞動。原因是歪曲事實,污蔑大好形勢。有人寬慰我,這事要在前幾年,非判刑不可,你算撿了便宜了。那時,我已談了對象,都打算結婚了,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家當然離我而去。粉碎“四人幫”、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平反冤假錯案,我多次向上申訴,直到去年冬天,才得以平反,戶口從農村遷回了黃丘鎮。但是,我當時沒有編制,公社輔導會計這一名目也早已撤銷,一時又沒有適當的工作安排,所以延擱至今。
珍珍見我沉吟不語,拍拍我的手說,二哥,姆媽就是嘴巴不上鎖,一日到夜瞎三話四,儂犯不著上心。小姨白了珍珍一眼,對我說,外甥,勿要聽伊瞎講,我一直說儂從小聰明,是辦事的料,從前吃了點苦,是運氣未到,以后一定有翻身日。小姨的話說到了我的癢處,自從平反后,我對今后充滿了希望,黃丘鎮的人也把我看做人物。可是,好幾個月過去了,工作的事還是渺茫,就對小姨苦笑說,過去的事不提了,可眼前閑在家的日子我憋得慌。珍珍眼珠子轉了幾轉,說,二哥,這有啥憋得慌不慌的,現在改革開放,賺鈔票的路忒多,儂何必在一根繩上吊死?珍珍說的不無道理,但我的路在哪里呢?珍珍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發覺她眼中有話,就故意恭維,妹子,你是大上海的知識女性,見多識廣,能不能開導開導我這個鄉下阿哥?珍珍似乎有點受寵若驚,哈哈笑了一陣,才說,二哥這么說我不敢當,可眼前的路倒是有一條。說到這里,她停了一停。小姨好像知道她要說什么,忙打岔,對我說,外甥,儂勿要聽她,她吃爺娘穿爺娘的,有啥花頭!珍珍卻只當沒有聽見,一反常態,慢聲慢語地往下說,二哥,我說的是真的,這一陣子,弄堂里常有從農村來賣河鯽魚的,上海人長遠沒看見鮮靈活跳的河鯽魚了,價鈿勿問搶來買。我想,這也是一條賺鈔票的道!
珍珍的話外之音,叫我販魚,我覺得突然。前面說過,平反之后,我在黃丘鎮人心目中是個青年才俊,我也自視甚高,倘使去做成魚販,豈不讓人笑話。但又不能掃了珍珍的興,一時答不上話來。小姨瞪了珍珍一眼,我曉得儂眼紅弄堂口擺攤的女孩,現在又攛掇儂二哥去販魚,儂二哥是公社干部,文化高,因為實事求是給上面寫信,才遭“四人幫”迫害,現在平反了,政府一定會重用,儂倒想叫他做邋邋遢遢的魚販子,虧儂想得出!珍珍卻尖聲說,姆媽,販魚叫邋邋遢遢了?對面弄堂里插隊在崇明島的幾個知青返城了,嫌工作不理想,就是在販海鮮,他們先是擺攤零吊,后來買了三輪卡車改做批發,生意大得嚇人,啥人說他們邋遢了?我要不是女的,早跟他們一起干了!要說有文化,二哥是高中生,人家也都是高中生,有啥大不了的!小姨越發來氣了,儂勿要做夢,我和儂老爸決不會放儂去搞長途販運!說到這里,小姨轉過頭對我說,外甥,長途販運儂懂■?就是投機倒把,市場里的人要管,捉牢要沒收。所以鄉下來的那些魚販子只敢在弄堂里偷偷摸摸賣,就說樓上的鎖寶吧,明明是同她侄子阿三連了襠撈鈔票,卻推說是侄子從蘇北帶來送她的,大樓里的人都明白,因為抬頭不見低頭見,礙著情面,不拆穿她罷了。再說,鎖寶這女人是老運動員了,敲也破鑼,不敲也破鑼,死豬不怕開水燙??晌覀兪鞘裁慈思?儂姨父是清清白白的工人階級,光榮證書貼了一房間,容得她胡來壞了名聲?
珍珍氣得漲紅了臉,雙手掩住了耳朵,說,儂倒像馬列主義老太太了,道理一套一套的!飯也不吃,到房里旋開半導體,音量開得很大很大,傳來了黃永生的上海說唱:“帽子公司”。
小姨對房里撇撇嘴,恨鐵不成鋼地對我說,這細娘心里想的就是這些歪門邪道,野得很,街道招工連名都不肯去報!外甥,不是我看不起販子,也不是不想要鈔票,儂姆媽曉得,我年輕辰光賺鈔票也是拼命的,落雨天到上海跑單幫別人勿敢我就敢!解放后世界變了,勞動最光榮,販賣是剝削,可恥。這些年來運動一場接一場,政策一出不知一出,上海灘有些人,本領再大,啥人逃出了如來佛的手心?還是安分的好,找份工作吃一口太平飯拉倒!
小姨的話讓我百感交集,最近電臺、報紙都在說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改革開放的形勢像決了堤的洪水,新的事物不斷涌現。小姨的那種觀念,同某些因循守舊的干部如出一轍。就說我的工作吧,公社里有的說我可以派用場,但更多的卻說這種人有點歪才,但目無組織,用了會翹尾巴,所以遲遲未決?,F在,小姨同珍珍針鋒相對,我很佩服珍珍愛憎分明的沖勁,心頭涌起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愫,對小姨剛才一番老于世故的話產生了本能的反感。但我不能像珍珍那樣直接反駁,于是委婉地開導她,小姨,毛主席說天翻地覆慨而慷,人間正道是滄桑。粉碎了“四人幫”,就把一切都翻過來了,過去那些觀念,現在行不通了。解放思想,敢于創新,是當代青年的一種精神。珍珍說的崇明島返城那幾個知青,敢放棄鐵飯碗,走獨立自主的路,就是一種難能可貴的闖勁,我也自嘆不如。
小姨見我沒有附議她的高論,反而贊同了珍珍的意見,很掃興,嘟囔道,她要儂去販魚總不妥當吧?說完,就忙她的去了。
三
晚飯后,珍珍正式向姨父提出販魚的事。姨父似乎多喝了酒,故意說,好啊,接你姆媽的班?珍珍說,人家可早忘本了,說販賣低三下四邋邋遢遢呢。姨父看了一下小姨的臉色,說,低三下四倒未必,不過,那些街頭小販往往見錢眼開,朝天討價,還短斤缺兩做手腳,你也學他們,會讓人瞧不起。小姨覺得丈夫同自己站在一條陣線,很得意,順勢奚落,可不是,她要學樓上的鎖寶呢,一眼眼的小鯽魚,賣兩元一斤,宰人!珍珍卻一點不生氣,反而依偎在小姨身邊,說,姆媽,勿要看扁了儂女兒,儂女兒要真做起生意來,會像儂年輕辰光一樣,貨色好,秤頭足,價鈿公道,聽老爸說過,那時候,鳳陽路菜場啥人勿曉得儂蘇州小阿姐!珍珍的話,說到了小姨的癢處,撲哧一聲笑了。她笑過后,臉色一正說,死腔,儂不要甜嘴蜜舌,快死了這條心!前幾天,儂嫂子托人已經替儂報了名,名氣響得括拉拉的上海第一百貨商店,儂總滿意了吧?珍珍不依,扭著身子說,知道,知道,可不知道要哪年哪月才面試呢,況且報名的人已經超過兩位數,十多個人中取一個,又不是抱的穩瓶。這段日子我閑得慌,就當我出去白相散心好■?小姨有點氣餒,問儂老爸,他同意不同意。姨父一邊旋著半導體,一邊說,你強壓她也不是辦法,就讓她去吧。小姨怔了一怔,儂酒喝多了?讓她一個人去那種野貓不屙屎的地方販魚?姨父索性關了半導體說,我沒有說讓她一個人去,珍珍同外甥已經講好了,一同去她叔叔那兒。太湖里水產多。外甥從沒有到過我老家,趁這機會認認親也好。再說,太湖邊風景好,他還可以放松放松。小姨見我在高興地點頭,才恍然大悟,原來你們都已經講好了,把我蒙在鼓里!不過,珍珍,我有話在前,儂勿要賺了鈔票生血落在牙齒里,一直野下去,儂嫂子那里落實了工作,就要收手!
據姨父介紹,他的老家在太湖邊,叫麓下村,屬無錫縣芒山公社臨湖大隊管轄。麓下村三面臨水,但同山坡接壤處,又被一條水流很急的江河割斷了,整個村落像小島一樣漂移在太湖中,所以又叫麓下島。我聽了有點神往,怪不得姨父每每說起他的老家時,臉上會充滿了驕傲,這就更增添了同珍珍去那兒販魚的理由。當然,那時我更多的想法是,販魚只不過逢場作戲,就像現在時興的旅游一樣,去風景勝地放松心情陶冶情操罷了。想不到的是,在麓下島,同一個美麗的女孩一見鐘情,跌入情網,成了我生命軌跡中的一個亮點。
次日一早,我和珍珍坐了上海到無錫的輪船,中途在芒山鎮上了岸,又步行二里多路,走上了一座多孔石板橋。那座橋每孔用兩塊石板并排鋪成,不到兩米寬,江面很闊,橋顯得分外陡,兩邊沒有欄桿,橋下的水流很急,人走在上面覺得腳在晃動,有一種凌空的感覺。到了橋頂,珍珍嚇得挪不開步。我在農村常走狹窄的小橋,都沒有像今天這么頭里暈暈眩眩的,不能怪生長在大城市的珍珍了。我閉了一會眼睛,鎮定了一下情緒,硬是攙著珍珍走下了橋。下了橋,珍珍托起雙手,跳躍著說,刺激,好刺激!又對我說,這條江,叫急水江;這座橋,叫心蕩橋。我以前來,都是老爸攙著或者背著過橋的。我心里默念,走在這座橋上,誰不心跳,心蕩橋,這名字起得有意思。
過了橋,到了麓下村,也即是登上了麓下島。麓下島很狹、很長,像美女的一條秀腿,伸入無垠的太湖之中。湖岸下,蘆葦在水中探出了青芽,田壟中的麥苗,遠望一層茵綠,近看卻顯得弱小細軟,凸現了濕地改成農田的貧瘠。太湖邊陰氣重,湖風挾帶著濕潤,吹在臉上涼颼颼的,雖然已經農歷三月初,卻不是春光明媚,只有春寒料峭。島上的民舍不像別的村落,一家挨一家,而是斷斷續續稀稀拉拉,珍珍說有六十來戶人家呢,卻覺得空曠蕭疏。除了竹林有點綠陰外,家家房前屋后都種了果樹,有栗樹、梅樹,更多的是桃樹。栗樹才抽葉,梅花剛謝,枝頭掛著一粒粒幼果,藏在葉腋下。幸虧桃樹已吐出嫩嫩的花蕾,布滿了樹枝,紅盈盈的,才給人帶來了春的氣息。
珍珍見我神思恍惚,二哥,想什么呢,我叔叔家到了。我才注意,眼前是一道用蘆柴圍起的籬笆,牽牛的藤蔓吐了絲在向籬笆上爬,籬笆內有個桃園,桃園深處,露出了一排三間瓦房,兩廂還拖著轉頭,這種建筑風格,從前江南農村常見,不過,屋上的瓦片已經發黃,而且凌亂,墻體上的粉刷斑駁錯落,黑不黑,白不白的,說明已經年久失修了。珍珍推開籬笆上的柴門,冷不防一條白爪黑背的犬,從斜里躥出來,狗雖小,卻很兇,齜牙咧嘴地向我們撲了過來。我們慌忙后退,那狗卻不追,在籬笆里跳上跳下,汪汪汪地狂叫不停。
我們與狗僵持了好久,叔叔家的門才開了,走出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叫了一聲:黑白!黑白應該是那條犬的名字,它聽見主人叫喚,立刻停止了叫,轉過身,一躥一跳地躍到老頭身邊,不停地搖著尾巴。珍珍帶著我穿過桃園來到屋前,叫了聲裕福爺爺。老人清瘦頎長,衣著古樸,頭上的白發披到了腦后,有點仙風道骨的風韻。細看之下,他皮膚干澀糙黑,臉上手上滿是黃褐的壽斑。他似乎耳背,好一會才應了一聲,混濁的眼珠盯著珍珍看,也許在努力想,可想不起叫他爺爺的女孩是誰。珍珍又大聲說,爺爺,我是上海的珍珍啊。老人才張開只剩下兩顆門牙的嘴笑了,是水榮家的小三兒啊!
我們進了屋,客堂間東西兩邊放了兩張八仙桌,各種擺設也顯示這里是住著兩戶人家。農家一屋兩主的格局,在江南常見。大多因為上一代的人死了,只傳下三間兩轉頭的平房,晚輩多,又無力出巢,只能選兩個兒子分而居之,余者就出外謀生或者去做人家的上門女婿。如果后代再繁衍,只能單傳,我姨父有兄弟倆,所以他很早就到上海打工,把房子讓給了兄弟。老人在西首的桌子邊坐了,珍珍示意我在東首的板凳坐下后,問老人,我叔叔家里沒有人?你叔在田里忙活,你嬸陪玫娟找那人家算賬去了,你哥在芒山鎮做工。你哥,是指叔叔的兒子,后來知道,他在芒山鎮打工,常不回家。說完,老人看了看北窗外的日色,似乎很心焦的樣子。珍珍悄悄對我說,老人是她祖父的兄弟,玫娟是他的孫女兒,兒子早死,兒媳也改嫁了,只剩祖孫女倆過日子。玫娟比她大三歲,早聽說談婚論嫁了,現在嬸嬸陪她去算賬,也許婚事崩了。珍珍這么一說,我明白了,江南農村男女雙方約定了婚事,如果一方中途變卦,受害方要向變卦方清算損失。
在同老人斷斷續續的閑聊中,才了解,二年前,有人做媒,把玫娟介紹給村里開代銷店人家的兒子搞對象,對象叫秦家益,在芒山鎮小學教書。兩人一來二往,都還滿意。因為提倡晚婚晚育,政府規定,男女雙方的年齡加起來滿四十五歲才可領結婚證,所以沒有正式結婚。玫娟聰明伶俐,嗓音甜潤,愛唱太湖民歌。有一次,無錫、芒山鎮幾個文化人到麓下采風,發現了她,推薦她參加縣里的歌唱大賽,得了獎項,從此一路走紅。正當縣文化館準備借調她成為一名專業歌手時,省里來了一位文化界大人物,說莊玫娟唱的是靡靡之音,什么郎啊妹啊的,是腐蝕人靈魂的黃色歌曲。大人物一錘定音,莊玫娟借調的事擱淺,回到麓下村繼續修地球,可恨那個秦家益,聽信了外界的風言風語,也就另覓新歡。
聽了老人的敘述,我沉默不語,卻心潮起伏。想起脫穎而出的新秀女歌手李谷一,因為革新,用優美的抒情唱法,演繹了扣人心扉的《鄉戀》,卻被衛道者們視為洪水猛獸,遭到了劈頭蓋臉的口誅筆伐,甚至把她比之“不知亡國恨”的“商女”,《鄉戀》被列為禁歌。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小小的莊玫娟遭封殺,那更是小菜一碟了。要開創一個個性張揚的局面,何其難啊。就說我自己,平反了這么久了,卻還沒有被人認可,心頭涌起了兔死狐悲的情愫,很想認識一下,莊玫娟到底是什么模樣的人。
好久,珍珍的叔叔、嬸嬸回來了,卻不見莊玫娟。
四
老頭見玫娟沒有回來,有點發急,問珍珍嬸娘,火榮家的,阿娟怎么沒有回來?珍珍嬸娘大聲回答,阿娟去她媽家了。老頭囁嚅著嘴,再想問什么,珍珍嬸娘卻扭轉身,對珍珍說,老頭不懂規矩,家中來了客人,也不來知會一聲,讓你們在這兒清坐。之后,她兩只黑眼珠定了格似的對著我看。我才發覺,珍珍嬸娘是個斗雞眼。珍珍笑了,嬸娘,他是黃丘鎮的二哥,黃奕,我姆媽的外甥。嬸娘拍了拍手,笑容可掬說,想起來了,我好幾年前去上海,珍珍媽說她有個外甥在做公社干部,就是你?想不到今天見著了。她的恭維,讓我如坐針氈。珍珍嬸娘卻如獲至寶,向你打聽個事,聽說你們那兒已經分田單干了,是不是真的?我們這里卻只聽雷聲響,不見雨點下??磥硭娈斘沂鞘裁锤刹苛?,只得順水推舟地點點頭,搜腸刮肚綜合了聽來的話解釋,我們那兒實行的是土地承包責任制,上面明確,土地屬于集體,社員只有使用權,所以不叫分田單干。各地情況不同,你們這里也許慢了點,但遲早會實行的。珍珍嬸娘對丈夫說,聽聽,到底是公社干部,說話有水平,不像我們這里那些土老帽,只曉得發牢騷,說什么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想想也是,土地都承包了,他們怎么辦?只是苦了我們,要等到哪天才出頭呢。
火榮,珍珍的叔叔,他不耐煩地說,就你一個人急,有什么用?都是共產黨領導,還怕他們胳膊扭過大腿!人家外甥從上海到這里,累了一天,快去燒水泡茶吧。珍珍嬸娘對丈夫白了一眼,走向灶間,卻不服氣地回頭說,全世界就你有耐心,毛主席還說一萬年太久,要只爭早些呢。我聽了有點忍俊不禁。老頭卻又喊住了她,火榮家的,阿娟的事怎樣了?她沒好氣地回答,這種刺頭人家,一句兩句怎么講得清,等阿娟回來,你問她去!
晚飯時,玫娟還沒回來,嬸娘讓老頭跟我們一起坐了。她做了四個菜,一盆炒雞蛋和一碗咸菜干絲,另外兩個菜卻很有點湖濱風味,一碗是竹筍鯽魚咸肉片湯,鯽魚不大,味道卻很鮮,這是在城市中很難嘗到的正宗腌篤鮮。另一碗是一只盤頭拳腳的野鴨,也是腌的。這兩味珍饈,在物質還不富裕的農家,嬸娘已經盡力了?;饦s對我說,太湖里野鴨多,鎮上集市賣的都是用銃打的死鴨,沒有鮮味,有的肉里還有鐵珠,吃時會硌牙。不過,外甥你放心,我這鴨子是活捉的。在茫茫太湖里捉野鴨,我聽了有點神往,也很好奇。叔叔,野鴨會飛,你怎么捉呢。叔叔敬我喝了一口白酒,咂嘴說,野鴨夜間都成群地棲息在湖邊的蘆葦蕩里,它們把頭伸入翅膀里,看上去像睡死似的,但只要有一點點響聲,它們就撲棱棱地一哄而散,但野鴨飛不高,只會繞水面飛,打野味的就用銃打,可惜野鴨死多活少。從前,捉活野鴨的專業戶掌握它夜棲的特點,用高頭大木船,船頭上掛滿尖利的金鉤,夜間在湖邊鼓噪疾行,把棲息在蘆蕩里的野鴨驚飛,撞在金鉤上,被釣住了,所以也叫金釣船。你想想,一般人家哪來這種大本錢?現在,別說麓下村,就是繞太湖也找不到這種船了。珍珍有點不耐煩了,催促,叔叔,別賣關子了,快說你是怎樣捉野鴨的?叔叔蹺了蹺大拇指,得意一笑,你叔我財星高照呢!去冬大寒臘底,下了一場大雪,太湖水灘都冰得連底凍。說也巧,你嬸娘發了一夜寒熱,我們這里的人有個習慣,頭痛腦熱就去湖邊挖蘆根煎湯喝,比看醫生還靈驗,還省錢。我一早去了湖邊,剛跨下湖岸,突然聽見野鴨撲動翅膀的聲音,一看,蘆葦的殘梗敗葉間有好幾只野鴨,因為腳被凍住了,飛不起來。我一數,八只!就輕而易舉地抱了回來。去鎮上賣了五只,得了三百元外快,剩下的腌了,過了一個豐收年。你們說,我是不是財星高照?珍珍高興得笑了,叔叔真的財星高照,三百塊錢,抵我爸半年工資呢!嬸娘有意見了,小三兒,好像功勞都是他的了,要不是我夜來發寒熱,還輪得到他財星高照?說完,她夾了一條野鴨腿,放到我面前,說,外甥,聽小三兒娘說,你們那兒除了荒丘就是水稻,湖鮮極少,更不要說這原汁原味的野鴨了,快嘗嘗。
早聽說太湖美味多,我嚼著野鴨腿,品味著那種從未嘗過的肥腴,對太湖更加神往了,想,太湖的珍禽魚鮮販到上海一定比鎖寶的蘇北小鯽魚值錢,來了半天卻還沒有說正題,應該攤牌了??墒牵瑒偛耪湔鋴鹉镞€以為我是公社干部,倘使說來這兒是販魚,我又不能自圓其說,豈不煞了風景?我一時躊躇不定,欲言又止。珍珍似乎看出了我的難處,竟然單刀直入地說,叔叔,嬸娘,我們這一趟來是販魚的!我吃了一驚,正要開口,她用眼神制止了我,又說,現在改革開放了,上海菜場河鮮是搶手貨,太湖水產更是人見人愛的寵兒,好多鄉鎮供銷員都帶了去上海的大工廠、大企業通關節走后門,挖點原材料、邊角料,給社隊辦廠增收創效益,社會上稱為魚尾巴功能。弄堂里的小姐妹都知道我老爸是太湖邊人,又有你們兩位長輩可以做內應,都說我有了金飯碗不去捧。我當然也很心動,早想來了,可一個女孩家單身闖太湖有點膽小。正巧二哥來上海度假,一月半月回不去,所以我拉了他做了伴,而且還可以多帶些。珍珍諳熟世道的一番話讓我意外,到底生活在大都市的女孩見識多,腦子活,這謊又扯得天衣無縫,就順坡下驢說,對,對,我是來幫忙的。叔叔聽了卻搖頭,小三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湖的鯽魚、白蝦果然值錢,可是,水面都被漁業大隊壟斷了,農民下湖捉魚,發現了要罰款,況且我和你嬸娘是只會種田的旱鴨子,這“內應”恐怕做不成。珍珍聽說,一丈水退了九尺,泄氣了。
叔叔說的是實情,我家鄉那兒也是這樣,自從公社化漁農分治后,水面都歸漁業,別人染指不得,現在政策松動,但體制還是老樣子,不過,漁民捉了魚私賣卻屢禁不絕。于是我說,珍珍說的內應,意思是讓你們兩位牽個線搭個橋,找漁民暗中買,我們那兒的漁民都瞞了上面私賣呢。叔叔又為難說,外甥,你不知道,我們這里的干部腦子不開竅,還是管得死死的,漁民捉了魚一律上繳芒山漁業大隊,即使有人私賣個二斤三斤也滿足不了你和小三兒。嬸娘聽得不耐煩了,你才死腦子,偌大的太湖,這么多漁船,難道捅不到一個窟窿?叔叔瞪了她一眼,就你懂!這世道人心難測,況且人家說舉報有獎,萬一弄穿幫了,會連累外甥,人家是公社干部呢。嬸娘想想也是,點點頭。忽然,她眼睛一亮,說,我倒想起一個人了。
嬸娘想起的人是玫娟的后爸鄒雪根。鄒雪根是芒山漁業大隊漁民,早年喪父,同母親搖了一條小漁船出沒太湖煙波里。他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屬于貧漁一類,六十年代漁改,漁業大隊為他在麓下島蓋了三間竹架紅瓦磚房,才在陸上定居。后來娶了寡婦玫娟娘,多年后生了個兒子,今年十歲。鄒雪根從小在太湖打拼,諳熟水上營生,頭腦活絡,點子也多,成了麓下島幾條漁船的領頭羊。他們捕了魚常常截留私賣,以五角一斤的價賣給村里人,弄點香煙老酒錢和日用開銷,漁業大隊遠在芒山,鞭長莫及。嬸娘說,鄒雪根有點膽氣,同莊家也算沾著親,雖然他門檻精,但他手下船多,只要我們價格抬高點,當場付清魚款,一次搞他五六十斤,他不會嫌鈔票燙手吧?大家都覺得嬸娘的主意可行,正商量著怎么去找鄒雪根,玫娟回來了,后面跟了搖著尾巴的黑白。
五
玫娟高挑的身材,兩條長辮子拖到了腰下。她上身穿一件緋紅色斜襟薄棉襖,腰間束一條墨綠短裙,裙帶束得很緊,使她的腰顯得更細。我想,玫娟這身江南水鄉民俗裝束,不需多加化妝,登上舞臺,就是一個美輪美奐的民歌手了。當玫娟走近餐桌,我發現,她的眼窩在燈光下凹得很深,藏在睫毛下的眼睛像一汪波動的碧水,清秀的臉,給人以一種似曾相識的滄桑感,盡管她微笑著,卻掩蓋不了眉宇間淡淡的憂傷。也許我和她命運相同的緣故,也許我流行的傷痕文學看得多了,玫娟的出現,使我覺得她就是我夢中追尋的那個人,心就怦怦跳了起來。
玫娟發覺我失神地盯著她看,用眼梢乜視了我一眼,對珍珍說,珍珍,你們什么時候到的啊?珍珍回了一聲玫娟姐,拉住了她的手,又說,我們是下午到的,他是我二哥黃奕,我姆媽的外甥。玫娟羞怯的跟著叫了一聲二哥。我有點受寵若驚,點點頭,卻找不出恰當的詞匯稱呼她。嬸娘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轉過頭問玫娟,你爸在家嗎?玫娟說,在家,今天捉了不少白蝦,我媽留了點,燒了給爺爺吃。她從圓圓的小提籃里端出一碗蝦,放到桌上,又說,珍珍來了,你們吃吧。說完,她又瞅了我一眼。
我還沒看見過太湖白蝦呢,這蝦看上去肉頭厚實,很飽滿,但顏色不像河蝦那么火紅,通體發白,所以叫白蝦吧。不過,蝦殼的關節處微微發紅,一圈一圈的,像現在的竹節蝦,只是個頭小得多。我夾了一只放在嘴里,甜津津的,口感特好,蝦殼也比河蝦軟,容易褪盡。我對嬸娘說,到底是太湖白蝦,味道同河蝦就是不一樣,不知賣多少錢一斤?嬸娘回答,說不定,要是在平時,白蝦產量小,出了鈔票也難買到?,F在桃花水發,是太湖白蝦汛期,拖蝦人一網下去,撈個三斤四斤是常有的事,多了就便宜,二三元就能買一斤了。我忽然想,常說投機販賣,就是要投準機會搞販賣。我聽珍珍說過,上海菜場的河蝦五六元一斤,這太湖白蝦少說也要賣七八元一斤吧?這利潤空間要比販鯽魚高得多了。于是自作聰明地對珍珍說,珍珍,你應該調整一下經營思路,販白蝦比販鯽魚更賺鈔票。珍珍連連點頭,正要說什么,叔叔卻搖搖頭,制止了她,說,黃奕,你不知道,白蝦販到上海不及河蝦值錢。我不明白了,太湖白蝦名氣比河蝦響,為什么反而不值錢?叔叔說,河蝦生命力強,帶到上海還活蹦亂跳,白蝦卻不行,只要離水半天,只只都拳起尾巴死了。上海人臭講究,愛吃活的,白蝦味道再好,一看是死的,連問都不問,所以不值錢。玫娟聽了,似乎知道了我們的來意,臉上露出莞爾的笑意,對叔叔說,那不一定,我在無錫看見販水產的人都把河鮮裝在鼓鼓的氧氣包里,到了菜場倒在腳盆里,都活蹦亂跳呢,其中也有我們這兒的太湖白蝦。玫娟的話讓我開了眼界,到底社會進步了,販子也改變了陳舊的模式,用上了現代科技,怪不得珍珍說崇明島幾個返城知青用三輪卡販海鮮呢。我終于叫了一聲玫娟妹子,照你這么說,珍珍是逢場作戲,犯不著花這么大本錢,就販鯽魚吧。
嬸娘也說,我在芒山鎮也看見過用氧氣包販太湖水產的,他們出手很大,用汽車運,還有一個女的開汽車呢。什么逢場作戲?我看珍珍干脆販魚拉倒,將來生意做大了,也買汽車,也用氧氣包,不成了人人眼紅的女老板?叔叔把酒杯一擱,看你這瘋勁,該去找雪根了,晚了人家會睡覺呢。嬸娘白了丈夫一眼,我怎么瘋啦?老輩人都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呢!才對玫娟講了準備去找她爸商量買魚的事。玫娟說,要去快去,我爸他們有一百多斤鯽魚養在網箱里,準備私賣多少,還沒定呢。嬸娘又瘋了,拍了拍手說,我說珍珍有財運,第一趟生意就碰上這么巧的事。
珍珍拉了玫娟說,姐,你門道熟,陪我們一道去。于是,在嬸娘帶領下,除了叔叔火榮,我們一行四人來到了玫娟她爸家。
鄒雪根長得又黑又瘦,但很精神,正和幾個漁民在喝茶抽煙聊太湖漁事。嬸娘把珍珍販魚的事跟他說了,鄒雪根還沒回話,一個漁民搶著說,她嬸,巧了!今天風好魚多,我們商量著多出手點正為找不到買主犯愁呢。不知小三兒要多少?嬸娘擺出一副做生意的腔調,她握緊手掌,伸出大拇指和小指,說,少說要這個數,得先講講價鈿吧?另一個漁民不在乎地說,什么價鈿不價鈿的,你也不是沒有買過我們的魚!鄒雪根瞪了他一眼,露出焦黃的煙牙,你懂個屁!往日她嬸買的是自己吃,二斤也嫌多了,現在人家是做生意,就得按做生意的規矩辦,批量大,價鈿得掂量掂量了。嬸娘熟悉鄒雪根的脾性,知道他要抬價,她斗雞眼轉了轉,反將了他一軍,到底雪根知事明理,做生意要講做生意的規矩,批量越大價鈿越便宜,買一斤二斤是五角,現在小三兒少說要買五六十斤,當然應該便宜的了。鄒雪根剛吸了一口煙,聽嬸娘這么一說,給嗆著了,喉結蠕動了好一會兒才笑了,嬸娘幾時學的阿慶嫂,說話滴水不漏。我的意思,我們往日私賣幾斤是小頭,敲敲邊鼓,不妨礙上繳?,F在小三兒一下子要這么多,水產大隊的人會不知道其中的貓膩?我們是冒著風險的。風險你懂不懂?不過,風險同利益并存,只要價格到位,再大的風險我們頂了。所以不可能照以前的價,便宜,那更是瞎講山海經。嬸娘也笑了,我早知道你門檻賊精,是故意說了氣你的。也好,現在挑明了,你倒說說,要幾錢一斤?鄒雪根舉起手,把大拇指和食指叉開了,說,這個數。嬸娘喔唷了一聲,八角,不行,不行,你心太黑了!
之后,雙方舌劍唇槍一番,終于以三兩以上的統貨,六角五分一斤成交。
接下來,鄒雪根和漁民們帶了我們去網箱里稱魚。
鄒雪根家屋后,是太湖伸入麓下島的湖灣,網箱沉在河橋下。河橋只是個名稱而已,其實是架在水上的一個廊舫,下面放網箱養魚,上面住人守夜。漁民們扯住綱繩拉起網箱,鯽魚起了水,啪啦啦一陣響,燈光下泛起一片片白鱗。鄒雪根一注一注過秤,把鯽魚倒在一個大木盆里,其間少不了嬸娘不厭其煩地剔除小鯽魚,折騰了好一會兒,六十斤鯽魚才過完了秤。鄒雪根問,你們現在就拿回去?嬸娘斗雞眼一瞪,無錫到上海班輪船要明天早上8點才過芒山,我們拿回去干放一夜,你叫小三兒販死鯽魚?漁民們很知趣,拿來一個小網箱,把木盆里的鯽魚倒在里面,沉入了水中。鄒雪根笑了,做了媒人還包養兒子,我們的服務到位了吧?
我付清了鈔票,正要走人,嬸娘瞅著廊舫的木地板說,被頭也不見一條,你們沒人守夜?一個漁民指了指屋外,放心,有它呢。原來,黑白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跟來了,伏臥在廊舫的屋檐下,它很通靈性地吠了一聲,表示回應。嬸娘卻還是不放心,不行,不行。這樣吧,讓阿娟把鋪蓋拿來,和珍珍住這兒。又對我說,外甥,你就睡在我兒子菊生床上。
我望著太湖空洞神秘的夜色,聽著遠方扣人心魄的濤聲,覺得住在這兒暢意,刺激!就說,嬸娘,兩個女孩守夜,不妥,還是讓我住在這兒吧。
我躺在松軟的稻草鋪上,蓋了一條湖綠色印花被,枕著蝶穿牡丹的繡花枕,心里甜絲絲的。剛才在嬸娘家,嬸娘拿出一條補丁很多的棉被,雖然好像剛洗過,但靠頭的一端還是黑黝黝的,而且油得發亮。玫娟摸摸被頭,說,嬸娘,這被頭太臟了,還硬邦邦的,凍壞了人家怎么辦?嬸娘一臉耷喪,我兒子干的是屠宰場清理下水的活,一天到晚臟兮兮的,這條算好的了,還有一條更拿不出手。我安慰嬸娘說,不就住一夜嘛,不要緊的。玫娟卻轉身進了房里,拿出自己用的棉被和枕頭。嬸娘忙阻止,使不得,你和珍珍蓋什么?玫娟笑了,我還有一套啊,反正也不用了。我才明白,那是玫娟準備結婚用的。
我望著廊舫外清幽的月色,聽著湖上的風聲濤聲,嗅著棉被和枕頭上妙齡女郎誘人的香味,不禁遐想連篇,久久不能入睡。
六
次日一早,嬸娘和玫娟一起幫我們把六十斤鯽魚分別裝在兩個皮革包里,玫娟還撈了好幾株水草蓋在鯽魚上面,說,販魚的人都這樣,可以保持濕度,魚不會死。我順勢說一句俏皮話,唱歌都說魚兒離不開水,是這個道理。玫娟瞅了我一眼,笑了。我發覺,她比昨夜更嫵媚。
麓下島到芒山鎮輪船碼頭有近三里路程,要是我和珍珍提著魚包走,還要經過那座心蕩橋,即使我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奮斗一下,珍珍是萬萬不能勝任的。好在嬸娘早已謀劃好了,讓玫娟搖了她爸的漁船送我們。鄒雪根怕誤了捕魚有點支吾,嬸娘說,別裝了,你們十點多才下湖,怎么來不及?是怕玫娟白忙活吧?我覺得討好玫娟的機會來了,說朝廷不差餓兵,我們付玫娟勞務費,三元,怎樣?嬸娘似乎看出了點苗頭,陰陽怪氣說,玫娟在文化站唱一天歌才一元貳角補貼,搖一趟芒山才燒一頓飯的工夫,給三元,外甥出手真闊綽!玫娟的臉紅了,嬸娘,我不會要的。
聽話聽音,看來這個嬸娘在麓下島算得上個人物了,什么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得堵住她的嘴呢。我轉而一想,這次向鄒雪根買魚,沒有她出主意,砍價,哪會這么順利呢。鄒雪根走后,我對她說,嬸娘,珍珍來這兒做生意,兩眼一抹黑,幸虧你從中斡旋,出了大力。我對珍珍說好了,每斤付你中介費一角,以后每次都這樣。嬸娘聽了,雙手亂搖,幫侄女兒出點力,應該的應該的。我把六元錢塞到她手里,她卻一臉燦爛地笑了。
玫娟把漁船靠了岸,我一看傻了。這漁船很小,船身滾圓,中間搭了個烏篷,像個大圓桶,船頭尖尖的,很狹小,玫娟站在船頭,一手握了竹篙撐在河底,穩住了船,伸出另一手招呼我。我家鄉也有這種漁船,但比它大。這種船很活,下船時腳力不能失控,否則船身急劇晃動,弄不好會落水。眼前這條船更小,得當心了。好在我有了點經驗,而且還有美女伸出了手接應,于是,我屏住了氣,有意識地緊緊握住了玫娟的手,腳力輕重適宜地跨到了船頭上,小船晃動了一會,就恢復了平靜。玫娟仿佛有點會意,忙抽回了手,露出細牙笑了,二哥到底是公社干部,你們那兒也有這樣的浪里鉆吧?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鉆進了船艙,回味剛才握住玫娟手時的感覺。玫娟的手掌很干糙,沒有一點溫暖柔和的肉感,我在相書上看到過,青年女子手掌不豐滿,注定是苦命的一種,想起她的遭遇,心頭涌起陣陣愛憐。
輪到珍珍上船了。珍珍膽怯地吐了吐舌頭,拉住了玫娟的手,一腳踏到了船頭上,由于腳力過重,漁船像有彈性一樣,鼓動搖晃起來。珍珍嚇得死死地抱住了玫娟,待船身稍稍平穩,玫娟連摟帶抱地把她扶進了艙。
接著,嬸娘把兩包魚交給了玫娟,喜滋滋地回去了。
麓下島到芒山輪船碼頭沒有直通的江,要繞過太湖一角,玫娟在船艄不緊不慢地搖著船,說,太湖無風三尺浪,好在經過的都是淺灘,有浪也不大。不過,遇到水底有河溝時水深,有涌浪,船晃動得厲害,你們不要怕,不能動,不會有事的。漁船出了湖灣,水色茫茫,無邊無垠,玫娟盡量把船搖得慢、搖得穩,可是,水浪還是不停地叩擊著船,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驀地,一個涌浪襲來,小船就大幅度地傾斜,讓人膽戰心驚。我想,下面就是河溝了,從艙洞瞭望船梢上的玫娟,她似乎很鎮定,雙腳挺直,一手搖櫓一手扯繃,像一個優美的剪影,小船隨著剪影在波浪中徐徐前進。珍珍則時而驚叫,時而苦笑,我示意她鎮靜,她干脆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大約在默念菩薩保佑吧。
小船過了太湖,漸漸平穩了,我和珍珍都長長舒了一口氣。我很佩服玫娟臨險不慌的膽魄和定力,她說,這船叫“浪里鉆”,當地的漁民就駕著這種小船在太湖的浪濤中穿行。
我和珍珍回到上海群益里石庫門,已經下午三點多。小姨把人革包里的鯽魚倒在一個大浴盆里,用自來水沖刷干凈,說,不早不晚的,正是人家買夜飯菜辰光。珍珍找了一桿秤,要我和她抬著浴盆到弄堂口賣。小姨阻止了她,急點啥,這些鯽魚大的一斤多,小的三四兩,人家把大的揀光了,小的也二元一斤,有誰要?小姨不愧為跑單幫出身,她手腳利索地把鯽魚分揀成一斤以上,一斤到半斤,半斤以下三種規格,分別裝在三個塑料盆里,說,大的貳元四角一斤,中的貳元,小的一元六角,這叫一分價鈿一分貨。我毛估了一下,一斤以上的鯽魚有二十多條,小的只五斤不到,平均價會二元以上,而且省去了小魚賣不出去的煩惱。我很佩服小姨,生姜到底老的辣!揀出三條大鯽魚,說,留著給姨夫晚上下酒。小姨把鯽魚扔進塑料盆里,外甥,儂真是少爺落難,架子勿改。凡是做小生意的,將本求利,要盡值錢的先賣,哪有揀好的留給自己的?小姨要我們把塑料盆搬到天井里,灌滿了水,盆里的鯽魚都漸漸復活了。她站在那兒,提高嗓門,向對門廂房里喊,寧北啊嫂,河鯽魚要■?老新鮮的。寧北阿嫂從長窗里探出頭來,看見盆里蹦跳的活鯽魚,阿唷了一聲,蘇州阿姨,儂哪來老多的活鯽魚啊?珍珍去了趟他老家太湖,帶來的。寧北阿嫂提了個籃子走了出來。不一會,樓上的人家聽見了,也都紛紛提了竹籃下樓。小姨仿佛回到了年輕辰光,興致勃勃地一注一注秤了,報給我,讓我算賬,然后珍珍收款。鎖寶也來了,阿咦喂,到底太湖鯽魚,大得嚇人!蘇州阿姨,前日儂還說我是魚尾巴,儂今朝讓我開眼界了,應該是龍頭了!小姨不讓,向儂學的唄,吃勿光讓大家分享分享。
眼看石庫門里的人該來買的差不多都來了,小姨在珍珍耳邊咕嚕了一句,珍珍像得了將令一樣奔了出去,不一會,群益里中的鄰居和珍珍小姐妹革英弄堂里的人都提著籃子陸續走來了。只一個小時光景,六十斤鯽魚只剩了兩條小鯽魚。小姨才醒悟似的發急,要死,大鯽魚一條也沒剩,你姨父下班回來要罵山門了!我指了指水龍頭下的大浴盆,說,小姨,你看。原來,我趁她忙亂時,截留了兩條大鯽魚。
事后結賬,六十斤鯽魚賣了一百八十元。我覺得奇怪,怎么賣了這么多錢?我約略算過,不會超過一百三十元,而且還留下了兩條大鯽魚。小姨見我一臉迷惘,她莞爾一笑,擺出一副老做生意的腔調,凡做小生意的,一定要學會秤頭上的功夫,稱時要打進點,讓秤桿翹得老高,買的人就放心了。我今天還算客氣,每注只扣一二兩,這叫十秤九勿足。不過,做手腳得看人,像鎖寶,就不能這樣,她心小,門檻也精。
我知道做小生意的人往往短斤缺兩,想不到小姨手法如此嫻熟,剛才我在旁邊看,卻一點也沒有發覺。若要我也這樣蒙人,笨手笨腳的,非讓買主抓個現行不可。于是,在拆賬分鈔票時我對小姨說,要不是您,這么多魚,我和珍珍不知道怎么賣呢,即使勉強賣了,賺的也不會這么多。所以,你也應該算上一份,以后都這樣。小姨想了想,抽了兩張拾元鈔,說,我不客氣了,就算我的勞務費。不過,外甥,你們還想去啊?珍珍她嫂子來過,說就在這幾天一百公司招工要面試了。珍珍咕嘟起嘴,就在這幾天,到底是哪一天啊?小姨說,是十號吧。珍珍不以為然,今天才六號呢,有啥急的。我和二哥明天再跑一趟,我們同玫娟她爸講好了,他會把魚留著的。
我心里牽掛著玫娟,忙附和,是的,我們不能失了信。見小姨點頭答應,我才松了一口氣。
次日下午,我和珍珍又登上了麓下島,走進村子,聽見遠處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我們循聲走去,看見一戶人家屋檐上飄動著一個風信子,一個顢頇的半老頭子,在風信子下大喊大叫,臭肉、臭肉地罵人,在他周邊還圍了不少人。我知道,大多農村小店,屋檐上都插個風信子,以做標志。我想起前天在珍珍嬸娘家聽說過玫娟算賬的事,對方爺娘是村里開小店的,想來就是他了。他滿口臟話,“臭肉”罵的是誰,也可想而知。我深深地為玫娟不平,義憤填膺地走了過去。
七
我走進人圈子,站在顢頇老頭面前,一臉怒氣地盯著他看。老頭被我兇巴巴的氣勢震懾了,他停止了罵,外強中干地咋呼:你要干什么?我怒斥,你這么一把年紀了,滿嘴臟話地罵人,還有個人樣?大約老頭平時撒潑慣了,卻被一個陌生愣頭青教訓,就更加蹬腳拍手使起橫來,我罵人家關你屁事,我就是要罵!忽然,他止住了罵,注視著我穿的褲子,像泄了氣的皮球,癟了。
原來,我穿的是從胯部到腳踝有一條筆直紅線的深藍色褲子,那是當時公安人員的服飾,我堂弟在當民警,發了新的,舊的送給了我。那時候警服、警具甚至警燈管制都不像現在那么嚴,借人送人是常有的事。當然,我不是穿了狐假虎威,是堂弟看我困難,把舊的送給我的。想不到一條舊警褲把這個蠻橫老頭徹底鎮住了。老頭氣餒地說,同志,我錯了,我改,我改。又指了指屋內的店鋪,您要買東西?請。我鼻中嗤了一聲,有意裝模作樣說,現在粉碎“四人幫”了,社會風氣變了,應該有理說理,講文明,今后注意點。老頭的頭點得像雞啄米,連聲說,是,是。
在場的人一哄而散,我才發現,珍珍和嬸娘在遠處向我招手。
我們隨嬸娘到了她家,玫娟爺爺坐在屋角呆呆地對嬸娘看了一眼,示意玫娟在房里。
嬸娘推開了虛掩的房門,玫娟房間的光線很暗淡,我定了定神,才看清她和衣向內側臥著。她似乎聽見了開門聲,卻還是睡著不動。嬸娘說,玫娟,起來吧,珍珍和黃奕來了。她才不好意思地翻身坐起,對嬸娘怨怨地盯了一眼,又對我和珍珍點點頭,酸酸地一笑。嬸娘說,玫娟,馬善好騎,人善好欺,你不能就這樣不干不濕把事情了了,吃那啞巴虧。那死老頭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膿包,剛才黃奕在他面前一站,他看見了黃奕穿的公安褲子,就點頭哈腰服了!照我看,乘這辰光同他把賬徹徹底底算一算,要是他再耍無賴,讓黃奕寫狀子到無錫法院告他。我聽人說過,法院管這事,叫始亂終——,終什么著?珍珍提示:終棄。對,始亂終棄,賠償青春損失費,要多少就多少,那死老頭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玫娟在床上蹬了蹬腳,嬸娘,你這么嚷嚷,叫我今后怎么見人啊!嬸娘卻恨鐵不成鋼,你呀,真像抱不上樹的劉阿斗,事到如今還顧這顧那。你同那小子的事麓下島誰不知道?刮肚皮里小囡還驚動臨湖大隊公社衛生院呢,滿天下人都說那小子是迎新厭舊的陳世美!他敢這么做,你還怕什么臊不臊?干脆撥倒葫蘆潑了油,非叫他家出血不可!
我想,嬸娘真是直心直肺直肚腸,我和珍珍在場,她卻一點不顧玫娟的感覺,口不遮掩地說開了,怪不得叔叔說她有點瘋。
珍珍卻無所謂,反而附和嬸娘,玫娟姐,嬸娘說的有道理,上海為追索青春損失費告上法庭的特多,那些負心男子,是不敲不見肉的核桃,你不要白不要!
我終于哀嘆,自己落伍了,對珍珍說,可是苦主不告,官不究。光你和嬸娘急不行,得玫娟妹子自己拿主意。
玫娟使勁地搖著頭,黯然淚下。
沉默了好久,嬸娘氣得斗雞眼定了格,說,我和你娘妯娌一場,知道她是個沒嘴的葫蘆,才幫著出頭。想不到你也是個扶不起的泥菩薩,弄得皇帝勿急急太監!
珍珍坐到床沿上,拉著玫娟的手,玫娟姐,嬸娘都生氣了,你倒像個木頭疙瘩,我有個主意,只要你表個態,我和嬸娘二哥立馬去找那老頭,不怕他不乖乖地繳錢!
玫娟才勉強點了頭。
珍珍說出的主意很雷人,她要我扮演公安,去逼那老頭就范。我聽了嚇得跳了起來,珍珍,這怎么可以呢,冒充公安是犯法的!
嬸娘也說不可,不可,弄穿幫了反而害了外甥。她想了一會,又說,不如這樣,那老頭不是以為外甥是公安嗎?他去年失手傷人,被拘留過,至今見公安就怕,我們就將計就計,蒙他一蒙。我和珍珍去找他,只說剛才那人是我們的親戚,算起來是玫娟的表哥,在無錫公安法院人頭熟,你兒子的事還是私了的好。
我聽了從心底佩服,想不到這個目不識丁的嬸娘真刁鉆,選人的軟肋下狠招,那老頭再顢頇,也不得不出血了。不過,我還是不放心,叮囑,你們千萬不能說我是公安啊。珍珍白了我一眼,知道了,不是說蒙他一蒙嘛!
嬸娘和珍珍走后,玫娟輕輕喚了我一聲二哥,示意我在床沿坐了。近距離地對視,我發覺,才一天不見,玫娟憔悴多了。我開導她,你不要太傷感,戀愛是雙方自愿的事,既然對方變了心,就讓嬸娘去把事情了結了,不是更好?玫娟卻搖搖頭,二哥,你不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是我不好。我有點驚訝,你有什么不好?玫娟愣了一愣,又使勁搖了搖頭說,不說了,不說了,了結了也好。憑我的直覺,玫娟同那個小學教師的情愛糾葛不像嬸娘說的那樣簡單,也許她剛才一時沖動說漏了嘴,所以打住了。我雖然好奇,人家不說,也不便追問,特別是漂亮女孩的隱私。
默坐良久,玫娟的神情鎮定了,又恢復了她的嫵媚。她冷丁說了一句,二哥,你的事,珍珍都跟我說了。我吃了一驚,心頭埋怨珍珍不該多嘴。玫娟見我臉色難堪,不介意地笑了,二哥,人就像在太湖里行船,哪有一直順風順水的。不過,珍珍說了,她只告訴我一個人,嬸娘也不知道。我的心才放寬了,說,那時是“四人幫”當道,作了假還不許人說,現在不已經平反了?至于工作,毛主席說過,好人有好報,只是時候不到。這同不讓你登臺唱民歌有點相仿,也是有些人的舊觀念在作怪,你也早晚會被人理解的。
玫娟聽了有點激動,也有點迷惘,說,真的嗎?她從枕邊拿出一個不大的鏡框,里面是一張她參加無錫縣民歌大賽時在臺上表演的照片。她說,本來一直掛在墻上的。我仔細看了照片,說,看,你唱歌時的表情多迷人,即使雜志上的封面女郎也不及你呢。不料她聽了我的奉承臉色驟變,搶過照片,扭轉了頭,不再睬我。我更感到詫異,我說的是心里話,照片上的玫娟真的很靚,她不該生氣啊。
玫娟似乎察覺自己失態,歉然說,二哥,這不怪你,人家都這么說,我是生自己的氣呢。我猜測,以玫娟的美麗、玫娟的風度,在大小舞臺唱了一年多民歌,在她身上一定有不少故事,用現在的話說叫緋聞。也許,封面女郎這句話觸動了她哪根神經,勾起了她心底的波瀾,幾乎鬧得她翻臉,看來同她說話得多長一個心眼了。我打了個哈哈,玫娟,我是說著玩的,你不必當真。于是,把話題轉到了販魚上。她告訴我,她爸鄒雪根已經把鯽魚留在了網箱里,等我和珍珍去買呢。
嬸娘和珍珍還沒有回來,我擔心她倆會惹出什么風波來,心中有點焦慮。玫娟卻善解人意,就有一句沒一句地介紹這兒的漁家趣事和太湖風情。正說得高興時,嬸娘和珍珍樂哈哈地走進了房間。
我忙從床沿上站起來,嬸娘瞅著我說,外甥,怪不得玫娟老擔心你和珍珍會不來呢,原來你倆有說不完的話!玫娟臉一紅,嬸娘,你說啥啊,我爸把魚留下了,叫我問的嘛。
珍珍卻注視著我在狡黠地笑。珍珍的刁蠻,我昨天在小姨家已經領教了,她告訴小姨,玫娟搖了不到半天船,二哥付了三元錢,嬸娘說,人家在文化站唱一天歌,才一元二角呢。言外之意,我在討好玫娟,或有什么企圖。小姨卻當了真,告誡我,玫娟這細娘我見過,從小就有點浪。黃奕,天下好女孩多的是,你不能對她有啥想法?,F在她對我狡黠地笑,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什么了。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對珍珍說,看你那高興勁兒,那兒的事辦妥了?珍珍才點點頭,斂住笑,二哥,你知道我們訛了老頭多少鈔票?我說,得理也得讓點人,不能過分。
嬸娘說,外甥真是好人,對這種人還講客氣!那老頭是蠟燭,不點不亮,起先水也潑不進,后來我告訴他你是我家親戚,把編好的話說了一遍,他才裝出一副熊樣,一口應允私了。我們開價伍百,后來討價還價了好一陣,最后三百五成交!
八
我和珍珍第二次在麓下島買了鯽魚回上海,她去第一百貨商店面試,就被錄用了。眼看不能繼續販魚,我有點沮喪。這一次珍珍卻沒有作刁,而且還幫我說話。她對小姨說,老媽,太湖的鯽魚很賺錢,放棄了可惜,讓二哥放單去做吧。小姨搖搖頭,算了吧,會耽誤你二哥分配工作的。珍珍說,又不是去北京廣州,去麓下島兩天跑一趟,還不是天天在上海,有啥耽誤不耽誤的!小姨還是猶豫。珍珍在她耳邊悄聲說,怕二哥吃獨食?放心,二哥不是那號人,況且到了這里零吊,少了你不行。我順勢說,珍珍說得對,以后我只管進,小姨您只管出,就像坐商一樣,怎樣?小姨終于瞇縫著眼睛笑了,你倆哪兒學來的歪經,行商坐商的,凈拿鈔票來忽悠我。
我看著小姨的高興勁,想,別看她平日嘴上一套一套的,其實她也明白,賺鈔票才是硬道理。
到了麓下島,嬸娘見我只一個人,覺得奇怪,珍珍怎么沒有來?我說,珍珍去第一百貨商店上班了,小姨見太湖鯽魚賺錢,就叫我一個人跑,我呢,反正假期還長,就來了。嬸娘嘖嘖嘴說,虧她想得出,叫你一個人跑,背了這么多魚,路上多辛苦!我說,不要緊的,到了上海小姨會到輪船碼頭接我,再說,在那兒稱魚賣魚都她包干。嬸娘才省悟了,人不利己誰肯早起,想來她是為了珍珍那一份吧,到底是跑過單幫的,算盤打得精,只是苦了你。
我們說話間,玫娟卻在偷偷地笑。
玫娟笑的是“假期還長”這句話,夜來,她送棉被到廊舫時,關心地問我,你真打算一直干這一行?我按住她的肩頭,面對面輕輕地反問,你說,這有什么不好?玫娟似有所悟,有點臉紅,湊在我耳邊說,不、知、道!說話時,她吐出的口香讓我的心悸動,是啊,珍珍不在,少了一個多余的人,我可以和她放開心情暢談了。
十五的月亮真圓。我和玫娟倚在廊舫的窗口,向外望去。沒有風,太湖很安靜,迷漫的水汽,使月亮變得朦朦朧朧,我發覺,玫娟的臉龐也朦朦朧朧的,更美。七八年前,戀人離我而去,我心如死灰,再沒有同女孩親近過,即使有讓我心動的,但當時的身份,我也有自知之明?,F在,玫娟的出現,又點燃了我的激情,產生了對異性的渴望。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她說,可是一時笨得像個弱智,想不出怎樣開頭。我和她望著空洞洞的太湖,靜靜的,默默的,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聽到對方的心跳。終于,玫娟笑了,笑得很動人,二哥,你不會一輩子販魚吧?顯然,她在沒話找話,我說,當然愿意,而且更愿意睡在你送來的被窩里。
她又笑了,笑得卻有點苦澀,在我胸前叩了一拳,輕輕地。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到了麓下島,晚上玫娟都在廊舫里逗留。我倆相依相偎,很浪漫,得愜意。青年男女耳鬢廝磨,我難免會不老實,但每每我的手伸到她神秘的部位時,她就死死地封住。我有點懊喪,問為什么?她總是搖頭不說話。有一次,她被我逼急了,卻唱了一首太湖民歌:
天上云多月勿明,
太湖無風船聲輕。
哥哥進房撩帳門,
嚇得妹妹蜷頭縮腳點亮燈;
哥哥呀,不是妹妹勿想你,
只因為終身難忘舊私情。
玫娟的音質與眾不同,低沉、纏綿,有點像關牧村的女中音,聲聲扣人心扉。不過,她唱的舊私情,難道是那個小學教師,但是,他倆賬都算清了,為什么還放不下?
看著玫娟哀憐的眼神,我更執著,更亢奮,呼喊,玫娟,這不是你的理由,不是你的理由!聲音有點戰栗。
玫娟終于說,哥哥,我知道你對我好,等下次,也許下次我會讓你滿意的。說完,她掙脫了我,消失在夜幕里。
就是玫娟讓我“等下次”以后,我回到上海,小姨卻打退堂鼓了。她說,外甥,不能再搞下去了,我們收手吧。我一頭霧水,為什么?你每次都帶六十斤魚,而且跑得勤,再好的魚,石庫門里的人都吃膩了,即使外面弄堂里,人家也想換換口味。我才松了一口氣。小姨,這叫市場飽和,不就歇上幾天么,談不上收手。又故意說,我也真有點累了,就休息幾天。其實,我心里打算,趁此空閑給玫娟挑選點禮物。小姨卻一臉嚴肅,外甥,我剛才說的是表面現象,問題的嚴重性是,政府出手管了,聽說,那個傻子瓜子老板給抓了起來,嚇得做生意人都縮了頭。我們是逢場作戲小兒科,犯不上落下什么話柄,所以不能再搞下去了。
我也聽說過一放就亂、一管就死的論調,車站碼頭小商小販也不像前一陣熙熙攘攘了。傻子瓜子的老板被抓,還傳得沸沸揚揚,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我心里焦躁不安,一時拿不定主意。
珍珍下班,我和她說起這事,珍珍以為,市場飽和還說得過去,至于政府要管,沒那么嚴重。她哂笑我,二哥,你還不知道我媽是個又想賺鈔票又怕人家說閑話的人?她早在我耳根嘮叨了,我懶得睬她。休息幾天,你只管去,我支持你。之后,她又狡黠問,你和玫娟進展得怎樣了?
沒幾天,石庫門里的人看見了我,招呼:蘇州外甥,儂啥辰光去太湖啊?菜場里弄堂口買的鯽魚小得一眼眼。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果然,個體小販在弄堂里照樣川流不息,于是,我又去了麓下島。
麓下島的桃花開了,開得很旺,站在高高的石板橋上望去,島上人家像沉浮在緋紅色的云海里。我的心情很愉悅,為了早點看見玫娟,抄小路去嬸娘家。抄小路要走過掛著風信子那家小店的場角,顢頇老頭見了我,走出店門,眼睛像噴火一樣,盯了我一眼,又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笑。我心里明白,他吃了啞巴虧,記仇呢,可是,他為什么這樣笑呢?
我走進嬸娘家的籬笆墻,黑白從斜里走來,它沒有吠叫,搖動尾巴,懶洋洋地跟在后面。嬸娘見了我,說,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我裝模作樣地說,放不下那兒的工作,回家看了看,所以歇了幾天。我從包里拿出兩瓶分金亭酒和一條海鷗香煙,這是給叔的。又說,不知嬸娘愛什么打扮,不敢買,下次補上吧。其實我包里有買給玫娟的女子用品,怕嬸娘多心,沒有拿出來。嬸娘卻笑道,我都老了,還愛什么打扮,省了吧。
我心里惦著玫娟,眼睛不停地向西屋逡巡,嬸娘會意,她家沒有人。前幾天,玫娟收到一封信,就去了無錫。寫信的人來過麓下,我認識,是個彈洋琵琶的男人。玫娟走后,她娘就把爺爺接到了雪根家。我驀地想起玫娟藏在枕邊的鏡框,照片一角還有一個彈吉他的人,莫不就是他?心里酸溜溜的,問,玫娟去干什么?不是不要她唱歌了嘛!嬸娘看我發急,說,外甥,玫娟愛的是唱歌,她的心早不在麓下島了,你只管販你的魚,買了魚要是沒人搖船送,有嬸娘我呢。嬸娘的安慰像隔靴搔癢,我來麓下島真的為販魚么?我悵然若失地出了門,在桃園里徘徊躊躇,枝頭的桃花在風中抖動,似乎在笑我自作多情,人家難忘的是照片上的男子呢!
其實,嬸娘對我和玫娟的事早已察覺,她見我還是魂不守舍,就攤了底牌。她說,黃奕,你想開點吧。玫娟這細娘心活,跟誰都愛黏黏糊糊地,你籠不住她!去文化館唱歌那陣,跟那個彈洋琵琶的也是這樣,閑話傳到這里,老頭子的兒子幾次三番要她回麓下島,她不肯,才又找了別的女孩。我看在一筆寫不出兩個莊字的分上,才硬出頭,其實那老頭也是冤大頭。她和彈洋琵琶的信一直沒有斷,想是榫頭對上了。只怪玫娟沒有志氣,好馬不吃回頭草呢。
夜來,我躺在廊坊里的稻草鋪上,蓋的還是玫娟那條湖綠色印花被,枕著蝶穿牡丹繡花枕。嬸娘說,玫娟知道你會來,把枕頭被頭留下了。玫娟是多情的,她愛唱歌,和那個彈吉他的男孩成了雙,也算志同道合了。倒是我,在她感情最脆弱的時候褻瀆了她,太沒有人格了……
太湖的風聲濤聲,攪得我無法入眠,直到傳來聲聲雞啼,才有點聣聣羳羳的感覺。似睡非睡中,我做了好多夢。夢很亂,一會兒夢見玫娟在舞臺上唱歌,臺下有人在喊,不許莊玫娟唱黃色歌曲!夾雜著噓聲和倒彩聲。一會兒,玫娟卻走進了廊坊,帶著酸楚的笑,二哥,我不去唱歌了。我激動得狂叫,正要擁抱她,突然,那個顢頇老頭隔在了我們中間。玫娟像長了翅膀一樣,乘風飛走了。眼前只有老頭,他扭住我惡狠狠地說,黃奕,你這個騙子,原來是搞投機倒把販魚的,走,到芒山漁業大隊去!我掙扎著,驚出了一身冷汗,醒了。
我睜開眼睛,卻見姨父火榮在叫我,黃奕,醒醒,該去芒山輪船碼頭了。你嬸娘沒空兒,我搖船送你。
就這樣,我結束了短暫的販魚生涯。
幾年后,珍珍出嫁,我去上海吃喜酒,說起玫娟,珍珍說,她現在是無錫城家喻戶曉的女歌手,紅了。她和那個彈吉他的結婚了嗎?哪里!她至今單身,但緋聞不斷。珍珍又狡黠一笑,玫娟倒常提起你,那時要沒有你,說不準會跳太湖呢。怎樣,要不要我給你們聯絡聯絡?
我搖了搖頭,惋惜地說,麓下島桃花很多,正在熱播的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里也有一個桃花島,讓人神往,可惜只是個美麗的傳說。
責任編輯 成 林
插 圖 任義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