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在各考室巡視了一圈回來,還沒落座椅,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是門衛童師傅打來的,他說,有人有急事要找我。
今天是一學期一度的期末考試,在昨天的考務會上,按照教育局關于加強校園安全管理的文件精神,我作出了一個臨時規定:考試期間,非本校人員一律不得進入校園,極特殊情況必須報請校長批準,方能準入。
“什么事?”
“報告校長,他說這事十分緊急,要找你面談。”
我想了想說:“那就讓他到我辦公室來吧。”
這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他一進門就自我介紹叫王水山。接著還沒等我問什么,他就急急地說開了:“校長,我有一個請求,我知道可能有點過分。能不能馬上帶一個班的學生到我家去一趟?”
這個請求還真有點過分。以前我們也帶過學生外出,但那都是按上級要求,要么讓學生手持鮮花,上街夾道歡迎某個領導,要么讓學生帶著鐵鍬,到山上植樹造林制造浩大的作秀聲勢。應一個普通農民的要求,調動學生外出,還真沒有這樣的先例。
我倒了一杯水給他:“別急,慢慢說,為什么要一個班的學生去你家,是讓學生去你家勞動嗎?抱歉,學生是不能當勞動力使喚的。”
他喝了一口水后,說:“你誤會了。我父親患了癌癥,現在生命已到了倒計時階段,他沒有別的愿望,只想在孩子們的歌聲中、讀書聲中,靜靜地離開。”
我驚奇地問:“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我父親叫王金權,他是一名退休教師。”
“王金權?這名字好熟悉啊!”我記憶的閘門突然打開了。他不就是20年前我縣的“愛崗敬業”勞模嗎?那時王老師還是一名山村小學的民辦教師,而我還是學生。我記得我們學校也曾多次請王老師作過報告。
“你父親是老模范,退休后應該有領導經常去看他吧!”
王水山傷感地說:“哪里啊,開始兩年還不時有領導、有學生去看看,后來新的典型,新的模范人物不斷涌現,就再也沒人來看他了。”他望了我一眼,又把眼光投向了窗外廣袤的田野說,“我父親一生喜歡學生,去年我家旁邊還有一所小學,那是他的精神寄托,每天他都要去學校轉轉,他說,一生聽慣了孩子們的吵鬧,每天不聽聽還真睡不著呢。今年那所小學撤除合并到你們這所學校來了。我父親說,他就一個愿望,死的時候希望聽到孩子們的歌聲、讀書聲。我父親最喜歡聽的一首歌是《歌聲與微笑》。”
我的眼眶潤濕了。
王水山見我沒出聲,以為我不同意,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喘了一口氣后說:“我剛才聽門衛師傅說,學生們正在考試,現在我只請校長幫個忙,耽誤一個班學生幾分鐘,就到操場上讓他們唱幾句歌曲,朗讀幾句課文,把這些用錄音機錄下來,我帶回去讓我父親聽一聽,就行了。”
“不!我馬上帶孩子們過去!”
10分鐘后,我親自帶一個班的學生坐校車,向那個名叫黃龍崖的小山村進發。一路上我們沒再說話。
到了王水山家。他家圍滿了鄉親,村支書握著我的手說:“你們終于來了,王老師已經不行了……”
屋里的鄉親們都讓了出去,我和學生們圍在了王老師的床前,王老師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嘴張著似乎想說什么,眼睜著似乎想看到什么。我喊道:“王老師,我們來看你來了。”王老師的頭動了動。
“同學們我們一起唱首歌吧!”我起了一個頭:“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請把你的微笑留下……”孩子們動情地唱了起來;孩子們又一起背誦課文: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王老師的臉上有了笑容。王老師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我和孩子們淚流滿面。屋外哭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