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哥們。直到讀大學,我倆還同一學校,我讀金融系,他讀中文系。常樂不修邊幅,行為乖戾,一身牛仔,一頭長發,很有藝術家的范兒。
記得大二時,他拿來一臺筆記本電腦,往我面前一扔,給你的!
這怎么行?太貴重了。我惶惶地說。
你他媽的咱倆是哥們不?他霸道地責問,口氣絕決。容不得我拒絕。
有一次,說好我請客,他卻搶著買了單。我借著酒勁大罵:你小子不夠哥們呀,太傷我自尊了!切——誰讓我錢多得燒包呢!他一臉壞笑。
常樂的父親開了一家大公司,確實衣食無憂。
大學畢業,我南下深圳;他留在那個城市,做了一名中學老師。開始,我們時常保持著聯絡,不斷有他作品發表的消息。可不知為啥,后來就忽然沒了他的訊息……
那天,公司招聘員工,秘書領進一人,我愣住了——竟然是我們大學同學。
你知道常樂的情況嗎?我迫不及待地問。
常樂被學校開除了!
為啥?
你知道的,常樂不是經常寫詩嘛,他的學生中,有幾個女粉絲,經常會去他宿舍討教。一晚,常樂剛喝了酒,來了一位對他崇拜得不得了的女生,常樂詩興大發,醉眼朦朧地多瞅了女孩幾眼,女孩就……反正是,后來,有人向校方舉報,常樂被除了名……不久常樂老子的公司破了產,母親也跳樓了,常樂算是完了!
怎么會這樣?你有常樂聯系方式嗎?我急切地問,那人搖搖頭。我更擔心了,心想一定要找到常樂。
我的公司越做越大,昔日同學、朋友紛紛加盟,我從他們那兒不斷地打聽常樂的行蹤,可惜依然沒有常樂的一丁點消息。
某日驅車前往公司,路上攸地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常樂!
沒想到吧,我如此落魄!常樂站在我的面前,黯然一笑。眼前的常樂依舊一身牛仔長發飄飄,卻多了幾許滄桑。
哥們,真的想你??!我說,來我公司吧,就當你幫我,好嗎?
好吧,可惜我能干什么呢?他攏了攏頭發,疲憊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沒事的,沒事的,工作由你選!我掐住他的膀子,怕他反悔。
晚上,我在“香格里拉”設宴。一幫同學都來了。大家聚在一起,免不了海闊天空、胡吹瞎侃。觥籌交錯中,常樂的話漸漸多了,扯著扯著,竟然朗誦起他的詩來。
飲下愛的烈酒流浪遠方
人生不是為了苦苦尋找
茫茫滄?;夭坏绞煜さ脑搭^
夢中情人劃過苦澀的微笑……
唉——怎么還是一股酸味啊,我搖頭。顯然是喝多了,滿嘴的酒氣,一臉的醉意迷蒙。我瞥見,一絲苦澀的笑從他臉上劃過,眸中有淚光閃爍。
次日,常樂來上班,我說,你隨意。他便拿了一些文件,翻翻看看,看后,隨手一拋,寫他的詩去了。
沒多久,常樂來找我。他說他想出本詩集,可出版社說要先墊資。哎,我哪來那么多錢。他盯著我,不停地搓手。
這事我來辦好嗎?我說。說這話的時候,我很注意用語,怕傷了他的自尊。
詩集很快出版了,裝幀精美,常樂看了,眼紅紅的,擁著我說,好兄弟,聲音有些哽咽。他悄悄地走了。留下一封信,信上說,好哥們,謝謝你幫我圓了夢。
后來,他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視線里。每每想到常樂,一種難以言狀的痛在泛濫著——有時,我就罵——你個狗日的常樂,是死是活,他媽的也該報個平安啊。而更多的時候,我總是夢見,和常樂在一起的快樂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