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情敵拋尸天坑,變身養父遠走他鄉
2012年3月17日上午,正在江蘇省蘇州市利達信息服務公司上班的田文華,突然接到重慶市酉陽縣公安局的電話:田文華失蹤多年的生父張威有了下落,他已于22年前被人殺害,犯罪嫌疑人剛剛落網,他就是田文華的養父田光貴。
民警看似平靜的通知,對田文華來說卻如晴天霹靂:殺父仇人竟是含辛茹苦養育了自己22年的養父?這簡直就是電影里的情節!他怎么都無法相信這個事實,當即撂下手里的工作往家趕,他要問問母親白小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小云是幾個月前才來田文華家中幫他看孩子的,之前她一直和養父田光貴生活在千里之外的湖南省龍山縣里耶鎮。可當他趕回家時,鄰居卻告訴他,他母親剛被公安帶走了……
心亂如麻的田文華決定去重慶酉陽縣公安局,事情的真相,只有見到被關押的養父田光貴和母親白小云才能揭曉。
3月25日,田文華趕到酉陽縣看守所,終于知道了那個埋藏了22年的秘密……
今年53歲的田光貴是重慶酉陽縣后溪鎮人,年輕時因家貧一直找不到女友,24歲時南下打工有了一些積蓄。1988年春節,田光貴從廣東回家過年,在回鎮的小巴上他遇到了坐在鄰座去集市辦年貨的白小云。白小云皮膚白皙,身材玲瓏,他一眼就喜歡上了她。
可田光貴一打聽才知道,比他小兩歲的白小云,原來是他多年鄰居張威的妻子,兩人的孩子剛滿3歲。田光貴因常年在外,對街坊鄰居的情況一無所知。得知白小云已為人婦,他只得無奈放棄。直到有一天,他路過張威家門口時,正好聽見張威和白小云在院子里吵架,他沖進院子抓住張威的手大吼:“一個大男人,打自己的老婆算什么本事?”
這次解圍后,白小云對田光貴很感激,做了好吃的總要給他送上一份。漸漸的,兩人互相喜歡上了,但又不敢聲張。不久,白小云鼓起勇氣向丈夫提出離婚,張威堅決反對,責問白小云是不是有了外遇,白小云擔心又遭暴力,堅決否認。此后一年,白小云幾次提出離婚,都被張威的叫罵和拳頭給擋了回來。田光貴再也看不下去了,決定主動跟張威攤牌。
1990年8月6日,田光貴以給張威介紹在廣東掙大錢的工作為由,將他騙到后溪山上,向張威坦白了他跟白小云幾年的感情,希望他能放過白小云。張威聽后當即暴跳如雷,跟田光貴打了起來。田光貴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尖刀,猛地幾下就將張威捅死了,然后將尸體拋在附近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中。
白小云得知情況后特別慌張,但她只有一個選擇:幫助田光貴隱瞞。
為掩人耳目,田光貴以張威的名義做了一封假電報,說自己去廣州打工。20天后,張威的父親張文找上門來,白小云拿出電報給老人看。張文卻產生懷疑,拿著電報到當地郵局核實,結果查出那是一封假電報,張文連忙到鎮派出所報了案。
8月27日,田光貴和白小云聽到風聲,急忙領著白小云5歲的兒子張文華逃走。經過六天六夜的顛沛流離,他們來到幾百里之外的湖南省龍山縣里耶鎮。
里耶鎮位于大山深處,有幾百戶人家,如果在這里藏身不易被發現。田光貴和白小云在鎮上找了一間40平米的出租房住下了,可是5歲的文華很不習慣,天天吵著要爸爸。白小云告訴兒子,爸爸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打工了,要很久才能回來。她還指著身邊的田光貴對兒子說:“今后就管叔叔叫爸爸吧。”“不,他不是我的爸爸!”文華堅決地反對道。這讓田光貴非常害怕,如果讓房東和鄰居看出他不是孩子的爸爸,那就有麻煩了,他遂即產生了殺人滅口的念頭。
可幾天后的一個晚上,田光貴改變了決定。由于連日奔波沒顧上洗澡,臨睡前田光貴感到后背很癢,就趴在床上喊白小云過來撓一下。這時,正在玩耍的文華卻自告奮勇:“叔叔,我來!”說著,小手就在田光貴背上滑動。一邊滑動一邊問“這兒?”田光貴“哼”一聲,表示肯定。他每“哼”一聲,孩子的小手就在觸摸的位置撓一下。田光貴感覺很舒服,他的心也受到了深深的觸動:這樣可愛而無辜的孩子,他怎么下得去手?
真情無法復制,養子養父勝如親生
第二天,田光貴到街上買了糖果和畫冊,用糖果哄文華,給他講畫冊上的故事。漸漸的,文華開始接受田光貴,有時還天真地問他:“你也是我爸爸?”田光貴拼命點頭,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每每和文華對視,那雙清澈的眼睛都令田光貴十分驚恐。那雙眼睛,太像張威了……
離鎮子不遠的地方,是有名的酉水河和鯉魚潭,盛產各種魚。聽房東說鎮子里有不少人以打漁為生,田光貴也購置漁網,以打漁為生養活白小云母子。
一天傍晚,田光貴打漁回來,剛走進巷子,就見前方有一群人鬧鬧吵吵地圍成一圈。他走近一看,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扯住文華的頭發,正在猛打文華的耳光。田光貴怒火中燒,飛身上前兩拳就擊倒了那個男人,男人嚇得面如死灰,連連求饒。
原來,是文華和鄰居的孩子打架,那孩子的家長上前幫忙。這件事以后,田光貴的形象在孩子的心里高大起來,變得十分依賴他。
1993年,8歲的文華在里耶鎮上了小學,并改姓為田,叫田文華。也就在這一年,白小云又生了個女兒,取名田春蘭,乳名叫丫蛋。
田春蘭出生的第二天,趁田光貴不在家,文華悄悄地問白小云:“媽媽,我爸爸怎么這么久都不回來呀?”他這一問嚇了白小云一跳,兒子已經好久沒有提這個問題了。白小云反問:“怎么,你田爸爸對你不好?”文華回答說:“好是好,可你們又生了妹妹……”白小云聽明白了,兒子擔心田光貴以后對他不好了。
“文華,我和你爸爸已經分開了,你爸爸他不會再回來了,以后田爸爸就是你親爸爸。聽媽媽的話,以后不要再問這個問題了,會傷田爸爸的心的。”
當天晚上,田光貴跟白小云商量,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要讓兒子知道真相,而他會對兒子更好。
一天,田光貴帶著文華一起去給田春蘭買奶粉。臨出屋時,白小云特意囑咐田光貴要買3.8元一袋的奶粉,可到了物資供應站,文華一眼看見貨架上的皮球, 就找田光貴要。田光貴毫不猶豫地給他買了一只,結果由于錢不夠,就給田春蘭買了一元錢的小袋奶粉。
這之后,時常都發生著這樣的事情,文華深深體會到,田爸爸并沒有偏向妹妹,大部分時候反而更偏向他。沒多久,他就改口直接叫爸爸了。
在田光貴的細心呵護下,文華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從里耶鎮中學畢業后,2001年考上了酉陽縣惟一的重點高中酉陽一中。2002年9月的一天,河上霧很大,借打漁空隙給沙場打工的田光貴不慎滑倒,被重重的沙袋壓在船上,當場吐血不止。此后,他不能干重體力活了,打漁收網都成了問題。白小云的魚攤沒了供應,只好做二道販子維生。
靠白小云微薄的收入,不要說供兩個學生,連一家糊口都做不到。田光貴便作出決定:讓田春蘭輟學,跟媽媽去賣魚。田文華當即跳起來,跟田光貴急道:“妹妹才10歲,要是我和妹妹非有一個停學,也該是我。我是個男孩,能干活啊!”“不行,你好不容易才考上重點高中,眼看著就要考上大學了,必須堅持到底!”
看孩子們都很懂事,白小云不忍心讓他們失學。以后,她和田光貴調換角色,由她去河里撒網,而田光貴去集市賣魚。可田光貴有點擔心白小云的身體,每天下午賣完魚,他就去幫白小云收網,分擔她的重擔。
2004年4月6日,田文華在騎自行車上學時,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個拐彎處不慎摔倒,臀部摔在馬路邊的一塊方石上,身子當即不敢動了。后經醫院檢查,竟然是坐骨斷裂,醫生說必須靜養3至4個月。文華當時就傻眼了,馬上就要高三了呀!
這下也急壞了田光貴,他急中生智,想出一個辦法:用三輪車送文華上學。可醫生不同意了,傷口一旦不慎受到震蕩,骨縫里長了肉芽,就會有殘廢的危險。田文華聽了卻悄悄貼在田光貴耳邊說:“爸爸,我相信你!”說著在田光貴面前,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為了田文華能順利參加高考,田光貴開始了行動,他把三輪車放到離家門口200多米遠的公路上,在車上放好被子。這200多米坑洼不平的路,就由他背著文華走到三輪車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文華放到三輪車上,讓他腹部朝下趴在被子上,讓文華的兩只手把住三輪車底部的欄桿作支撐。為了保持車子的平穩,田光貴并沒有用腳蹬三輪車,而是雙手把住車把,一步一步推著走,用雙手控制車子的平穩。這樣做效果果然很好,田文華一點也感覺不到顛簸和震動。
三輪車慢慢靠在文華班級的樓梯口,田光貴再背起兒子,一步步往4樓教室爬,每天如此。當他背著兒子滿頭大汗地進入教室時,全班60多名學生齊刷刷地站起來,望著滿頭大汗的田光貴,教室里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22年后真相揭幕,深情父愛贖回當初罪惡
2005年7月,田文華如愿參加了高考,被江蘇科技大學電子信息學院錄取。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一家人緊緊抱在一起。
離開湖南到江蘇上大學期間,田文華一邊刻苦讀書,一邊利用業余時間勤工儉學。4年大學,除了頭一年之外,其他三年文華沒找家里要過一分錢生活費,還將自己省下來的余錢寄到老家貼補家里。
田文華最不放心的是養父田光貴和母親白小云的身體,多年為這個窮家操勞,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積攢”下一身的病。不過,令他放心的是父母感情很好,這么多年沒見他倆吵過架。文華總是不厭其煩地囑咐妹妹,要照顧好家,尤其要照顧好爸爸的身體。
2009年9月,田文華大學畢業,被蘇州市利達信息服務公司錄用。不久又傳來喜訊,田文華跟公司的同事常秋芳談起了戀愛,并給田光貴寄回了一張合影。姑娘很漂亮,笑得很甜,這讓田光貴大感欣慰。多年的愿望逐一實現,當天晚上,田光貴悄悄給張威燒了紙,告訴張威這一切……
2010年3月6日,田文華在蘇州市一家大酒店隆重地舉行了婚禮,田光貴和白小云也專程前往參加。田光貴拿出從口里省出的錢,給兒子兒媳包了一個兩萬元的大紅包。一年后的2011年4月9日,田文華與妻子生下一個兒子。這年夏天,田春蘭又考入了天津大學。喜訊一個接一個,這讓田光貴、白小云感到萬分驕傲和幸福,曾經背負的歉疚感也逐漸淡去。
2011年夏天,田文華給田光貴打電話,要他和白小云一起到蘇州去生活,田文華按揭貸款買了一套120多平的大房子,他要好好孝敬二位疾病纏身的老人。田光貴高興地告訴文華,讓白小云先到蘇州去幫他看孩子,待他把老家的一些事情處理完畢再去蘇州。
春節剛過完,白小云先去了蘇州。田光貴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他處理完里耶鎮的事情、準備去蘇州兒子那里享清福的時候,2012年3月17日,一副手銬從天而降。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已經被四川省酉陽縣警方押往酉陽看守所。
原來,2012年2月初,酉陽警方接到群眾舉報,說不久前有酉陽籍居民在湖南省龍山縣里耶鎮的集貿市場看見田光貴在賣魚。早在幾個月前,酉陽警方就把22年前的這起殺人在逃案,列為“2011清網行動”的重點案子。
幾天后,警方根據田光貴交代又來到蘇州,在田文華家里將白小云擒獲……
田文華接到警方通知后震驚不已,他這才知道,這么多年來,養父和母親對他隱瞞了一個驚天秘密。在看守所,民警把戴著手銬和腳鐐的田光貴、白小云帶了出來。田文華淚如泉涌,他自己也說不清,眼里流出的是淚還是仇恨。
幾天不見,田光貴和白小云一夜之間幾乎蒼老了十年。一來到田文華面前,二人就撲通跪下,隨著腳鐐的一聲響動,他們早已泣不成聲,田光貴哽咽著說:“孩子,爸沒臉見你,爸是畜生……”
田光貴說著說著,開始不斷地給田文華磕頭,額頭在地面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田文華看見養父的額頭鮮血淋漓,他再也忍不住,抱住養父哽咽著說:“爸爸,我已經失去了一個父親,不想再失去您。兒子不怪您了,請您振作起來,好好改造,我會好好照顧妹妹。” 這時,田春蘭和母親也撲上來,四個人抱作一團,淚雨滂沱……
田文華也不知自己是怎樣離開看守所的,他把妹妹送到賓館住下,然后一個人回到酉陽縣公安局刑警隊取回生父的遺骨。他要把父親的遺骨安葬到祖墳,讓父親入土為安。
他默默地哭了足有半小時,前前后后,他想了很多很多,終于拿定主意。2012年4月15日,田文華和妹妹在離開酉陽之前,給辦案民警寫了一封長信。信中說:作為死者張威惟一的兒子,他愿意原諒兇手田光貴和白小云,他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請求公安機關、檢察院及法院,希望根據實際情況,對二位嫌疑人從輕判決,他愿意當庭為他們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