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

我學會走路以后，第一個伙伴是小叔。我成天纏著媽，媽被纏煩了，就會對我說：“去去，跟你小叔玩會兒去。”我就會邁著小腿去找小叔，小叔“嘿嘿”地齜著牙沖我笑著說：“我們一起來玩吧。”

1

小叔是個傻子。快20歲了，別人這個年齡都已工作，可小叔還只是打他的彈弓，掏他的鳥窩。

雖然有時候小叔不會讓著我，但他至少知道我們是一家人，知道他是個大人。在外面玩，別的小孩欺負我，他就會把那些小孩打跑。那些小孩都不像我這樣，成天有個在身邊護著自己的小叔。我小時候很少受到同伴們欺負，因為我有小叔。

5月桑葚熟了，我說想吃，小叔就一擼褲腳，“噌噌”幾下爬到樹上，給我摘下好多桑葚。我吃得嘴角都染成了紫色，看著別的小孩饞得流口水的樣子，很為有這么個小叔自豪。

兩年后我上小學了，小叔還是在家里，沒人跟他玩他就自己玩。我每天放學，一出校門就會看到小叔笑著站在那兒接我。我成了學生，小叔很羨慕。

以后小叔就聽我的話了，每次我做作業的時候，他就靜靜地在一旁看著，雖然他什么也不懂，但神情嚴肅，看得很認真。我做完了作業，小叔就會試探著問我：“我們一起來玩吧？”那時我已經懂事了，從小叔的眼里讀出了孤單。

小叔已經很大了，可以跟大人在一起抽煙說話，也可以到別家串門，可鄰里街坊們都不歡迎他，總會很快把他支開。小孩子們也都不愿跟他玩，還用石頭扔他。所以，他只有我這一個朋友可以玩。我裝作輕松地把作業本放進書包里說：“好吧，我們玩去。”小叔高興地拍著手，幾乎都要跳起來了。

雖然小叔干不了別的，看門卻很可靠。家里人都出去干活時，他就守在門口，有什么人到家里借什么家什，他也會記得很清楚。爸爸出去干活，總會叮囑小叔一聲：“看好門呀。”小叔就坐在門口不走開了。

有一年打麥子的時候非常忙，爸爸讓小叔看一會兒場，結果下起了大雨，大家都忙著收麥子，就把小叔給忘了。小叔不知道避雨，就在場里淋著，然后感冒發起了高燒。

奶奶看到小叔這個樣子，那個心疼呀，坐在門口罵我爸:“我還活著你就這么對你弟弟，我要是死了，怎么辦呀！你要是看不慣我們娘兒倆，干脆我帶著他喝藥死了算了，省得叫你們礙眼。”爸爸一句話也不敢反駁，跪在門口向奶奶認錯，并一再保證以后一定要好好地待小叔，這樣奶奶才消了氣。爸爸跪在門口的時候，我就悄悄溜進房間去看小叔，小叔的臉燒得紅彤彤的，見到是我，拉著我的手“嘿嘿”笑著說：“你等我，我們一起去玩呀。”

我15歲那年才知道，爸爸并不是奶奶親生的，小叔才是奶奶親生的兒子。爸爸是爺爺的第一個妻子生的，奶奶是爸爸的媽媽過世以后嫁進來的。奶奶嫁過來不幾年，爺爺就死了，爸爸和小叔都還小，那些年是奶奶頂著這個家過來的，不容易。奶奶供著爸爸念書，又給爸爸娶媳婦成家。可以說，父母要在孩子身上盡的責任，奶奶都在爸爸身上盡了。而奶奶對他的要求只是：“將來你對我怎么樣都行，但你一定要對你弟弟好。”

2

17歲，我讀高二。那年我和一個同齡人發生了矛盾，打架時吃了虧，被人家打了兩下。我想找到他家評理去，可爸爸不讓我去，說“街里街坊，吃點虧也不算什么”。

我沒去找那個人，那家人卻來找我了，并且一進來就罵我是小崽子！我氣不打一處來，跟他們拼命的心都有了。可后來才知道人家來找我，是因為我砍了他們才種的十幾棵樹苗。

我連大門都沒出，怎么會去砍他們的樹呢？我跟他們吵，他們卻說，別以為沒證據，有我們家的鐮刀落在地里，還有腳印，要是不承認，他們就報案。我心里這個氣呀，還想跟他們講理，回頭一看，卻發現小叔沒在我身邊，平時我有什么事他都會站在我身邊的。一瞬間，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又看看屋里，奶奶還病在床上呢，于是一咬牙就承認了：“樹是我砍的，我一時氣不過就砍了你們的樹，是我不對！”“啪！”爸爸甩了我一個耳光，這一巴掌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立刻打出了5個手指印兒，可我硬挺著沒哭。

因為這件事，我們家賠了人家很多錢，連我上學的學費都拿出來了，我只好在暑假里打短工掙學費。

奶奶悄悄把我叫進屋里。她躺在病床上，摸著我的頭，眼里閃著淚花對我說：“孩子，苦了你了，你小叔是個半吊子，有你這份心，一定對他差不了，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3

19歲那年我考上了大學。開學離家那天，小叔在我屁股后面跟出了老遠，車開走了，他還在后面跑了很久。我拼命地揮手讓他回去，可他跟沒看見一樣，直到再也追不上車子。我是他唯一的伙伴，我走了他怎么能舍得呢？走的前一晚，他還問我：“你到大城市里念書，再回來還跟我玩嗎？”我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對他說：“玩，我回來一定跟你玩！”小叔這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大學畢業前，突然接到了家里的一個噩耗：小叔死了。我是小叔唯一的侄子，給小叔送葬是責無旁貸的。我帶著巨大的悲痛，火急火燎地坐上了火車趕回家。

到了家里，我看到小叔躺在床上，那張臉還是笑的，兩顆門牙露出來。我情不自禁地撲上去，“撲通”一聲跪下，叫了一聲：“小叔……”

我把小叔送到了墳場，小叔的笑臉在我的眼中漸漸地變成了一個新的墳頭。給小叔出完殯，我才知道小叔的死竟是為了我。5月是桑葚成熟的季節，我最愛吃桑葚了，小叔一直記得，他念叨說想我了，要采些給我送去。爸爸沒有在意，有天，他爬到樹上，給我采了很多桑葚，卻一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

我在家住了幾天，到小叔“一七”的時候給他圓了墳，便要回去了。那天，我靜靜地給小叔墳上添著土，似乎又聽到了小叔的聲音：“我們一起來玩吧？”我情不自禁地回答：“小叔，我們一起來玩吧。”說完，早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