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神派他來折磨我？

不是天使不會飛，而是他的翅膀還沒長出來。父母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大約每個父母都想要那樣的寶寶：健康、聰明、活潑。這小人兒乖巧伶俐，言笑晏晏，令整間屋子熠熠生輝，連塵埃都有鉆石的光芒。

而我遇見的，是一個安靜而沉默的孩子。單單是開口講話這一項，就已波折橫生。最初，我是熱心的老師，反復教給他各種事物的名稱，睡前故事也講得繪聲繪色。他聽得很專注，只是從無回應。那些比他小的孩子都整日笑語盈盈，兒子卻依然緘默。我憂心忡忡，幾乎要帶他去看醫生。

兩歲生日那天，因為急著吃蛋糕，從椅子上摔下來。他在桌底大叫：“我的生日蛋糕還沒有吃呢，嘴都跌痛了呀！”我又驚又喜，心里巨石落地，原來他是會說話的！

誰料想麻煩在后頭呢！他雖然開口，但僅限于和家人交流，若邁出自家門檻，或見到外客，雙唇便自動緊鎖。我殷殷勸導：“大家都很喜歡你呀，為什么這樣怯生呢？”他置若罔聞，依舊沉默。見我焦躁，便有朋友指點迷津，說要有物質鼓勵才行。她的兒子也曾怕生人，只因對巧克力的熱愛，小嘴變得甜如蜜糖。我如法炮制，可一點也不見效。無奈之下，我大發感慨：是神派他來折磨我的吧？

有熱心媽媽贈我秘笈：“我家小孩幼時也很任性，只要稍不如意就誰都不睬，我嚇唬他‘再這樣媽媽就不要你了’，他立刻改正！”我如獲至寶，立即實施。聽見我的嚴厲警告時，兒子驚恐至極，仿佛面對著世上最可怕的惡魔。

那天，在熱鬧的早市上，迎面走來三位同樓的老奶奶。我示意兒子去問好，他急急忙忙沖過去，一口氣不歇地叫道：“奶奶你們好，你們最近又長高了，長胖了，下學期就可以上幼兒園大班了吧？”老人家個個瞠目結舌，隨后笑得前仰后合，連過往路人都忍俊不禁。兒子在笑聲里默默垂下頭，直至回家，依然保持著這個姿勢。我心里百味雜陳，隱隱覺得哪里不對。

后來，母親從鄉下來，帶來了我愛吃的炒南瓜子。聽我講了早市事件后，她笑道：“現在說怕是沒人會信，當年你都七八歲了，有客人來還會藏，可我從來沒有強迫你講話。”驀地，我汗濕后背，開始細細反省。羞怯畏縮本是孩子先天氣質的一種，而非過錯。我過于心急，胡亂取經，卻讓他的恐懼日漸加深。我鼓足勇氣向孩子道歉，并應允他緊張時可以不講話，可以躲起來。他抬起頭，長舒一口氣。

轉眼到了秋天，我在電話里向母親報告：“寶寶今天向客人問好了，盡管聲音輕得像花瓣飄落，可我真的聽見了。”母親大聲喝彩，一旁的兒子心花怒放。聊到最后，母親囑咐：“南瓜子總放著會返潮的，要趕緊吃！”兒子忽然出聲：“讓我幫媽媽吃吧，她太忙啦！”

然后，這小子居然真的去吃了，并且一吃就上了癮。我驚訝地問：“你打算全部吃完嗎？”他點頭。我忙完了手頭的工作，他仍在吃。我午覺醒來，茶幾上的瓜子皮已堆成小山。依著從前，我會大發脾氣，可現在我多了耐心，溫和地建議他先去公園玩，晚上回來再吃。

在公園的小徑上，意外地遇見了很尊敬的譚校長。他的教師培訓課講得極精彩，只是課下不茍言笑，令人生畏。我恭敬地向他問好，兒子突然從樹后跑出來，上上下下打量著老人。我大窘，覺得失禮。這小孩竟然朗聲問道：“爺爺身上并沒有長著琴鍵呀，為什么要叫彈校長呢？”老人沉吟片刻，很和氣地點頭：“你說得對啊！我應該改個什么姓呢？”我大氣不敢出，兒子迅速回答：“就姓爺爺好了！”老先生贊賞地擊掌：“我喜歡這個姓，又尊貴又好記！”

見他們如此愉快，我也加入進去，三個人竟暢談起來。我終于得知，譚校長并非嚴厲，只是天生不善交際，最厭應酬，一生唯愿潛心教育。他孩子般得意地笑：“深處種菱淺種稻，不深不淺種荷花。這種不被人看好的性格反倒成全了我，做好了自己想做的事，此生足矣！”我頗為震撼，原來這世上并無所謂理想的氣質，如能找對坐標，人生總會圓滿。

回家的路上，兒子忽然驚叫：“我差點忘了！”他急急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紙袋，里面滿滿地裝著瓜子仁。他驕傲地說：“這些全是我嗑出來的！”我一怔，繼而大笑：“媽媽小時候也喜歡這樣做，覺得吃起來很過癮！”他的第二句話，瞬間令我濕了眼睛：“這些全都是給你的！”

現在我知道，神是派他來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