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一個符號性人物,張學良已然帶著一份神秘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但對于五十一歲的張閭實而言,伯父張學良在他的記憶里始終鮮活如初。他眼中的伯父,堅韌中不乏兒女情長,耿介中也存人情世故。然而,五十多年的軟禁生涯帶給伯父的無奈和悲苦卻無人能體會,無論是基督教,還是無聊的美國生活,都無法激活伯父戛然而止在三十六歲的蓬勃人生
張閭實,張作霖第六子張學浚之子,張學良之侄。臺灣高爾夫灣高爾夫之旅雜志社總編輯,今年五十一歲。
2011年末,我們和張閭實約在天津見面,此時,他已在大陸生活了近五年。
2010年,他選擇到天津定居,直到現在。他說對自己而言,天津是個特別的地方,是他們張氏家族從“九一八”之后遷移到的第二座城市。1925年到1931年,張學良住在這里,他就是在這段時間認識了趙四小姐,這里是他們戀愛的地方,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張閭琳也是在這里出生。
1948年,張閭實的父母從天津離開大陸。張閭實的回憶正是從父母離開天津說起。
大伯竟是張學良
1948年,我父親帶著家人離開天津,先到了臺灣。在臺灣待了一年,父母覺得不太適應臺灣的環境,第二年便去了香港。在香港待了約有七年,又去了澳門。在澳門待的時間長些,有十幾年,我就是在澳門出生的。我們在澳門生活得很安逸。父親一直用張崇義與張堯卿的名字出外工作,沒有人知道他是張學良的六弟。直到1967年有人來到我們在澳門的家中喊他“六爺”,我們才決定回臺灣。
那時,大陸的“運動”波及澳門,澳門的局勢也越來越壞,我們終于在夏天的一個午夜,去了臺灣。在臺灣的新家,客廳里掛起了一張老照片,照片上一個老人身著軍裝拿著一把指揮刀,兩邊站著的兩個小孩也身著軍服。母親告訴我中間的老人是爺爺,爺爺右邊是爸爸,左邊是五伯父張學森。但那時我并不知道爺爺就是張作霖,也不知道張作霖是什么人,更不知道我將要去見的人就是大伯張學良。
隱藏身世和身份是父母一直堅守的原則,我們家的孩子也都是在這樣的保護下長大的。
與大伯第一次見面是在那年的圣誕節。那天,兩臺美制轎車來接我們全家。車開了近一個半小時才到大伯家。
在大伯家的門外,我們被警衛驗證身份達二十多分鐘。進了大伯家,見到三四個用人在照顧他。大伯很老,胖胖的,頭發很少,戴著眼鏡,看上去比我爸爸大很多。大伯母趙一荻也在。我父親只要我喊他們“大爺大媽”。當時大伯說一口濃郁的家鄉話,嗓音洪亮,現在知道是東北臺安口音,他出生在那里。
父親事先告誡過我,到了大伯家不要亂問問題,也不要亂說話。因為當時屋內到處是監視和錄音設備。因此我們也不多話。就這樣,在懵懵懂懂中,我認識了大伯。當時,我只有五六歲。
這一年,分別居住在澳門、香港、臺灣的張氏族人第一次在臺灣團聚了。自1936年起,三十年來張氏家族的成員一直各奔東西,這次因為父親決定返回臺灣定居而有了這樣的團聚。全家族最快樂的時刻就是年三十晚上的團聚。雖然那時臺灣仍處于戒嚴時期,但過年的歡樂已把那種氣氛沖淡了不少。
大伯非常高興,因為他看到張家的“閭”字輩終于有男孩在臺灣了;兩位祖母更是開心,一見面就給了大紅包,大伯也急忙從棉襖中拿出紅包發給我們小輩,還囑咐我們記得交給母親幫我們收好,免得一會兒在花園玩時掉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從大伯父那兒領到紅包。
這紅包一領就是二十年,雖然每年都是兩百元,但那印著金色的“張”字的紅包袋,拿回學校時都會引起同學的注目。
從那時起,我們便常常去看大伯,但每次去看他,他都在山上的家中。當時以為是他年紀大了不想下山,而根本不知道他是被軟禁著。
從此我們便和大伯一起生活在臺灣,直到三十年之后,大伯離開臺灣。
陪被軟禁的大伯過新年
小時候我對我們家族的歷史一無所知,大人們也諱莫如深,絕少談及。
我了解的大伯,是個普通老頭,住在那個被憲兵圍繞的地方。他養名貴的錦鯉和蘭花,還有兩三百只鸚鵡。鳥飛的時候很壯觀,而他只在花園里看著。這個老頭還喜歡釣魚、射箭、看書。他從來不罵我們,也沒打過我們,甚至我偷了他的錦鯉,打爛他心愛的蘭花,把他的鳥放走,他也不生氣。他永遠待在山上,而我們可以在他的花園里面盡情地玩耍,但離開這里,整個世界便與他無關了。
我雖然從小被大人告誡要少問關于大伯的事情,但我始終好奇。有一次我和小朋友打架,打到頭破血流,回家被奶奶訓斥:“要打,就像爺爺一樣打出一個天下來!”這再次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想起家里客廳墻上的那張照片,隱隱覺得我們家和大伯跟那張照片上中間的那個人有關。
那時臺灣對西安事變的那段歷史很忌諱。學校里的歷史課上,老師從來沒有講過這一段。但家人之間的交談,常常在只言片語中帶出來。我自己慢慢梳理,但仍是一知半解。
我念初中的時候,歷史課上又提到了這一段,但書中寫得很簡短,讓我很疑惑,終于忍不住問了父親。
我父親是張學良的六弟,抗日期間一直做國軍的情報工作,接觸到各黨派系的情報組織,對于大伯的事很了解。
聽了父親的講解,我才真正認識了我的大伯,知道經常在花園里陪我們玩的這個人就是西安事變中的張學良,也知道了照片上中間的那個人是我的爺爺張作霖。
但大伯從不提起西安事變,也不看電視。那時我想,大概他覺得他是不自由的,所以電視里的自由世界與他無關。
我在銀行工作時,節假日常與大客戶們打高爾夫,甚至到國外打。在和大伯聊這些的時候,他告訴我他三十二歲前高爾夫已可打到八十桿了,同時網球、足球他也都是高手。有一次他與英國使節打網球,他說自己打得不好,但結果贏了人家。老外有點生氣,說他騙人。他笑著對那老外說:那是中國人的客套, 你沒聽懂。
聽大伯聊這些,我漸漸明白,我的大伯,是真的失去了他原來的整個世界。
大伯被軟禁五十多年,我們每年都陪他過新年。
從20世紀80年代起,臺灣人已可出境旅游了。每次我們從國外回來,都把那個國家的紀念銀幣帶一枚送給大伯,并告訴他那個國家當前的狀況。聽完后,大伯會講他年輕時在那些國家的經歷,大家就以此來當做過年話題,討論一番。轉眼十年,我們送了大伯三十多個國家的銀幣。 90年代大伯出國時將我們所送的銀幣歸還給我們,說他不會回臺灣了,希望我們把這些當做與他相處的紀念。同時他還送我們張家男孩一人一只1931年的老手表。
大伯改信了基督教
大伯原來一直信奉佛教,直到1950年。
大伯在臺灣被軟禁期間,宋美齡曾多次去探望,并贈與他一本英文的《圣經》。大伯在苦悶煩躁中開始閱讀并翻譯,大伯母趙一荻也同時投入經文閱讀中。從此,兩個人的精神重心全都放在了這本英文的《圣經》上。蔣介石發現后鼓勵他們兩人信奉基督教,并邀請他們周日一起去教堂聚會,希望借此他能撰寫悔悟書。結果是大伯信了基督,但仍不愿撰寫悔悟書,最終由別人代筆給了蔣介石才平息此事。
宗教讓大伯什么都不再計較。那時他常說,1936年后,少帥張學良就死了,一切的往事都交給上帝基督去安排吧。在他八十歲的時候,他甚至還動過當牧師的念頭。他早上起得很早,晚上睡得也早,我們去探望他時,晚上8點一過就讓我們回家,因為他要休息了。下午他時常困了就睡,他說只要心中什么都不想了,覺也會睡得特別好。
但大伯從不強迫我們信仰基督,他認為只有自己知道何時需要一個宗教來解放自己。大伯的骨子里有著爺爺崇拜關公的義氣。他晚年時告知我東北軍加入國民黨后仍領著當年東北奉軍的薪俸,一切仍由張家支付,并沒有對不起國民黨。大伯只有一個想法,就是不要中國人再自相殘殺,這是大伯在二十八歲時就有的思想,而這和宗教的教義不謀而合。
大伯在美國生活得很無奈
蔣經國去世后,大伯在臺灣及金門可以自由走動,但仍有一小組人員隨身跟從。此時大伯對外界事務充滿好奇,但他發現自己已經與世界脫節了。他把臺灣從北到南走了一遍,卻聽不懂任何臺灣話。而大陸也漸漸經濟騰飛,國力增強。他覺得自己回到大陸已不能再改變什么,加上五伯父張學森一家人居住在美國,可以就近照顧他,便提出前往美國。臺灣方面很快就批準了。
大伯很快融入美國華人社會中,聚餐旅游打牌是他九十歲后的生活。他的身體狀況變差后便與大伯母以輪椅逛海灘來打發時間。
2001年,美國發生了震驚全世界的“9·11”事件,之后不久,10月14日晚上,大伯離開了人世。
當時我正在泰國工作,美國的“9·11”事件使我的生意一落千丈,公司不得不宣布解散,而我需要時間來善后。最終我不得不決定放棄參加大伯在夏威夷的葬禮,而由大哥與大姊陪同母親前往參加。
大伯離開臺灣去美國定居時,在臺灣的所有資產都由五伯父的家人變賣后帶到了夏威夷。其實大伯在臺灣時,許多親戚為了家產已經鬧得很不愉快。我母親交代我們家的這一支張家屬系不參與分家的紛爭。大伯知道我們沒參與其中,想按照家族輩分來平均分配,這引起了想分家的親戚的極力反對,他們爭論不休。大伯很生氣,決定不再討論此事。但事情一直到美國也沒停止過,仍有許多遠房的親戚不斷問起此事。大伯和大伯母都覺得很無奈。大伯母打電話回來時,說著說著,就想起在臺北生活的點滴,覺得在臺北時還是跟我們家相處得最好,而他們在夏威夷的許多不愉快卻一字沒說。但我卻能感覺到她的無奈。
2000年,大伯母去世了。大伯慢慢變得很少說話,似乎只在等待最后的歲月流逝。他的身體迅速老化,健康狀況已大不如前,有癡呆跡象。他對很多訪客已不再接見了,對家中的親戚也已不太清楚他們到底是誰了。但家族財產紛爭仍未結束,大伯去世后,在醫院上演了遺體爭奪事件,直至出動了美國警察才將此事平息。這些令人傷心的事情都是在葬禮后我們才知道的。
大伯走過了一個世紀,但事實上歡樂在他三十六歲前就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