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文化運動先驅蔡元培先后娶過三位夫人,生有五子二女,長子六歲夭折,其中五個子女都是卓有成就的科學家,只有他最寵愛的長女蔡威廉進入藝術殿堂。
蔡威廉是民國著名女畫家,也是中國現代史上最早向西方學藝的女畫家和我國早期的美術教育家。令人遺憾的是,這位才華出眾的藝術家,在抗日戰爭時期流亡到昆明時,因產褥熱而英年早逝,年僅三十五周歲。避居香港的蔡元培聞此噩耗,悲痛難抑,不到一年也離開人世,臨終前一直念叨著“威廉,威廉”。
蔡元培與蔡威廉的父女深情,見證了那個特殊時代的風風雨雨,也為世人留下了感人肺腑的親情頌歌……
德國式的“威廉”之名
寄托著蔡元培赴德求學的向往
1904年6月3日,蔡元培和他的第二位夫人黃仲玉在上海喜得長女,取名“威廉”。“威廉”之名源于德語“Wilhelm”,寄托著蔡元培赴德國求學、教育救國的向往和決心。
19世紀末20世紀初,一些有識之士開始出國留學,希冀從西方尋求救亡興國之道。蔡元培是這股出國潮中的一分子。在他看來,德國是當時哲學、教育學最發達的國家,他認為“游學非西洋不可,且非德國不可”。 1903年6月,他曾赴青島學習德文,為赴德做準備。
從出生到成年的二十幾年里,蔡威廉一直過著不安定的生活。1907年6月,年已四旬的蔡元培拋家別子,自費赴德游學,靠在駐德使館兼職、為商務印書館編譯著作和做國文家庭教師等獲得報酬以解決旅居經費、學費和國內妻兒的家用。在蔡元培出國的五年里,年幼的威廉隨母親在紹興、杭州等地居住。
為響應辛亥革命,蔡元培于1911年冬回國,次年擔任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半年后,因不滿袁世凱專制統治,毅然辭職。
1913年9月,他攜夫人和子女離滬赴歐,10月抵法國,威廉入巴黎當地的教會學校讀書。蔡威廉先后三次隨父親出國,十幾年的游歐生活,使她接受了良好的歐式教育,為其藝術創作和教學打下了扎實基礎。
1916年冬,因教育總長范源濂電邀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學校長,威廉便隨父母回國,入北京孔德學校,成為該校首屆畢業生。孔德學校是由蔡元培與李石曾等人創辦的一所新型學校,以法國實證主義哲學家Augueste Comte的姓“孔德”命名,目的是取他注重科學的精神,使各科教學不單靠書本和教師的講授,而偏重實地觀察。學校開設了圖畫、手工、音樂和體育運動等科,這給少年威廉以很好的藝術熏陶。
蔡元培在1907年至1911年德國游學期間,就對美術、美育產生濃厚興趣,回國后主張“美育為學”、“德智體美”四育、“以美育代宗教”,是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奠基人。1917年,他還兼任我國近代第一所正規美術學校上海美術專科學校的校董。
也許是受父親的耳濡目染,天資聰明、愛好文藝的威廉對美術產生了興趣,決計從事美術事業,蔡元培對此全力支持。1923年8月,威廉隨父親前往比利時,進入當時已有三百年歷史的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學習繪畫。次年,威廉接受父親的建議,再次前往法國,就讀于著名的里昂美術專科學校,專習油畫。
威廉在結婚當天為父親畫像
1928年4月,時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的蔡元培偕夫人和威廉由南京到杭州,參加由他提議創辦的杭州國立藝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成立儀式,任命林風眠為院長,林文錚為教務處長兼西洋美術史教授。
蔡元培還把回國不久的威廉留在該院,擔任西畫教授,成為該校首批專業教師之一。
林文錚對才貌兼備的蔡威廉起了愛慕之心,可他不敢高攀,但蔡威廉對他卻是一見鐘情。一個月后,蔡威廉和林文錚就在林風眠的陪同下,去南京面見蔡元培。蔡元培早在留法期間,就與林文錚相識,對其為人和才華十分賞識。他聽后大喜,急著說:“馬上訂婚!馬上訂婚!”
1928年11月,蔡威廉、林文錚在杭州舉行婚禮,蔡元培特地從南京趕來。威廉的親生母親在她十七歲時已去世,要出嫁的威廉驀地對親生父親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愛戀之情,執意要在結婚當天為父親畫一幅肖像,希望這幅畫可以陪伴父親。
結婚這一天,繼母周養浩一直催威廉穿戴,可她整整一上午都在給父親畫像。實在是時間太緊,畫上鞋子的輪廓線都淡了,卻來不及上油彩。她只好請繼母把畫完成。周養浩隨蔡元培旅歐時也曾學習美術,擅長油畫。也許是為了原汁原味地珍藏女兒對父親的這份感情,周養浩一直沒有續畫。這幅未曾完成的肖像畫,寄托的正是女兒威廉對父親的無限深情和愛戴。
蔡元培對這門婚事十分滿意,第二年,他送女兒、女婿五千大洋,讓他們在杭州蓋房子。蔡元培擔任過教育總長、北大校長和中央研究院院長等職,雖然工資不低,但支出也很多,除喜歡購買中外圖書,還經常捐助社會公益事業,接濟有困難的學生、親友,其中包括用人子女的教育費用,因此積蓄并沒有多少,他自己一生沒有置房。這筆錢,是蔡元培一生最大的一次性開支。
用這筆錢,再加上林文錚的積蓄,威廉夫婦花了約七千大洋在杭州馬嶺山上蓋起了寓所。寓所分前后兩幢,上下錯落,前為平房,后為樓房,黑瓦粉墻,泥壁木地,另有大小花園,附屬用房若干,井一口。這幢房子幾乎就是蔡威廉的作品,連圍墻、窗花、鐵門都由她親手設計。建成后,蔡元培常來小住,還親題“馬嶺山房”一匾。
蔡威廉夫婦也時常到上海看望父親,蔡元培日記中,常有“威廉、文錚夫婦來”,“晚,威廉、文錚為我暖壽”,“威廉等于六時五十五分回杭”等記載,流露出蔡元培對威廉夫婦造訪的喜悅和分別的惆悵。
蔡元培酷愛讀書、藏書,威廉夫婦為他專門定制了二十只樟木書箱,父親七十歲生日前,還送了一套湯顯祖撰的明版《玉茗堂集選》作為壽禮。蔡元培十分喜歡這套選集,在1937年3月20日的日記中專門對其作了詳細評述。
婚后,威廉夫婦的生活十分幸福,立志要成為“中國達·芬奇”的威廉把主要精力投入教學和創作工作中。
蔡威廉擅長肖像人物畫,畫風有歐洲現代主義早期的風格,同時受后印象主義尤其是塞尚畫風影響,用筆大膽,造型簡練概括,具有雕塑感。在1929年首屆全國美展上,蔡威廉的肖像畫一鳴驚人,深獲好評,有論者稱她的自畫像 “側面斜視者似無求于世,玉立正視者若有渺茫之幻想”,是畫者“內心片時之形象而凝定于畫幅之中”。
威廉于1931年春所作的巨幅歷史畫《秋瑾就義圖》,將父親的同鄉戰友、革命女俠秋瑾的形象首次呈現于畫面:秋瑾著白色長袍,發髻稍亂,神情沉著堅定,而又含著不能掩蓋的憂郁和悲痛;四個著黑衣的兵丁簇擁著她,面目呆滯而兇頑——整個調子是灰黑色的,彌漫著一種悲慘而沉重的氛圍。這幅畫寄托了威廉對中國第一代女性先驅的感念。
威廉也是位非常好的老師,善于發現人才。有一次學生辦展覽,她一眼看中了吳冠中的作品,立刻提出要用自己的油畫,換他的一幅水彩畫,這讓年輕的吳冠中深受鼓舞,銘感終身。對當時的蔡威廉,吳冠中寫道:“她沒有在教室教過我,不相識,我只遠遠以尊敬的眼光看她。她是一個少婦,經常著黑衣,體態優美,少言語,顯得分外靜穆、內向。”
懷有身孕的蔡威廉
在抗戰時期嘗盡顛沛流離之苦
1937年七七事變后,杭州國立藝專為避戰亂向內地遷移。首到浙江諸暨、麗水,繼至江西貴溪,又遷湖南沅陵、長沙和貴州貴陽,直到云南昆明才勉強安頓下來。出身名門、一向衣食無憂的蔡威廉與丈夫一起,一直隨校奔波,嘗盡顛沛流離的滋味。
蔡元培憎恨國民黨的腐敗墮落,不愿與蔣介石合作,自1938年春開始隱姓埋名,客居香港,與威廉夫婦的相聚愈加少了。
1938年6月,在浙江小城麗水,威廉一家人暫安頓于當地一家火柴廠宿舍區。人口多,積蓄又將耗盡,蔡威廉迫不得已發電報向香港的父親求助。然而,由于戰亂,威廉遲遲未收到父親的匯款。蔡威廉急得大病一場。幸得郁達夫、王映霞夫婦伸出援手才解燃眉之急。
1938年12月,教育部下令將杭州藝專與國立北平藝專合并,新任國立藝專校長滕若渠走馬上任后裁減教師,目標主要是杭州藝專教師。威廉夫婦均未被續聘,于是離開國立藝專。不久,林文錚在西南聯大外文系謀得教職,有了一些固定收入。但夫婦倆只一人有收入,卻拖著五個孩子,還有林文錚的母親,蔡威廉又身懷六甲,境況十分艱難。
沈從文當時與威廉一家同住昆明北門街一個大雜院。對于威廉一家的生活困境,沈從文在《記蔡威廉女士》一文中寫道:
“房子那么小,大雜院那么亂,想安靜作畫是不可能的。初來雇的本地用人照例不合適,做不上三天又走了,作主婦的就得為一家大小八口做飯。五個孩子雖然都很乖,大的是個女孩,家務事還能幫點小忙,提提水,爐子里加加松毛,拌和稀飯,最忙的自然還是主婦。并且腹中孩子已顯然日益長大,到四五月間即將生產……常常看到這個做母親的,著了件寬印花布袍子,背身向外,在那小鍋小桌邊忙來忙去。聽我和孩子招呼時,就轉身對我笑笑,我心中總覺得很痛苦。生活壓在這個人身上,實在太重了,微笑就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表示。想用微笑挪開朋友和自己那點痛苦,卻辦不到。
“懸心總是爹娘事,家信還期遞送頻。”在香港的蔡元培年已七旬,健康狀況明顯不如往年,但他一直思念威廉一家。他打算從香港出發,轉道越南,從陸路去昆明,與威廉一家會合,但終因病體不支而難以成行。蔡元培還在信里告訴他們為外孫取名的事,并寫入日記:“為其子擬征明(從生于昆明著想)、六如(從行六著想)二名,囑其選用。”后來,蔡威廉生下的這個小女兒就取名“林征明”,以示紀念。
“家難”正是“國難”的產物
1939年5月5日,威廉在昆明家中生下第六個孩子。產后數小時,她在床前的白壁上用鉛筆為新生女兒作肖像,并寫上:“國難!家難!”
也許是天妒英才,產后三天,蔡威廉不幸去世,年僅三十五歲。
沈從文感嘆道:“死的直接原因是產褥熱,間接原因卻是無書教,無收入,怕費用多負擔不下,不能住醫院生產,終于死去。人死了,剩下一堆畫,六個孩子……末了卻被窮病打倒,終于死去,想起來未免令人痛苦寒心。”
蔡威廉生不逢時,“家難”其實就是“國難”的產物。威廉之死無疑是時代的悲劇。
威廉去世時,蔡元培正在病中,親屬好友為避免其過于傷悲,暫時瞞著他。夫人周養浩還與女婿林文錚商量好,每次寫信仍像往常一樣落款“威廉附筆請安”。
1932年6月24日,蔡元培在給次子蔡無忌的信中為林文錚介紹工作,并說:“聞威廉已與前月產下一女,甚清秀,想兒已見過多次矣。”可誰知,蔡元培寫這封信時,威廉已經離開了人世。
此后不久,蔡元培在7月2日的昆明《益世報》上看到昆明舉行“蔡威廉女士遺作展覽會特刊”的新聞,報上又載《蔡威廉先生家屬謝啟》的消息,才知愛女離開人世已近兩個月,不禁悲從中來,含淚把“特刊”和“謝啟”剪下珍藏起來,寫下《哀長女威廉文》,回憶愛女的一生,痛述當時的心境:
近兩月來,友人來函中,偶有述及報載威廉不幸之消息者,我于閱報時留意,竟未之見,而文錚來函,均為威廉附筆請安,疑諸友人所述之報誤也。日內閱昆明寄來之《益世報》二十六日有女畫家蔡威廉昨開追悼會新聞,二十七日有女畫家遺作展覽新聞,于是知我威廉果已不在人世矣,哀哉!亟以告養友,始知養友早已得此惡消息,且已電匯法幣四百于文錚充喪用,飲泣數夜,但恐我傷心,相約秘不讓我知耳……威廉曾產四女一男,自沅陵遷昆明后,又產一女。不數日,竟以產后疾溘逝,哀哉!
移居香港后的蔡元培憂傷國事,精神漸衰,愛女的早逝更是一個極其沉重的打擊,直接導致他在次年一病不起。1940年春,又因失足仆地,病遂加劇, 3月5日,蔡元培走到了生命盡頭。
蔡元培的小兒子蔡英多回憶:“那天上午9點多,他走得很突然……他一直念著‘威廉,威廉’,可見他是多么疼愛姐姐。”■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