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年2月,聽說習老和齊心姨被“下放”到洛陽耐火材料廠,我背上三十斤原陽大米從新鄉出發,去洛陽耐火材料廠探訪二老。在和他們共同生活的幾天里,我曾經問習老:“您一輩子做了那么多事,現在卻是這種境遇,您不感到后悔嗎?”習老用平靜的語氣,坦然回答我:“干事業總會有曲折?!?/p>
今天上點兒年紀的人都知道,在“文革”那殘酷荒誕的年月,不知有多少“走資派”和知識分子被打倒、被關押、被“下放”,不知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那個年代,托朋友四處打聽自己親人、熟人的下落成為一種社會常態,進而去“探監”、去“五七干?!笨赐H人、熟人也成為一種社會常態。
1969年3月,在“文革”的高潮中,由于受“走資派”父親的牽連,醫院拒不接收奄奄一息的母親,我的母親容飛患重病在家中去世。母親的去世使我們全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母親去世后,第一個前來我家看望的,是媽媽多年在中央黨校一起工作的好友齊心姨。一進門,齊心姨就和我們幾個孩子哭抱成一團。那時齊心姨也被打成“黑幫分子”,談及習老的情況時,齊心姨傷心地說:“已有一年多沒有任何消息,人也不知生死,你們聽到習老有什么消息嗎?”
習老是1962年因小說《劉志丹》問題“出事”的。那是在1962年9月八屆十中全會上批判彭德懷的過程中,康生誣陷小說《劉志丹》“反黨”,說“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習老首當其沖,令人詫異的是習老并不是小說的作者,僅僅是小說作者請習老看看,希望他提點意見日后修改。習老表示,《劉志丹》小說涉及的人和事比較復雜,不出版為宜。就是因為看過這個小說大綱,不僅使習老受到錯誤批判,被撤銷職務,“文革”期間還被非法關押八年。
母親去世后的幾年,在河南漯河當兵的哥哥告訴我,他打聽到齊心姨在中央黨校河南的“五七干校”西華農場,他當兵的地方距齊心姨的所在地不遠,他曾幾次去西華農場看望在那里“勞改”的齊心姨。哥哥說齊心姨見到頭戴紅五星身穿綠軍裝的他可高興了。
1975年,也就是鄧小平在“文革”中主持中央日常工作那一年,政治大環境“寬松”一些。我聽說習老從關押八年的監牢里“出來了”,出獄后“下放”到洛陽耐火材料廠。已在河南西華農場 “勞改”七年的齊心姨也“被批準”和習老生活在一起。在洛陽,兩位老人身邊沒有其他人。那時,我在河南新鄉的一個工廠工作,我想如有時間應該去洛陽看看兩位老人家,新鄉距離洛陽也就是不到三個小時的火車路程,并不遠。雖然我不知道兩位老人在洛陽的具體地址,但是找到耐火材料廠再打聽也不遲。
1976年1月,在“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浪潮中,我所在的新鄉那家工廠的擴音器里突然播出了周總理逝世的消息,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我找了個借口,向廠里請了幾天假悄悄去了北京,參加了在長安街為周總理送靈的活動,雪花飄舞中,十里長安街,百萬人送靈,場面令人震撼。從北京回到新鄉后,看到廠子里和北京同樣人心惶惶的,大家都不知道周總理去世后還會有什么壞消息出現,都不知道“文革”折騰十年了,中國要走向何處。風雨飄搖的世道,悲觀困惑的思緒,使我總想找人說幾句心里話,我想,應該去洛陽看看習老和齊心姨。 主意定下來以后,我故意在上班時“努力表現”了幾天,其實那時廠子里已和其他許多廠一樣,處于半癱瘓狀態,沒有什么可干的,之后我請了三天假去洛陽。在臨去洛陽前,我在新鄉菜市場買了三十斤河南原陽大米,攤主向我夸贊說,這大米“軟筋香甜”,是“中國第一大米”。因為那時響徹全國的一個口號是“以糧為綱”,在那個年月能吃飽肚子就是最大的樂事,我想帶上好大米給習老和齊心姨送去,應該算是好禮物了。
融入群眾
1976年2月初的一天,我中午從新鄉出發,到洛陽后下了火車,四處打聽,七拐八拐找到了洛陽耐火材料廠,那時已是下午五六點鐘了。冬春時節天黑得早,暮色沉沉,天上還飄著零零星星的雪花,我拎著一包大米的手凍得通紅,心里卻有些興奮。等我快步走到工廠宿舍區,心里卻突然打起鼓,緊張起來,間或還有一絲膽怯。環顧四周,整個廠區靜悄悄的,靜得可怕,看不到人們下班時那種忙碌回家的景象,偶爾能看到兩三個人在雪地里匆匆走著。我想這家工廠可能也處于半癱瘓狀態;繼而又想到,習老畢竟還在“監護期”,我這么冒冒失失地來了,不會出什么事兒吧。我低頭邊走邊嘀咕,也放慢了腳步,走著走著,一抬頭只見宿舍區內的一堆亂石邊,有兩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耍,我小聲問了一句:“你們知道一個姓習的老人住在哪兒嗎?”
那兩個小女孩似乎沒有聽見,只顧在地上玩耍。我又大聲問了一遍。一個小女孩猛地站起來笑著對我說:“你說的是那個‘習爺爺’吧?”說話時她臉上的小酒窩甜甜的。另一個也馬上蹦起來喊著說:“你說的是那個什么‘總理’吧?”
說完,不等我回答,她們也不再看我一眼,兩個人就蹦蹦跳跳,一路嘻嘻哈哈地向前跑去。我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們是在給我帶路。于是,我肩扛著三十斤大米,氣喘吁吁地跟著她們一路小跑,出了一身汗。我邊跑邊想,這里的小孩兒都和習老那么熟悉,她們那樣歡跳著給我帶路,應該不會“出什么事兒”了,跑著跑著我警覺的心也慢慢松弛下來。
小跑了一陣,前面的兩個小女孩停下來,挺著胸,昂著頭,用手向前方一指,我明白已到了習老和齊心姨的住處。雖然我早已有思想準備,但我一看仍不覺一怔,習老和齊心姨的住地比我想象的還要破舊,北風呼嘯中,歪歪斜斜的灰色小矮樓,日曬雨淋、破爛黝黑的窗欞上浮著一層白雪。
按照小女孩手指的方向,我敲開了一棟小矮樓的門,齊心姨推開門見了我,驚喜地說:“三兒,你怎么來了?”
“想來看您,我工作的單位在新鄉,離洛陽不遠?!弊焐线@么說著,心想我不知道齊心姨在洛陽的詳細地址,事前無法通知她,就這么“空降”而來,齊心姨當然驚奇。
走進房間,放下肩扛的大米口袋,我一面喘著粗氣,一面打量著習老和齊心姨的住處,那是兩間總共只有二十幾平方米的小屋,前廳屋內的家具是一張粗糙的有幾道裂痕的木桌,幾個小木椅,近乎家徒四壁,一盞大概不足二十瓦的淡黃色的燈泡懸在屋頂上,但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得出屋里收拾得很干凈。已經是下午6點多了,看樣子齊心姨已做好了飯,飯桌上擺著一盤青菜。
當習老隨齊心姨走出來時,我見習老精神很好,身體結實,目光犀利,但已白發鬢鬢,眼角布滿了皺紋。他身穿一套帶補丁的舊棉襖,幾個補丁也被日曬雨淋褪成深淺不同的顏色。回想小時候,我在北京曾隨父母去過習老家,依稀記得習老高大魁梧意氣風發的樣子,在爸爸媽媽的談話中,我知道習老是一個大革命家、大政治家。十幾年過去,在洛陽耐火材料廠的工人宿舍,我又見到習老,恍如隔世。
習老微笑著招呼我坐下來吃飯,主食是粥,在齊心姨給我盛粥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鍋里的粥——哪里是什么粥,可以說就是一鍋清米湯,幾乎一眼可以看到鍋底。因為我的到來,齊心姨還特意去加炒了一盤青菜擺在桌上。
看到兩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看到父母多年的老領導、老朋友,看到功勛卓著的習老和齊心姨平日就是吃這樣的飯菜,在這樣簡陋的小屋里生活,我心中一陣酸楚,心想這還不如我在新鄉工廠大食堂吃得好呢。
就在我發愣時,坐在一邊的習老問起我在新鄉工作、生活的情況,又問起我父親的近況。我們邊吃邊說,說著說著,就說起了周總理去世后我前些天在北京方方面面的見聞。
習老邊聽邊吃,剛才見我時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神情嚴峻,眼神憂傷。我的話告一段落后,習老慢慢地說:“我在周總理身邊工作整整十年,朝夕相處,經常和總理在一起通宵達旦地工作。1962年我出了‘問題’,周總理特意找我談話,要我不要有一念之差。我很感動,我明白總理說話的意思……”
“總理還不放心,又特意給我打了同樣意思的電話……”齊心姨接著補充說道。
談起和周總理的交往,從陜北根據地到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政務院、國務院,兩位老人對總理的深厚感情溢于言表。
晚飯后,齊心姨在習老和我面前放上兩大杯白開水,我們一起在小屋內聊天。齊心姨對我問寒問暖,問完我的情況又問我兄弟姐妹的情況。在“文革”冷漠混亂的年月,在這偏僻的異地他鄉,剛從冰天雪地里來的我,坐在習老和齊心姨身邊,能與父母多年的老領導、老朋友在一起喝杯熱水,敞開心扉說說心里話,我心中不覺多了一份久違的溫馨。
看著眼前臉色憔悴但笑容滿面的齊心姨,我想起1949年以前的戰爭年代,齊心姨與習老是聚少離多,當年習老在保衛延安和解放大西北的前線作戰時,齊心姨不知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在為習老的安危擔憂。1949年前后,習老任西北局書記和副總理期間,齊心姨又不知見過多少達官顯貴。而在“文革”中習老被關押監獄的八年里,齊心姨有七年是在農場“勞改”。在習老十多年沒有工作的日子里,齊心姨受盡了屈辱和精神上的折磨,現在又來到洛陽陪伴習老,無怨無悔。她真是一位寵辱不驚,意志堅強的共產黨員。
齊心姨對我說,習老在這兒 的生活比較規律,早起爬山晨練,上午有時去泡熱水澡,下午散步、讀書或看大字報,晚上讀書看報。
第二天清晨,我陪習老爬山晨練后在下山回去的路上,途經一個菜市場,習老進去觀看,一個賣菜的老農見了習老,熱情地招呼著:“您來了。”
“來了?!绷暲弦矡崆榈鼗貞?/p>
看樣子,老農并不知道習老的情況,也不知道他姓什么,但從習老一身補丁的舊棉襖和誠懇的“內行”話中,老農知道這是“自己人”。兩個人從蔬菜、雞蛋價格的漲落,去年的糧食收成,到家里有幾口人吃飯,暢快地聊了起來,和這個老農聊完,習老又去另一個菜攤觀看……
從菜市場出來后,習老又去工廠的大澡堂泡澡。習老對我說他常去工廠的職工大澡堂泡澡,冬天用泡熱水澡的辦法,達到血脈暢通強身健體的目的。我們走了一段路,進入工廠的職工大澡堂,只見一個大池子熱氣騰騰的,里面已有七八個人在泡澡,不知是為了節約用水,還是已有很多工人來泡過澡,在迷茫的水霧中,我看到大池子里的熱水渾濁不堪,浴池四周白色的瓷磚表面,粘著片片褐黃色的污漬,整個澡堂漂浮著汗酸和水蒸氣混雜的氣味,如果不是和習老一起來這里,我是不會在這兒泡澡的。
“老習來了。”一個在泡澡的老師傅熱情地招呼著。
“來了?!绷暲纤斓卮鸬?,說罷脫衣進入大池子。看到習老這樣,我也脫下衣服,鼓起勇氣進入水里和他們一起泡澡。我一邊給習老搓背,一邊聽習老和一同泡澡的幾個工人師傅聊天,他們無拘無束,天南海北地聊。他們聊的都是些工人師傅的家長里短。
泡完澡,穿好衣服,在回住處的土路上,我問習老:“您和這兒的工人有那么多的話說,我在新鄉就和廠子里的人話不多。”
“你不了解基層群眾,你就做不好共產黨的干部?!绷暲线呑哌呎f,步履沉穩有力。
我們回住處吃罷飯,中午休息了一會兒,習老又要去工廠大門口看大字報,我也陪著習老。出門時,習老告訴我:“廠門口是貼大字報最多的地方?!?/p>
那時習老沒有“解放”,也沒有恢復“組織生活”,不僅看不到中央文件,也沒有在工廠里學習“中央文件”和“中央精神”的機會,去看大字報是他獲悉外界情況和接觸群眾的重要途徑。
我和習老走到工廠大門口時,看到一群人扎堆兒在那看大字報,熙熙攘攘的。一個中年工人向習老大聲招呼著:“習老來了?!闭f著還挪了一步讓了個位置。
“來了,今天有什么新聞?”習老也大聲答道,看樣子他和常來看大字報的工人師傅也挺熟。
我隨習老抬頭看著貼在廠區圍墻上的歪歪斜斜的大字報,看著大字報里的新聞,從所在工廠,到洛陽、到河南省,再到全國,哪里的都有,內容從經濟、政治、社會、人物,再到街頭巷尾的逸聞瑣事,林林總總,五花八門,習老看得很仔細,邊看還邊和身旁的工人們小聲交換著意見和看法。
傍晚時分回到習老的住處,我把陪習老一天活動的見聞告訴齊心姨:“看樣子,這里的工人師傅和老鄉對習叔叔挺好的,習叔叔的心情也挺好,比我來之前想象的要好。”
“是啊,他在這兒心情比以前好多了,他就是和這兒的工人師傅、老鄉‘混得熟’。”齊心姨快人快語地對我說,“習老的‘問題’沒有解決,還是同當地的干部回避點好,習老就是喜歡和當地的工人、老鄉打交道,交朋友。上一次,1965年底習老下放到洛陽礦山機械廠做副廠長,他不愿在廠部工作,要求直接到車間勞動,車間里的每一個工人,到了周末他都要去家里登門拜訪。其中一個工人師傅家住在遠郊,回一趟家,要坐七八站公交車,下車后還要走近二十里路,爬過山才能到。習老硬是帶上點禮物,走了很遠的路,到那個工人家里看望?!?/p>
“你來了,習老陪你說話的時間多,平日他總愛去工人家串門,去哪家串門人家都要留他吃飯,大家喜歡聽他說新聞,講歷史?!饼R心姨說。
在洛陽生活的幾天,我看到習老在這里生活得輕松、自在,他在與當地工人、老農的交往中,傾聽群眾真實的聲音,看到群眾真實的生活狀態;能從與人民群眾的交往中吸取營養和力量。在那個荒誕殘酷的年月,人們稱呼他一聲“習老”,就是一種真誠的尊敬,稱呼一聲“老習”,就是一種自然的親切。習老與群眾之間的交往沒有官話、套話,他與當地群眾水乳交融,息息相通。
粉碎“四人幫”后,1978年2月底,習老從洛陽回到北京,4月初他即恢復工作去廣東主持省委、省政府的工作。
1978年11月8日,也就是習老恢復工作去廣東“上任”僅僅半年多后,《人民日報》刊登了一條新聞:“不要怕聽刺耳的話,鼓勵干部群眾講話,廣東惠州地區麥子燦寫信批評省委書記習仲勛,習仲勛同志復信,誠懇接受意見,并寫信給各地市縣委,要求糾正缺點,改進作風?!薄度嗣袢請蟆愤€加了三百字的“編者按”,并將9月25日麥子燦給習老的一封批評信全文刊出,隨后也將習老給麥子燦的復信以及給廣東縣以上黨委的公開信一并刊出。
我對習老對麥子燦來信的處理方式毫不奇怪,我想習老這樣做是很自然的,這不僅因為毛澤東早就說過:哪里有干部怕群眾的道理?習老貫徹之;還因為我在洛陽時親眼看到了習老是怎樣融入群眾之中,怎樣傾聽群眾的聲音。“文革”中的習老在洛陽的清貧生活和他融入當地群眾的情景,我記憶猶新,而他復出后在廣東處理麥子燦這一人民群眾來信的往事,連同那時黨內清新的民主空氣,在今天,仍然讓我感到仰慕。
“當然是實踐第一”
1976年,我到洛陽在習老和齊心姨處住了三天,最使我愉悅的事情,就是晚上散步后坐在習老屋里的大炕上和他聊天、談心。
在與習老的談話中,我沒有忘記把我心中多年的困惑向習老傾訴。“文革”爆發時的1966年,我剛上初一,我義無反顧地參加了紅衛兵,響應毛主席的號召“造反有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路線指引下,學校罷課,老師挨批,知識越多越反動,知識分子成了“臭老九”,數不清的老干部被打成“走資派”,或進牛棚,或被關押,社會上則是停工停產,文斗加武斗,混亂不堪,運動一個接著一個,民不聊生,怨聲載道,而“權威”的“兩報一刊”社論卻天天喊著“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取得了偉大勝利。對照現實,懷疑增加了,困惑增加了,我百思不得其解。那時我從社會的犄角旮旯找了很多書來閱讀,馬列的著作讀,線裝的古書讀, 古今中外,囫圇吞棗。 然而,我是越讀越糊涂,對照現實,不論我多么努力、多么緊密地“理論聯系實際”,我仍不明白已進行了十年的“文革”究竟取得了怎樣的“偉大勝利”,更不明白這樣的“文革”為什么還要“七八年再來一次”。
我把多年來的郁悶用我自己的語言概括為一句話問習老:“看待‘文革’這些年來的問題,究竟是理論第一,社論第一?還是實踐第一?”
“當然是實踐第一!”習老毫不猶豫地回答,擲地有聲,說話時神情很自信。
看著我疑惑的樣子,習老結合他個人的經歷對我說,這十幾年來他雖然沒有工作,但是他通讀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和《列寧全集》,還讀了其他一些書。習老說,教條主義害死人,不論是革命還是建設,學習理論著作,都要從中國的國情實際出發,其成效都要靠實踐來檢驗。
說實在話,盡管習老當時對我講了許多“實踐第一”的道理,我卻仍是處于懵懵懂懂將信將疑的狀態,因為對于我這個在“文革”十年中才長大成人的小青年來說,自我懂事以來,我就看到所有數不清的白紙黑字的報刊文章,都在歡呼“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和“偉大勝利”,如果按照“實踐第一”的觀點去看問題,那么人們自然就會從實際生活經驗中,合乎邏輯地引申出懷疑甚至反對“文化大革命”的觀點。而這些,對于當年我這個涉世未深的小青年來說,是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的,因為在那個黑暗混亂的年月,懷疑或反對“文化大革命”輕則受批判,重則坐大牢;況且,“文革”十年來,還從來沒有哪一個人如此響亮、如此毫不含糊地向我講述“當然是實踐第一”的道理。
雖說習老的一席話不能完全解決我“文革”十年來的困惑,我仍然要用冬天里的“一聲春雷”來形容我當時的真實感受,因為“當然是實踐第一”這句話,使我豁然開朗,瞬間使我從多年沉悶的政治空氣中驚醒。它使我用一個全新的視角,即從真實的實際生活經驗的角度出發,而不是從“引經據典”的“兩報一刊”社論的角度出發去看問題。
我注意到,習老在“文革”后的1978年4月初赴廣東“上任”,僅僅一個月后,也就是1978年5月即迎來了全國開展的關于“真理標準”的討論,這場討論就是解決長期以來困擾人們的思想問題。這場討論無疑是席卷中國理論界、思想界乃至政界的一件大事。1978年9月20日我在《人民日報》上看到新聞報道,習老是全國“地方諸侯”中第三個明確表態支持“真理標準”討論的人。
眺望遠方
在洛陽生活的幾天,最使我興奮開心的事情就是晚飯后盤腿坐在小屋大炕上的小桌邊聽習老講歷史故事和革命前輩的傳奇故事。大炕占據了小屋面積的一半,炕上擺了一張小桌,可以放茶水和雜物,就像我在延安插隊時窯洞里的情景一樣,感覺很親切。連續兩天晚飯后和習老聊天,他把談話帶進一種輕松隨意的氣氛。習老的親切、豁達和豪爽,使我初見他時的拘謹和忐忑完全消失了。我們從一個歷史事件轉到另一個歷史事件,從一個人物轉到另一個人物,習老的談話使我大長見識。
與習老聊天,我感受頗深的是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他深身仍然充滿朝氣蓬勃的活力。與習老聊天,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人格魅力”這幾個字的含義。
談到興奮之際,我看著眼前頭發花白、眼角布滿皺紋的習老,想到習老一生轉戰南北功勛卓著,而今卻橫遭厄運,生活在這樣一個陋室里和我說話聊天,心中涌起一股悲涼,我不禁脫口而出:“習叔叔,您一輩子做了那么多事,現在卻是這種境遇,您不感到后悔嗎?”話一出口,我就為自己不知輕重的傻話感到窘迫。
習老用平靜的語氣,坦然回答我:“干事業總會有曲折?!彼麑ξ业奶仆徊⒉唤橐?,而那一刻我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三兒,不早了,快休息吧,明天習老還要早起鍛煉呢?!币股顣r分,談興正濃,齊心姨又一次走到我和習老說話的小屋這樣說道,我看看表,已過了午夜12點。
我明白齊心姨的意思,一是時候確實不早了,習老年紀大了該休息了,另一個意思是怕我再說“傻話”,或是怕我們說到高興時“說漏了嘴”,在那個年代,“說漏了嘴”輕則受批判,重則有殺身之禍。何況習老身份特殊,所說的人和事又不是一般人和事。
習老聽到齊心姨的話后,卻并不在意,他笑著對我說:“我在堅持鍛煉,我身體還可以,我還可以再為黨工作一些年……”
習老豪情依舊,我當然希望習老繼續和我談下去,習老看我沒有倦意,也就興趣盎然地和我接著談。
窗外,黑夜沉沉,北風呼嘯,屋內,春意濃濃,活力四射。
不知談到夜里幾點,我在那張大炕上睡去,睡得香甜。不知何時,我在睡夢中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朦朧中,看到睡在我身邊的習老在穿衣,想起齊心姨說過幾次,習老有早起爬山晨練的習慣,雷打不動,我也就一骨碌爬起來,說:“習老,我和你一起去?!?/p>
“你再睡嘛?!绷暲详P切地對我說。
看到我堅持要和他一起去,習老也就不再說什么。臨出門時我看了一下表,凌晨5:50分。
2月初的洛陽,冬春交替之際,冰雪未消,寒氣逼人。出門后習老疾步向郊外走去,他不戴帽子,也不戴圍巾之類,仍舊是那一身有許多補丁的舊棉襖,六十多歲的老人健步如飛。我穿著棉襖,雙手捂著領口緊跟在后,惺忪的睡意被陣陣寒風一下吹醒了。走了近一個小時,在爬南山那個山坡時我已被習老甩下二三十米,習老回頭駐足停下等我趕上??吹轿因榭s著身子,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的樣子,習老對我說:“你身體不行,要加強鍛煉。”
登上小山頂,寒風中,習老用手指著遠處一片模糊的洼地對我說:“自古以來洛陽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那是當年李世民打仗的地方。”過了一會兒,淡淡的晨光從黑暗的天邊慢慢透出來,習老迎著晨光和寒風,長久地站立在坡頂,舉目遠眺,沉默不語……
我靜靜地站在習老身邊注視著他:花白的頭發,眼角邊深淺不一的皺紋,還有那挺直的鼻子。習老站在那里紋絲不動,眺望遠方,任憑寒風吹亂他的兩鬢的白發,好像一尊雕像。
我不敢打擾習老,默默地站在他身邊,也隨習老的目光注視著遠方,任憑刺骨的寒風吹拂我的面頰,陣陣寒風使我的頭腦愈發清醒了……
1976年2月初,我來洛陽的第三天傍晚,依依不舍地與習老和齊心姨道別后,坐火車返回了新鄉。我這次去洛陽,在習老和齊心姨處住了三天兩夜,這是令我難忘的三天兩夜。我回到新鄉以后,心緒難以平靜,一方面是在他鄉異地,在“文革”冷漠混亂的年月回味在習老、齊心姨身邊的那一份溫馨;另一方面是在周總理去世后的那一段風雨飄搖的艱難時刻,感受到習老和齊心姨內心的憂慮和沉重,但他們給我更多的是信念和力量。從洛陽回到新鄉的工廠后,似乎我有了某種“頓悟”,感覺自己忽然長大了許多。
1978年2月底,我聽說在洛陽生活了三年的習老回到北京,作為特邀代表參加第五屆全國政協會議。其間,白發蒼蒼的葉帥會見了他,驚訝地說:“仲勛,你的身體怎么這樣好?”并力主他去廣東工作。從十六年“沒有工作”到1978年4月初赴廣東上任擔當“一把手”,習老在北京停留的時間僅有一個半月,這固然可以想見當時中國社會大變動所帶來的“快節奏”,但是,如果習老沒有長期堅持鍛煉鑄就的強健體魄和堅定的信念,也不會這樣快就去廣東工作。
習老在廣東工作兩年多的時間里,以六十五六歲的高齡,以“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精神跑遍了廣東一百多個縣,也去了廣東西部的茂名,那是我母親的故鄉。他果斷地處理了“文革”遺留下來的一系列“老大難”問題,成功地“殺出一條血路”,建立了經濟特區,為整個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
那個時期我在想,為什么一位關押在獄中八年的老人,一個被審查、關押、監護長達十六年沒有工作的老人,在中國改革開放初期,在“兩個凡是”充斥報刊,在許多人尚處于僵化、困惑之時,能夠那樣敏銳地把握住時代的潮流,那樣旗幟鮮明地搞改革開放,這似乎不合邏輯,似乎很矛盾。
然而我仔細想來,這又絕非偶然,表面看習老多年沒有工作“與世隔絕”,實際上恰恰是在這些年里,習老融入群眾,根植于群眾,他能聽到人民群眾的真實聲音,他能聽到時代的呼喚。還有,習老朝氣蓬勃的革命精神,堅持鍛煉鑄就的健壯體魄,使習老站在時代潮流前面,在關鍵的時刻,關鍵的地點,做出關鍵性的貢獻。
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我曾多次去過廣東的經濟特區深圳和珠海,也去過我母親的家鄉廣東茂名。每當我走過深圳特區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走過廣東鄉間郁郁蔥蔥的田間地頭,我總會平添幾分親切,幾分感動。因為這里不僅是中國改革開放碩果累累的窗口,不僅是我所眷戀的母親的故鄉,這里還有我在洛陽看望過的習老走過的行行足跡,還有習老在這里灑下的滴滴汗水。
三十六年過去,彈指一揮間,舉世矚目的中國改革開放也已有三十四年,今天的祖國大地,滄海桑田,氣象萬千。然而,1976年2月初在冰雪未消的冬春之際,我去洛陽看望習老和齊心姨,在市郊山腳下的菜市場里,習老和賣菜的老農傾心交談的情景;深夜,在小屋昏暗的燈光下,習老向我講述“當然是實踐第一”的神情;黎明,走過崎嶇的山路,習老迎著寒風站立在山坡眺望遠方的身姿,依然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責任編輯/譚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