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文化大革命”初期到“九一三”事件前,中央內部實際上存在著兩股發動、支持“文化大革命”的勢力:文人勢力江青、康生一伙把持的“中央文革”;軍人勢力即林彪及其追隨者在陸、海、空三軍中所掌握的部分力量。這兩股勢力既相互配合,打擊共同的“敵人”,又互相排斥,爭搶有限的權力。同時,他們又在最高統帥毛澤東的無限權威震懾下,形成表面絕對服從、相互爭寵,暗里積聚力量、伺機奪權的局面。
20世紀60年代中期開始,這兩股勢力就大有騰達之勢,得罪其一便禍患無窮。而當時,中宣部部長陸定一的悲劇就在于他同時深深得罪了這兩股勢力,而且被最高統帥貶斥為“閻王”,以至于他的問題在歷次運動的波折中都沒有被解決,身陷冤獄十三載。他在1966年幾個月中的經歷堪稱一部短小的“人間喜劇”。
江青約見中宣部部長陸定一等人,
但江青受到冷遇,懊惱異常
1962年10月,毛澤東主席親自主持召開了中國共產黨的八屆十中全會,并作了《關于階級、形勢、矛盾和黨內團結問題》的報告,向全黨和全國人民發出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號召,強調要抓意識形態領域里的階級斗爭,并針對劉志丹的弟妹李建彤寫的歷史小說《劉志丹》說,現在不是寫小說盛行嗎?利用寫小說進行反黨活動是一大發明。凡是要推翻一個政權,總要先造成輿論,總要先做意識形態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階級是這樣,反革命的階級也是這樣。
毛澤東的話是有針對性的,在當時也是他決心在意識形態領域掀起大革命的一個預告。這對當時早已不只滿足于第一夫人地位的江青來說是如獲至寶,對眼前這個可以用文化為突破口抖盡威風的機會,她是不會放過的。
八屆十中全會結束沒多久,江青就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公然要求約見中宣部、文化部的四位正副部長。
在四位高級干部的注視下,江青得意地敲打著手里的鉛筆,不陰不陽地說:“深刻理解了主席前一階段的講話后,我認為目前在舞臺上、銀幕上表現出來的東西,大量的是資產階級、封建主義的東西……”
看了一眼態度不置可否的陸定一,她又進一步暗示說:“你們認為《海瑞罷官》怎么樣?我認為很有問題,應當好好批判!”
一直懷著耐心聽江青高談闊論的陸定一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態度堅決地說:“對海瑞進行研究,這是毛主席提出來的。吳晗同志作為一名歷史學家,寫了幾篇評海瑞的文章后,又勇敢地跨行業寫了京劇劇本《海瑞罷官》,這是一個很好的嘗試嘛,現在說批就批,這會影響很多人的積極性。此事不要草率地從事為好!”
陸定一說完,幾位主事的副部長也大都表示不能立刻批《海瑞罷官》。
江青此刻雖然懊惱異常,但還是掩飾地擺擺手說:“既然你們都不同意,我們以后再談吧!”
幾乎與此同時,毛澤東指示將用來批判資產階級權威的三十九個《文學藝術資料》發到黨內縣一級單位,其中就包括吳晗的《海瑞罷官》和北京市文教書記兼副市長鄧拓等人編寫的《燕山夜話》等材料。
然而這件事仍沒有引起中央宣傳部、文化部各級領導的高度重視。在京的幾位文藝評論家也拒絕為江青批《海瑞罷官》執筆寫作。氣急敗壞的江青就把這筆賬全記在了陸定一的頭上,她曾幾次在工作人員面前表示要采取“措施”。
這位阻礙了江青的成名之路而使其懷恨在心的陸定一,并非戰功赫赫的驍將,但他卻是一名1925年就參加革命的老紅軍、老戰士,是全黨有名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宣傳家,卓越的新聞工作者。
陸定一1906年出生在享有“秀水名城”美譽的江蘇無錫。早在1925年,還是南洋大學(交通大學前身)學生的時候,他就已是一名光榮的共產主義戰士了。大革命中,他是共青團中央宣傳部部長,并主編《中國青年》。大革命失敗后,他參加“八七會議”,對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的危害有了深刻的認識。在許多人彷徨在歧途懷疑退縮的時候,陸定一寫了《中國革命的前途》一文,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指導,精辟地闡述了中國革命的問題,指出民權革命是中國之必需,在無產階級領導下,與農民結成聯盟,必將取得民權革命的勝利,并將轉為社會主義革命。實踐證明,這些論點正確地反映了中國革命的發展道路。1928年末,陸定一作為中國共青團駐少共國際的代表、同時也是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的成員之一常駐莫斯科?;貒?,在王明路線統治時期,他也遭到“殘酷斗爭,無情打擊”。長征后期和東征西征中,陸定一擔任紅一方面軍宣傳部部長??谷諔馉幈l后,他又任八路軍政治部宣傳部長、政治部副主任。在這五六年中,他致力于軍隊政治工作,有不少創舉;同時,他大力宣傳抗戰,鼓舞了人氣軍心。
1941年,陸定一由太行回到延安,擔任黨中央的機關報《解放日報》的總編輯。
1945年年初,陸定一擔任了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
新中國成立后,在黨的八大上,陸定一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后來又擔任中央書記處書記兼中央宣傳部部長、國務院副總理兼文化部部長,主管包括宣傳、教育、文化、衛生、新聞、出版等工作,幾乎涉及意識形態的各個領域。
在漫長的革命生涯中,陸定一以一支犀利的筆,撰寫了大量的文章,為中國的革命和建設事業吶喊助威。在社會主義建設的關鍵時期,面對黨內日趨嚴重的極左傾向和人們的狂躁情緒,他卻憑著自己對真理的執著追求和信仰,盡量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決心不理睬急于建功成名的江青的利誘,試圖頂住一股想在文化宣傳領域中引起混亂的歪風。然而,在當時的形勢下,他的努力能見效嗎?
最高領袖對陸定一領導的中宣部提出嚴肅批評
盡管江青一心要打開批判的缺口,但是經過多次嘗試,她也覺察到北京是攻不下《海瑞罷官》的。于是,她秘密到上海找到上海市委候補書記、市委宣傳部部長張春橋合作,借上海攻北京。1965年年初,江青在上海與張春橋拍板成交,決定由上海《解放》雜志編委姚文元執筆寫作,還決定,此事要對黨中央,包括周恩來總理保密。
“保密了七八個月”后,1965年11月10日,這篇經毛澤東親自審閱的文章終于在《文匯報》上刊登了。接著,毛澤東要求各地報刊轉載。
明確拒絕過江青無理要求的陸定一這時已對文章的背景有所了解,但是他和新華社的負責人看過文章后都認為,姚文元在文章的最后一部分把《海瑞罷官》中的學術問題硬聯系上“單干風”、“翻案風”,不僅很勉強,而且有故意夸大事實、挑起事端之嫌。所以,陸定一支持當時的北京市市長彭真的做法,拒絕轉載姚文元的文章。
11月29日以后,《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及北京各大報刊在毛澤東的壓力和周總理的斡旋下轉載了姚文元批《海瑞罷官》的文章。1966年2月,以彭真為組長、陸定一為副組長,康生、周揚、吳冷西為組員的“文化大革命五人小組”召開擴大會議,在搜集整理新中國成立以來許多次學術批判材料的基礎上,大部分與會者贊同彭真所說的“吳晗的問題是學術問題,與彭德懷沒有關系,不要提廬山會議”的看法。同時表示,對于學術討論,要強調“學術批判不要過頭,要慎重”。陸定一還特別述說了斯大林時代的歷史教訓,指出,“學術批判不能過火。一過火就有反復”……只有康生“力排眾議”,堅持說吳晗的問題是政治問題,要同廬山會議政治背景聯系起來。
根據彭真在“五人小組”擴大會議上講話的精神,《關于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亦即后來所說的《二月提綱》于2月4日擬成了。提綱提出了在學術討論中堅持實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學閥一樣武斷和以勢壓人,在一定程度上糾正了長期存在于黨內的極左偏差。
此后,《關于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經政治局常委會議討論通過后向毛澤東匯報。彭真、陸定一和康生還親自去武漢向毛澤東當面匯報。
然而,他們并沒有真正理解挑起這場爭論,進而掀起反修防修大革命、大運動的最終目的。因此,他們越是想限制這場爭論的性質和范圍,越是容易引起最高領袖的反感。
在3月中旬召開的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上,毛澤東專門就學術批判問題作了講話。他說,新中國成立以后,對知識分子實行包下來的政策有利也有弊,現在學術界和教育界是知識分子掌握實權。社會主義革命越深入,他們就越抵抗,就越暴露他們的反黨反社會主義面目……各地都要注意學校、報紙刊物、出版社掌握在什么人手里,要對資產階級的學術權威進行切實的批判。事后,毛澤東還對陸定一領導的中共中央宣傳部提出嚴肅批評:中宣部包庇壞人,壓制左派,是個閻王殿,要打倒閻王、解放小鬼。于是,身為兩部部長的陸定一就理所當然地成為閻王,屬于“打倒閻王”的首要選擇對象。
葉群收到了有關部門轉來的信件,打開一看,先是憤恨,繼而大哭起來
屋漏偏逢連陰雨。在陸定一受到江青打擊之時,他的夫人嚴慰冰也被林彪、葉群等人所憎恨。
1966年5月的一天上午,秘書為聲威顯赫的林副統帥的夫人葉群送上幾封有關部門轉來的信件。葉群打開一看,冷汗直冒,眼前發黑,她先是憤恨,繼而大哭起來。
原來這是幾封用化名寄來的信,信中無情地揭露了葉群的一段見不得人的歷史和腐化糜爛的生活,說她是個假黨員,青年時亂談戀愛,在成為林彪老婆之前就已經同男人發生過性關系。這幾封信猶如晴天霹靂,在葉群頭上炸響。
林彪聞訊趕來,此時,他已接到報告,公安部門經過調查,證實這些匿名信是陸定一的夫人嚴慰冰書寫投寄的。林彪氣得面色鐵青,大罵陸定一夫婦是反革命、王八蛋。林彪意識到事情傳揚出去的嚴重性,再加上葉群的挑唆和哭鬧,他竟親自出馬,寫了一封證明他們結婚時葉群是“純潔的處女”的書面材料。這份“處女證明”在葉群的命令下送交中央,葉群還恬不知恥地要求中央政治局傳閱。
這樣一來,林彪、葉群一伙便更加不擇手段地要把陸定一夫婦打倒。
1966年的春天,在中南海增福堂的一間書房里,女主人嚴慰冰正坐在一張鋪好宣紙的書案前發呆。她手里握著精心挑選的毛筆,本想就院中剛開的幾株月季寫一段抒情小詩,可一坐下來就覺思緒煩亂,錦句難成。首先,是丈夫陸定一自從全國各大報刊全文轉載了姚文元批《海瑞罷官》的文章后情緒就一直不穩定,前幾天又莫名其妙地被派到外地去做調查;幾天之后,她又和自己最厭煩的林彪之妻葉群在特供部門相遇,對方有意挑釁,還同她大吵了一架;正在自己心神不寧的時候,前天晚上,住在她家中的妹妹嚴昭無緣無故地從夢中醒來跑到院子里對著一簇花草悲泣連聲,問她,她說是覺得世態炎涼,預感到要發生什么不幸的事……嚴慰冰越想越不安,放下筆走到院中散心。
這時傳來敲門聲。她在文化部的領導,一位副部長突然光臨增福堂。對方連幾句寒暄的話都沒有,直截了當地表示此行的目的就是來通知她,中央組織部要找她談話。嚴慰冰欣然同意,她正要找組織部談葉群的事??僧斔f一會兒自己騎自行車去時,那位領導卻慌忙說:“外面有車子,就是來接你去的。”嚴慰冰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那位一直在有意躲避她眼光的領導,又說想進屋去換換衣服。可是,她剛一挪開腳步就看到那位領導猛地抬起頭來直視著她。于是,嚴慰冰只好停下腳步,只拿了一件外套就隨著那位表情尷尬的副部長走出了院門。
剛走出院門,就看見兩名彪形大漢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地站在嚴慰冰身體兩側,幾乎是不容反抗地把她架上了那輛黑色伏爾加小轎車。這時的嚴慰冰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誘捕了,可她還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直到那輛車把她帶到了監獄時她才變得憤怒起來,可是已經晚了……
嚴慰冰從這一天起,開始了她長達十三年的煉獄生活。
政治局擴大會前,每個座位上竟放了一張林彪證明葉群是處女的親筆復印件,在中國現代政治史上留下了一大笑柄
身為政治局候補委員、書記處書記的陸定一在安徽合肥做調查研究時,忽然接到中央辦公廳負責人汪東興打給他的電話,通知他立即回北京,參加黨的重要會議。
專程來接陸定一回京的飛機升空時,他的情緒不由得也隨之升空了。從1965年11月上?!段膮R報》突然發表姚文元批《海瑞罷官》的文章以來,全國思想文化界都被攪得人心惶惶。到了1966年4月,政治氣溫直線上升,本來只在軍隊內部發行的《解放軍報》,突然拿著雞毛當令箭,對全國的所謂大革命問題,氣勢洶洶地指手畫腳甚至發號施令起來,聳人聽聞地宣傳黨和國家已被什么“黑線”、“黑幫”專了政,那個當年上海灘的“明星”江青,正和林彪、葉群打得火熱,而最高領袖又公開首肯了他們合伙搞的一個什么《座談紀要》。這個《紀要》雖以“部隊文藝工作”為名,內容卻與部隊風馬牛不相及,說的全是黨和國家的大事,特別是文化戰線的大事,并且是宣傳部、文化部所管的事。
在北京等待著陸定一的,不是5月的鮮花,而是自己“政治上的死刑”!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結發妻子嚴慰冰在光天化日之下從中南海的家中被誘捕和綁架,受盡侮辱,連姨妹嚴昭也受牽連被非法隔離。他更沒有想到自己的家已多次被抄,面目全非。
1966年5月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是“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標志之一。在這次會議上,連中央委員都不是的張春橋發表了長篇講話,會議通過了《中共中央委員會通知》,即《五一六通知》,作出了重設“中央文革小組”、批判《二月提綱》、批轉對羅瑞卿的處理等決定。林彪在講話中有意大談政變經,極力鼓吹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他又毫不遮掩地大放厥詞:“有一批王八蛋,他們想冒險,他們伺機而動。他們想殺我們,我們就要鎮壓他們!他們是假革命,他們是野心家,他們搞鬼,他們現在就想殺人,用種種手法殺人。陸定一是一個,陸定一的老婆就是一個。他說他不知道他老婆的事,怎么能不知?”
陸定一回京后奉毛澤東之命參加了這次會議。不久后的5月20日,中央政治局又開了一次會議,這次會議很是特別:這天本是安排陸定一作前一段“工作失誤”的檢討,可會前,在每個座位上竟放了一張林彪親筆的書寫材料的復印件,題目是“一份莊嚴聲明”。內容是:
我證明
一、葉群和我結婚時是純潔的處女,婚后一貫正派;
二、葉群與王實味根本沒有戀愛過;
三、老虎、豆豆是我與葉群的親生子女;
四、嚴慰冰的反革命信,所談的一切全屬造謠。
此文件在散會時由工作人員取走。在莊嚴的黨的會議上,出現如此不倫不類的東西,只是因為林、葉二人急于遮丑“辟謠”,消除影響,在中國現代政治史上卻留下了一大笑柄。
剛下飛機的陸定一風塵仆仆地按時趕到會場。他并沒有注意到林彪、康生、張春橋等人的異常表現,只是稍感會場氣氛過于嚴肅,連同志相見時的問好和寒暄也沒有。
陸定一的到來使會議氣氛更加沉悶,靜了好一會兒后,坐在陸定一對面的林彪,突然對他氣勢洶洶地喊道:
“陸定一!你——”
“我,我怎么了?!”陸定一一驚,茫然地抬起頭,望著林彪那張氣得變形的臉。隔了好一會兒,林彪才緩過一口氣來,咬牙切齒地說:“你天天在想變天,天天在想變天!”
陸定一莫名其妙地問:“變天,變什么天?”
林彪怒氣沖沖地說:“你講,你跟你老婆嚴慰冰,勾結在一起,長期地用寫匿名信等辦法,惡毒地攻擊和誣陷葉群同志和我,還有我的全家!你講,你們的目的是什么?為什么要搞這個陰謀?你立刻向黨講清楚!”
陸定一終于明白了林彪的意思。他掃了一眼蒞會者臉上的復雜表情,又強壓了壓心頭的氣,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申辯說:
“這個問題,我可以講一講。因為事情的真實情況,并不是——”他抬頭望了林彪一眼,“不是剛才你說的這樣。嚴慰冰寫什么匿名信,我根本不知道,她既沒有跟我商量過,談不到什么‘勾結’嘛!我本人也從來沒有發現她寫了什么信。這個事情,組織上可以調查,完全可以查清楚……”
林彪猛然打斷陸定一的話:“你狡辯!你自己老婆的事,你怎么會不知道?!”
“那不一定?!标懚ㄒ粚嵲谌淌懿涣嗽邳h的最高會議上被這樣蠻橫無理地盤問,他挖苦說:“丈夫不知道老婆干的事,不是很多嗎?”
一直處于被審地位的陸定一忽然冒出這么一句一語雙關又很富幽默感的話,不禁使在座的人大出意外。這些天不斷傳聞嚴慰冰信上的話,加上每人座位上放的“處女證明”,不能不使人暗自發笑。
自以為是的林副統帥可受不了這樣的奚落,他因極度憤怒而滿頭大汗,可是嘴巴卻使不上勁,張了幾張也沒迸出一個字。幾分鐘后,林彪才猛跺雙腳,抬起右手,直指向陸定一道:
“我,我,恨不得,一槍,斃了你!”
正當林彪因氣憤過度而癱在椅子上時,旁邊卻殺出來一個“救駕”的“程咬金”。只聽一個山東腔的男中音吼道:“陸定一,你是個特務!”
陸定一只憑聲音就判斷出了那聲音的主人是何人。他瞥了一眼講話人,冷冷地說:“康生同志——”
“誰是你同志?”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陸定一不客氣地回敬道:“好吧,就算不是。不過,我想提醒一下,現在不是1942年整風時候了,你還想搞延安‘搶救運動’的那一套嗎?”
延安整風本來是毛澤東倡導的以“反對主觀主義以整頓學風,反對宗派主義以整頓黨風,反對黨八股以整頓文風”為內容的普及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教育運動??瞪鷧s節外生枝地借口審查干部,利用整風運動將大批干部特別是來自白區的知識青年,誣為“國民黨特務”、“汪精衛特務”和“日本特務”等等,冤屈和傷害了許多同志。此事后來由中央作了糾正,但康生當時的所作所為,卻給親歷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惡劣印象。陸定一的話正擊中其要害。
康生卻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厲聲叫道:“好!你敢反對延安整風,整風是毛主席親自領導的,反對整風就是反對我們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
他還沒“偉大”完,會場就響起了不滿的“嗡嗡”聲。眼看會議開不下去了,康生也顧不得以理服人的道理,迅速亮出震山法寶:“陸定一,現在我代表中央宣布:從今天起,對你實行隔離審查,老老實實交代你的罪行去!”主持會議的人趕緊宣布散會,算是終止了這場“人間喜劇”。
不可一世的林副統帥和康生惱羞成怒地離開了現場。而“秀才”出身的陸定一卻被兩個“有理說不清”的大兵給帶走了。根據林彪所述的“他們反對毛主席是共同的”,“他們反對林彪同志是共同的”,“他們都是黨內的資產階級當權派”,“他們有可能勾結在一起”等理由,“錯誤”性質不同,工作關系并不密切的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等人被定性為“彭羅陸楊”反黨集團。9月30日,陸定一被冠以“壓制左派的活閻王”和“攻擊、辱罵毛澤東的親密戰友林彪和他的一家的黑后臺”的罪名,被宣布實行“隔離反省”。
在北京,陸定一全家無辜受難;在江蘇無錫,陸家舊宅也被“紅衛兵”小將們抄家多次
在北京的陸定一和嚴慰冰一家無辜受難之時,遠在他們共同的故鄉——江蘇無錫的舊宅,也被一個“無限忠誠”于副統帥、有高度“政治覺悟”的駐軍政治部首長組織一批“紅衛兵”小將抄了多次。
葉群聽說此事后如獲至寶。她馬上致信那位首長,請他帶著那些可能作為陸定一“罪證”的物品進京報告。那位急于表“忠心”的駐軍首長到京后,受到林彪和葉群的接見,葉群還安排他住進了北京的高級招待所,可謂熱情至極。
可那些寶貴的“罪證”又是什么呢?不過是些舊日的破爛衣物。其中較有價值的只區區幾件:陸家祖輩曾掛過的幾幅畫軸,其中有一幅上畫了個頂戴花翎、身穿朝服的清代官員;一部殘缺不全的“陸氏家譜”;一頂破舊不堪的青布小轎——這足以說明陸定一曾是一個“反動官僚兼惡霸地主”。
為了收集更充分的證據,他們還煞費苦心地從縣政府所存的舊檔案中,找到幾份陸家過去的地契,這是“剝削勞動人民血汗的鐵證”。最后,就連陸嚴兩家好一點兒的鍋碗瓢盆也作為“剝削人民”的實物來充數。
在葉群和陳伯達的精心策劃下,一個“陸定一、嚴慰冰反革命罪行展覽會”在中共中央宣傳部所屬的“孑民堂”積極籌備起來,展示的物品包括小轎、地契等“罪證”,還有從陸定一中南海增富堂家中抄出來的中外名著精裝本及主人收藏的陶瓷、古硯、老京劇名角唱片等“毒草”和“四舊”。
可是當所有這些展品擺出后,展覽室的氣氛卻遠不如想象中的濃烈,那些物品甚至顯示出主人勤儉樸素的本色與展出的目的大相徑庭。但這些是難不倒副統帥夫人的。她大顯神通,從國庫中拉來幾十捆大面額人民幣,外加十幾個純金元寶,還有弄來一些綾羅綢緞,為整個展廳增加了許多“輝煌的色彩”。這卑鄙的招數確實蒙騙了不少善良而狂熱的人們,他們看后無不對陸定一、嚴慰冰這對“反革命”夫妻及其“反動家庭”的“驕奢淫逸”和“窮兇極惡”表示出極大的憤慨和仇恨。
展覽結束后不久,就在東郊體育場召開了批斗陸定一等人的十萬人大會。林彪的秘書曾對這次批斗大會有過這樣一段記載:
“在會場上十幾萬‘紅衛兵’的吶喊下,被批斗的人一個個被帶上來,他們都光著腦袋,有的頭發被揪得松松亂亂,一大塊頭皮明顯地裸露著,分別由兩個彪形大漢反剪著他們的雙臂,死死地按著他們的頭,步履踉蹌地被押向主席臺前。他們中有一個長得胖胖的五十多歲的人,一上來就在臺階上摔倒了,額角劃破,鮮血直流,但由于他的雙臂一直被反綁著,那些血只能任其淌下……
“這種令人心寒的場面真讓人難以想象。我暗想,這樣搞,毛主席同意嗎?為什么這樣殘酷呢?而葉群卻極為興奮地看著,一邊還滿懷遺憾地說:‘怎么不見嚴慰冰呢?’
“直到汽車開回毛家灣,她還在念叨那句話。”
那次所謂的罪行展覽確實使葉群一伙達到了名利雙收的目的。首先,從根本上對陸定一和嚴慰冰判處了“政治上的死刑”,以后再也沒人敢提及葉群的那段丑史了;其次,展覽中那些整匹的綢緞被瓜分一空,抄家得來的物品被象征性出賣,一件皮大衣“賣”十元錢,一個清代出品的陶瓷花瓶標價五角……
陸定一、嚴慰冰全家及其親屬一一被打入監牢,受到長期非人的待遇。陸、嚴二人橫遭奇冤十三載,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沉冤才得以洗雪。
(責任編輯/穆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