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八十四歲“九一八”事變爆發,到八十八歲去世,陳寶琛一生中的最后四年,不可回避地與日本軍閥發動的“九一八”事變和他們制造的偽滿洲國發生了這樣或那樣的聯系。其時,他的皇帝學生——溥儀已經被日本人利用了,相知多年的同事鄭孝胥、羅振玉等也被日本人利用,成了漢奸。在這種情況下,陳寶琛在生命中最后的四年間,不斷通過書信、親往長春面諫等形式,以盡自己的“救世匹夫”之責
陳寶琛(1848—1935),字伯潛,號弢庵,福建閩縣(今閩侯縣)人。他出身于“世代簪纓”的官宦家庭,二十一歲登進士第,三十五歲獲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
陳寶琛的青壯年時代,適逢沙俄、日本和法國對我國的侵略,他屢以上疏方式堅決主戰,請誅喪權辱國的崇厚,并毀其所擅定的有辱國家主權的條約;他還曾奉旨馳赴抗法前線,以實現自己的主張。他敢言敢諫,“好彈劾,間言朝政得失”,與張之洞、張佩綸、寶廷等同為中國近代史上聲名顯赫的“清流黨”領袖人物;他更以敢在慈禧太后面前犯顏直諫而聞名。1885年被慈禧罷官后,陳寶琛在家鄉辦學校、修鐵路,直到宣統登極后才被重新起用,官至御前進講的“帝師”,其間又以為“戊戌六君子”昭雪的提案而震動朝野。
陳寶琛六十四歲那年辛亥革命爆發,他從“忠君報國”這一儒家人生價值觀出發,誓作“不事二主”的忠臣,甘當遺老,繼續作為清廢帝溥儀的師傅。除了諄諄教導“小皇帝”并受命撰修《德宗實錄》、《德宗本記》外,還不遺余力地為復辟清朝奔走效勞。
陳寶琛八十四歲時聽到了“九一八”事變的隆隆炮聲,那么,陳寶琛從八十四歲至八十八歲去世,即1931年至1935年這生平的最后幾年,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面對在我國東北山河上拼湊起來的偽滿洲國,面對扮演傀儡角色的清朝末代皇帝溥儀,他就必須接受民族立場這個尖銳的政治問題的嚴峻考驗。
多次陳書力勸溥儀
1931年11月10日夜,溥儀不顧陳寶琛的堅決反對,背著這位“忠心可嘉”的師傅潛赴東北。長期以來作為溥儀最倚重的“智囊”,陳寶琛對此雖然氣憤,卻不愿拋棄君臣之義而置溥儀于不顧。
1932年1月24日,陳寶琛以八十五歲高齡,在北方最嚴寒的季節動身離津,出關北上。當時溥儀在旅順,由鄭孝胥和羅振玉隨扈,正與日本關東軍的代表板垣征四郎商談偽滿的“建國”問題。陳寶琛力勸溥儀不可答應日本人出任偽滿洲國元首一事。
1932年2月4日陳寶琛返抵天津。這次短暫的旅順之行沒有達到預期目的,一個月后溥儀允就偽滿執政。
陳寶琛離開旅順一個月以后,溥儀就以“暫任執政一年”為條件,當上了偽滿洲國的“元首”,到底還是鉆進了日本人的圈套。起初溥儀還躍躍欲試,要“恢復祖宗疆土社稷”,還在偽滿執政府開張之際,擬設“府中令”為管理執政府的最高行政長官,“上諭弢老任之”,陳寶琛卻堅決不就。陳寶琛固然反對偽滿,反對溥儀當“執政”,而且自己絕不參與偽滿的政務和事務,但他還是不愿拋棄君臣之義而置溥儀于不顧,并不拒絕為復辟清朝的“中興事業”服務,繼續為溥儀“入主中原”的復辟事業奔走聯絡。
這一時期,陳寶琛為溥儀服務的主要方式,是保持與在溥儀身邊管事的偽滿執政府秘書長胡嗣瑗頻繁通信,借以溝通兩地信息,了解偽滿政局的變化,而為大清朝的“中興”定方略,資長策。
由于不得不面對日本武力控制下的偽滿洲國這一特定的政治環境,陳寶琛此時所向往的,首先是改變溥儀的政治處境,使之擺脫“政非己出,事由人斷”的傀儡地位。
在1932年12月23日的信中,陳寶琛引述國際社會對偽滿“極為軒豁呈露”的評論之后說:“無人對此虛構之獨立國加以承認,即日本亦無此要求,然則有舉莫廢,亦視此后之能否勉副獨立二字,以求為可承認已耳!”“有舉莫廢”實在是無可奈何,只有退而求“勉副獨立”了。在這種心境下,陳寶琛也不能不關注偽滿政局,遂在信中又問到關東軍司令官武藤信義(虛谷)和偽滿總理鄭孝胥(夜起)的情況:“虛谷受事后,旬必一見,于建國規模,有無裨贊?夜起所聘顧問,能否得人?實為系懷。”溥儀與武藤的定例會見,鄭孝胥和日本顧問的關系,這當然都涉及主權問題。
在1933年1月27日的信中,陳寶琛寫道:“彼(指日本)果能贊成我之實現獨立,使我可洗傀儡之詬,彼亦世有統監之嫌,不亦饜人心而息眾議乎?是在秉鈞者之開誠曉辭也。”在陳寶琛看來,“但視同蒙藏”,即得到如蒙藏地區的自治權,“已非我所甘受”,還要爭獨立權。當然他也知道,“此則固非虛谷所能主”,須經日本政府決策。
溥儀出任偽滿執政前與日方約定:一年為期,實行帝制。將屆期滿,陳寶琛乃在1933年2月1日的信中提醒鄭孝胥和胡嗣瑗說:“所急之者,一年之期已近,不能不予籌表示,夜起有無計劃,公意如何?”他希望利用這個機會,爭回幾分自主之權。在2月16日的信中陳寶琛更具體地闡述了這個問題,他希望日本對偽滿起碼能像英國對愛爾蘭、加拿大那樣給予充分自治的權力。
在1933年2月25日的信中,陳寶琛又從國際輿論和“國聯”的態度為偽滿爭主權,他寫道:“亟宜勉求自治,成為獨立,使人有可承認,鄰為我即自為也。”他如此無奈地向日本殖民者爭主權,這實在是歷史的悲哀。
在1933年3月20日的信中,陳寶琛建議溥儀與武藤信義商洽,明確要求彼方“隱為扶助”,而不要“顯為把持”,再利用可能出現的中日直接交涉的局面,奠定“自治”、“獨立”的基礎。這實際是讓溥儀向日本關東軍司令官攤牌,或者允許“自治”,或者干脆辭掉偽滿執政,然而在這兩個方向上都沒有路。
陳寶琛還通過相識二十多年的日本友人神田正雄向日本政界元老進言,“但語以作保護國之元首,不如為退位之帝王”,這件事寫在1933年4月2日的一封信中。在別的許多信中,陳寶琛也一再表述自己的這種觀點,例如在1933年5月1日的信中他就表示過反對鄭孝胥“省心省事而不惜為太阿之倒持”的主張,這實際講的還是“自治”、“獨立”、“主權”等問題。
為爭主權鼓勵舊部組建武裝
為了改變溥儀的政治處境,最終實現復辟清朝的理想,按照陳寶琛的策略,一方面不得不向日本“要獨立”、“爭主權”;另一方面他也認識到,必須建立自己的軍隊,完全依賴日本人的刺刀肯定是不行的。
陳寶琛積極鼓動溥儀聯絡吳佩孚、于學忠、韓復榘、石友三以及王懷慶的舊部,組建屬于自己的武裝,“入主中原”。他在1932年8月11日的信中寫道:“此節亦不能不資外力,但究以中人為主,必須劃清界限,如果南下收京,則視僻處一隅受人保護者,難易較然,尤宜豫策安全。”他在1933年2月16日的信中又寫道:“都人之望翠華,固不免于見卵求時,夜但有機可乘,亦不便禁遏。”流露了對溥儀“入主中原”的渴望。
陳寶琛還希望利用張作相在東北軍中的聲望和影響,把張學良下野后留下的十萬部眾變為溥儀的御林軍。承德失守后,作為第二集團軍總司令的張作相便離開軍職,又未受南京政府任命的國民政府軍事參議院上將參議,從此寓居天津“租界”了。他不但與慶親王載振為兒女親家,而且其舊屬張景惠、熙洽等已出任偽滿要職。
雖然陳寶琛想出許多辦法,招兵買馬,希望給溥儀奠定實力的基礎,但是,既然溥儀已經鉆進了日本人設下的繩套,就完全失去了號召力或影響力,不要說他已無法建立起軍事力量,即使辦得到,日本人也絕對不會允許的。至于向日本人爭“主權”要“獨立”也只能是畫餅充饑。
兩赴長春以盡“君臣之道”
陳寶琛對日本殖民統治和偽滿傀儡政權懷有深深的戒心,但他還是以高齡之身不顧北方的嚴寒兩赴長春,以盡“君臣之道”。
第一次赴長春是在1932年10月8日,陳寶琛自天津港乘船出發,9日到大連,轉火車于10日抵長春,下榻于交通銀行大樓,住兩月余。同年12月12日離開長春,當晚住在沈陽,13日赴大連,15日乘“天潮丸”返津。
陳寶琛在長春期間,除多次謁見溥儀并與胡嗣瑗等密談外,還與鄭孝胥詩酒往還,從他們一唱一和而留下的篇章中,可以看到陳、鄭兩人間始于天津那場辯論的繼續,也能反映陳氏在長春的某些活動。
鄭孝胥于1932年10月8日(農歷壬申年九月初九)以《重九》為題,寫詩一首:
壯年猶記戍南荒,晚向空桐惜鬢霜。
自竄豈甘作遺老,獨醒誰與遣重陽?
菊花未見秋無色,雁信常遲海已桑。
定有余黎思故主,登高試為叩蒼蒼。
鄭孝胥已經當了好幾個月的偽滿總理,在詩中流露出志滿意得的情緒,自以為是“獨醒”者,且已輔助舊主開創了新局面,正是秋天有色,滄海已成桑田,還要“登高試為叩蒼蒼”。陳寶琛抵長春后見到此詩即和一首,題為《次韻蘇庵壬申九日》:
高山溯自太王荒,車馬東來四百霜。
天近見龍猶在野,秋深旅雁總隨陽。
中興未盡煩回紇,太簡誰能議子桑,
可慰舊京佳氣望,別來吟鬢覺微蒼。
在陳寶琛看來,溥儀至今還沒有“正名”,只是個不倫不類的“執政”,偽滿政權也還是個非驢非馬的“過渡之局”,又何以樂觀!“可慰舊京佳氣望”,還是多想想入主中原的事吧!
陳曾壽的女婿周君適當時正在偽滿執政府任職,他在20世紀80年代初出版的《偽滿宮廷雜憶》一書中,還回憶了當時陳寶琛險些激怒日本關東軍參謀部陸軍大佐、偽滿洲國的炮制者之一板垣征四郎的一段故事:
在一次宴集中,打“嵌字格詩鐘”,用“中日”兩字嵌在一副七言對聯的第一個字里。陳寶琛寫的一聯是“日暮可堪途更遠,中干其奈外猶強”。在座的鄭孝胥的侄兒把這聯詩鐘抄下來,帶給鄭孝胥看,轉抄到了板垣手里。板垣把它記在手冊中,加注“陳寶琛詩鐘譏日本”。有人為之解釋說,文人偶然游戲筆墨,無足介意。板垣才不再提了。
這當然不會是“游戲筆墨”,而反映了陳寶琛對控制著偽滿局面的日本殖民統治的看法,這看法來自日常細致的觀察,例如當他獲悉陸軍大將武藤信義于1932年8月接任日本關東軍司令官的消息后,即在9月4日致函胡嗣瑗:“報謂虛谷十日后方入見,此時想尚無動靜耶?”一個月后即來長春,其間對武藤的舉止言行更加關注。他要看清這些日本要人怎樣控制偽滿?又究竟能給溥儀多少實權?這也是他來長春的一個主要目的。
據說日本人也曾挽留陳寶琛,提出仍給予“太傅”的名義,也被陳氏辭掉了,他對溥儀說:“你左右的人一個好的也沒有!”正巧有家報社來求字,他便順筆寫下“旁觀者清”以明志,刊出后更得罪了日本人。一天夜里,受日本人指派的殺手持刃來到陳寶琛的住處,恫嚇他說:“人民派我來殺你,我看你老了,不忍加害,你快走吧!”陳寶琛一笑置之。
陳寶琛離開長春時,鄭孝胥、胡嗣瑗等都到車站送別,陳氏頗為感慨,兩天后從大連給胡嗣瑗寄回了題為《車發長春賦別送行諸君子》的一首律詩:
渡海瞻天亙七旬,衰癃乞得自由身。
永懷旰食勤求莫,習見謙光篤善鄰。
有忍故能當大任,不和敢說是忠臣。
臨分哽咽還延跂,周漢中興匪異人。
陳寶琛的這首詩非常值得玩味,是他這次出關前后七十天的總結。他最終拒絕了在偽滿任職的安排,從而不但“乞得自由身”,還把自己與鄭孝胥、羅振玉等從根本上區別開了。陳寶琛也把這首詩寄給了鄭孝胥,卻改動了若干字句:改“有忍故能當大任”為“有欲豈能無共主”,顯然加入了諷刺的意味。
陳寶琛第二次赴長春是1933年11月8日。陳寶琛這次就住在溥儀身邊,隨時見面,無所不談,了解到更多更具體的情況。雖然他們對話的內容沒有留下記錄,但從有關資料中可覓蹤跡。他回到天津那天,就給胡嗣瑗寫了一封信,其中道:“此別至為惘惘,每念吾皇操心慮患之言,與足下菀結孤危之況,則不能寐。”所謂溥儀的“操心慮患之言”,在該信中提到用人問題:“日昨侍側,上勤勤以人才不足為言,然非近在關東者,羅致又多不便。”在陳曾植的同日日記中則記載了陳寶琛對控制偽滿的某些日本要人的評論:“老歸,談悉種種,令人氣悶。矮人舉動,總帶幾分鬼蜮性質,終非好相與也。”(陳曾壽、陳曾植:《局外局中人記》)
自1934年9月起,陳寶琛給胡嗣瑗的信中又屢屢言及再赴長春的意愿。9月16日的信中有“尚擬東上”一語,是內心的決定;10月16日信中有“相見在即”一語,是起程之兆;10月27日信中說情況微有變化,“適風雨驟寒,痰嗽復作,此輪遂又緩行,計須一月方能晤教矣”;11月29日信中告以仍然不能成行,“衰軀近方粗平,恂屆三九高寒,恐不能勝。擬俟開正,再圖瞻就”;12月7日信中繼續表達了這位老臣北上叩主的信念:“相睽又已滿歲,宮府之中,封域之內,進退何似?百聞不如一見,極思趨前,一罄縷縷。衰疾侵尋,徒自愧恨。”
第三次赴長春心愿未遂人已去
陳寶琛三赴長春的心愿難遂,而與鄭孝胥的吟詩唱和未絕。1934年10月16日鄭孝胥又作了一首重九詩寄給弢庵,陳氏的和作《次韻蘇庵九日》于11月14日寄返鄭宅,詩云:
老向人間尚眼明,見君喜又見新京。
風光漸共山川異,心力猶能道路輕。
救世匹夫俱有責,忘家我輩豈無情。
年年來和重陽詩,北海羈居苦待清。
陳寶琛這時仍感到“心力猶能道路輕”,要三赴長春,宣傳他的“救世”方略,他還自加了一條注文:“以借寓未定,再展行期。少緩仍當賈勇詣前,不敢畏寒也。”有人見之十分欽佩地說:“此老意猶豪健,有百歲之望。”
然而,陳寶琛畢竟年屆九旬,因肺炎而于1935年2月間住院治療,一病不起,延至3月5日謝世,三赴長春的愿望落空。直到逝世前他還惦記著溥儀的前途,叨念著“此局將何以繼”,他口授給溥儀的遺折中還談及夙愿未償的遺憾:
……得道方能多助。因人心之思舊,亟為遠大之圖;戒王業之偏安,宜有綢繆之計。庶幾上慰九廟之靈,下副萬民之望。則臣身雖死,臣目長瞑,無任感激凄戀之至。
陳寶琛去世后,溥儀特謚“文忠”,晉贈“太師”。鄭孝胥聞訊也寫了一副挽聯:“幾番出塞豈灰心,遼沈先歸,須臾無死;未睹回鑾休瞑目,曼殊再起,魂魄猶思。”這似乎與遺折中的“戒王業之偏安,宜有綢繆之計”相吻合,或者說是兩人間的政治論戰至此可以終結了。然而,在日本的軍隊、刺刀和殖民統治的環境下,陳寶琛的要“獨立”、爭“主權”和“入主中原”都是辦不到的,而鄭孝胥也在此后不久就被日本人趕出了偽滿國務院,只因為他1935年5月在王道書院講演時發了一句牢騷:“滿洲國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就應讓他自己走走,不應總是處處不放手。”
陳寶琛若能多活數月,親眼看到這一幕情景,又會有怎樣的感慨啊!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