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古代“正”與“義”二字是分開使用的。“正”是指一個人的言行合乎身份與地位,因而具有正當性。如孔子談到政治領袖時,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意思是:政治領袖本身行為端正,就是不下命令,百姓也會走上正途;如果他自己行為不端正,即使下令要求,百姓也不會照著做。在此,“正”應該是指遵守及配合禮制與法律而言。
至于“義”字,則有“宜”的意思,是指人群中“適當”的言行表現。譬如,孔子說:“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論語·陽貨》)意思是:君子推崇的是道義,君子光有勇敢而沒有道義,就會作亂;小人光有勇敢而沒有道義,就會偷盜。在此,“義”是指我們一般所謂的“道義”,有如人生應行之路與應做之事。然后,“正義”一詞有“既正且義”的意思,涵蓋一切既正確又適當的行為。
不過,今日使用“正義”一詞,重點已由行為者對自身的要求,轉向一般人對行為后果的判斷了。換言之,一個人行為是否正義,要看它所制造的后果是否合乎大家對“公平”的期許。問題在于:“大家”對于公平不易獲致共識,以致常有人覺得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心生不滿,然后社會的秩序與和諧也永遠在動蕩之中了。
以美國的9·11事件為例。事件發生之后,世界各地捐款給受難者家屬的錢極多,那么要如何分配呢?一種方法是平均分配給死者家屬;另一種方法則是按死者“一生”可能賺取的錢財來分配。美國采取了后者,于是家屬獲得的賠償金,少則只有數百美元,多則高達四百萬美元。這樣做,公平嗎?
于是,眼光看得越開,對今日世界的現況(主要是貧富差距,如今已高達六十幾倍)越了解,就越不能也越不敢設想什么是正義了。譬如,我在荷蘭教過書,知道荷蘭人的社會福利極佳,像公教人員的退休預備金就多達千億美金。這些錢是怎么來的?荷蘭曾經統治印度尼西亞、中國臺灣等地,也曾與其他霸權國家一樣,大量剝削這些殖民地來增益自己本國的財富。先進國家中,有哪一國不曾干過類似的勾當?那么,國際社會有可能持守正義原則,進而創造和平的未來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應該轉個方向,以當前的處境為著眼點,以過去的行為做鏡鑒,然后小心不要重蹈覆轍。如此一來,盡管人間自古以來從未有過普遍的正義,但是至少將來有可能改善情況,變得比較正義些。
受過教育的人,可以參考孔子的建議,先要求自己做個“狷者”。“狷者有所不為”,就是不要去做沒有水平、不夠格調、損人利己的事;其次要求自己做個“狂者”。“狂者進取”,就是要積極追求高尚的理想,以求對社會有所貢獻;再往上,則是“中行”了,就是要做到“言行適中”,成為社會的中堅力量,亦即維持社會正義的支柱。
我們要在自身的工作與職責上提高警覺,除了絕不故意有所偏私之外,還須力求公平與正義。以誠待人,開誠布公,倡導溝通的風氣,紓解不必要的誤會。萬一無法求得大家對公平的共識,就只好訴諸“寬恕”的德行修養了。我們要求自己正義,卻要避免“自以為正義”,因為正義在此世無法完全實現,而我們也永遠有自我提升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