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醒對生命的敬畏

一剪沒在長豐論壇上發表了她的詩作《這個早晨》，讓我一見而驚，難以釋懷。盡管只是一個短短的篇章，我也并不知道網絡中的一剪沒在現實世界里到底是誰，或許并不是詩人，但這首詩確確實實讓我感動，深深地喚起了我對生命的敬畏。對于我而言，這種讀當代新詩產生的“直擊心靈”的感動和由此而發自內心的敬畏，實在是已經久違了。也許這也正是作者所要表達的主題吧。且來讀詩：

我被早晨輕輕撩醒

不要輕易說話

一開口就會玷污這個早晨

大地如此平靜

最好換上新鞋

要腳步輕輕

四下全是圣潔的靈魂

別驚嚇他們

如果碰見一條小河

要跪下來 掏出心肺并徹底洗凈

如果非要歌頌

請先吐出雜物

要清掃腦海中所有不祥的云朵

還要面對東方 閉上眼

要堅信太陽正從自己身體里冉冉上升

我深深地被這首詩震動了。因為多年以來一直從事教學和編輯工作的緣故，我讀文章向來十分理性，批判的成分居多，甚至連文中的語法錯誤和標點都不放過。唯獨對詩詞特別感性，因為“詩言志”，詩人多是感性的，只有追隨著詩人的思路游走，才能真正進入詩境，理解詩意，感受詩情，把握詩魂，欣賞詩美，喚起共鳴。記得初讀這首詩時，剛讀完第一句“我被早晨輕輕撩醒”，我的內心就一驚。一個“撩”字，完全是詩家的語言。作者沒有說“喚醒”、“驚醒”、“吵醒”、“鬧醒”、“覺醒”、“警醒”、“叫醒”、“打醒”、“惹醒”，或是別的什么，而偏偏用了“撩醒”，何其警策？何其精彩？那是一種不經意之間的所為，動作幅度很小，力度很輕，既是一種生活的被動接受，更是一種生命的主動自覺，與其說是被早晨輕輕撩醒，毋寧說是自己的心性在覺醒。“撩醒”的是軀體，覺醒的卻是靈魂。我無法揣度這是作者妙手偶得、信手拈來，還是冥思苦想、幾經推敲所得，我也無意于此，畢竟歷史上的苦寒詩人太多，這種糾結實在是無謂的。接著讀下去，全詩以此為“詩眼”，慢慢生發開來，我先是心靈一震，轉而是眼睛一亮。平心靜氣地閉上眼，一種對生命的深深敬畏油然而生。

敬畏是一種崇敬和畏懼的復合體驗，總是和珍貴的感情相伴相生，比如感恩、悲憫、覺悟、熱愛等等，而這些正是人類生活和生命歷程中最彌足珍貴的情感，也正是文學創作的富礦，更是詩歌成功喚起審美體驗和情感共鳴的重要保證。我幾乎是帶著對生命的虔誠，小心翼翼地讀完這首詩的。因為在作者的心目中，這個早晨是那么純潔，那么寧靜，那么神圣，那么吉祥，那么凜然不可冒犯。

這個早晨的確異乎尋常。經歷了生命的風風雨雨和生活的坎坎坷坷，飽受著凡塵瑣事的羈絆和內心靈魂的掙扎，在生活、工作、學習的重度擠壓之下，我們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難言之隱、難申之苦、難解之愁、難料之事、難訴之情、難圓之夢、難報之恩……這種擠壓時常讓人透不過氣來。在作者的詩思里，那顆孤獨、壓抑、郁悶甚至是苦痛、彷徨、失落的心靈突然見到了一絲光亮，于是，在“這個早晨”，當看到平靜的大地、潔凈的河流和冉冉上升的朝陽，他是那么小心翼翼，他要在這個全新的早晨，洗凈自己的心肺，清掃所有的陰霾，讓自己對生活的希望、對生命的期許和對未來的信心在自己的心頭冉冉上升。

在這首詩里，作者把“這個早晨”寫得驚心動魄，完美無缺，自己的人格理想也得到了洗心革面的覺醒和淋漓盡致的展現，像一個無比虔誠的教徒，終于完成了期盼已久的人生洗禮。讀完這首詩，我也像一個修煉多年的行者，忽然獲得了鳳凰涅槃般的升華。

在表現技巧層面上，作者馳騁自己的想象和聯想，把“這個早晨”幻化成純潔而神圣的天使，賦予其人格的魅力，幾乎是懷著朝圣的心態，小心翼翼地聆聽和感悟著她的聲音，深恐“一開口就會玷污這個早晨”。試想，“天使”為什么要將“我”輕輕撩醒？她要對“我”說什么、做什么？詩歌的主人翁在聆聽，其實是在聆聽自己的心聲——來自靈魂深處的體驗和呼喚，當然，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心靈的獨白。聯想和想象正是詩詞凝練意象、抒發情感的重要手段或必要路徑，同樣也是這首詩構思和寫作的出發點和巧妙構思的生發線。接著，作者作為一個行者，確切地說更像一個向導，帶領著我們進入一個童話般的世界，不斷地提醒我們，當然也是提醒他自己：在“這個早晨”里，“不要輕易說話”，“要腳步輕輕”；在他的眼里，“大地如此平靜”，“四周全是圣潔的靈魂”。其實是從一個側面提醒我們，要用心去感覺、去體悟“這個早晨”不同凡響的生機和活力。在圣潔的天使面前，我們自然要莊重，要虔誠，否則就是褻瀆，就是玷污，就是玩世不恭。這是《這個早晨》所表達的第一層意思。

那么，該如何去面對這個純潔、寧靜、神圣、吉祥、凜然不可冒犯的早晨呢？記得詩人顧城有一句詩：“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追求靈魂的圣潔就是對圣潔靈魂的最大虔誠、最高膜拜和最終皈依。作者接下來要表達的正是這層意思：“最好換上新鞋”，腳步輕輕地追隨者“天使”的召喚，走進一片明凈、吉祥的新天地。

作者是通過假定來實現的。“如果碰見一條小河 / 要跪下來 掏出心肺并徹底洗凈”。河流也是“這個早晨”的場景之一，既是自然中的河流，更象征著生命的長河、歷史的長河。在這條河流面前，作者勸同伴更勸自己“要跪下來 掏出心肺并徹底洗凈”，最好是以靜穆的體態和敬慕的心態面對這條純潔、靜謐的河流，徹底蕩滌瑕穢，洗心革面，煥發新生，但“如果非要歌頌”，“請先吐出雜物 / 要清掃腦海中所有不祥的云朵 / 還要面對東方 閉上眼 / 要堅信太陽正從自己身體里冉冉上升”，只有在這樣一種狀態下，才算是對“這個早晨”真正的敬畏。

多愁善感、巧思妙構、命意煉字是詩人必備的素養，單就這一首詩而言，我雖然不能妄下斷語，稱作者為詩人，但我敢說他已經具備了這方面的潛質，期盼著能讀到更多的上乘之作。應該說，作者在這首詩里凝聚的意象并不多，大地、新鞋、河流、心肺、云朵、太陽，僅此而已，但都十分貼切，而且在表達上也十分到位，尤其是一連串動詞和副詞的運用，具體準確而且生動形象，這正是這首詩在立意和構思之外打動我的原因之一。比如動詞撩、跪、掏、洗、吐、清掃，都能引發一系列的審美想象。通過對動作的還原和再造，我們不難看出作者的一片莊嚴、虔誠之心，就像氣功修煉，要進入狀態，達到境界，必須意守丹田；還有副詞要、最好、別、還要等，切切實實地起到了告誡和引導的作用，最關鍵的是“還要面對東方 / 閉上眼 / 要堅信太陽正從自己身體里冉冉上升”，至此，詩的情緒或者說心中的糾結完全被解開。詩中要表達的實質就是在這個全新的早晨，要將思想、靈魂來一次徹底的清洗，擺脫掉生活中留下的陰影、擠壓、羈絆和心靈中的痛楚、郁悶、彷徨……相信生活永遠美好，生命無比珍貴，然后帶著一顆感恩的心，投入火熱的生活。

好的作品是作者生活閱歷、生命體驗、知識儲備乃至精神狀態和價值取向的直接反應，藝術家的作用就是不斷凈化自己的靈魂，塑造更多的形象，去感染更多的靈魂，喚起更多的人，共同推動社會文明進步。品味全詩，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受到了一次洗禮，精神也得到了一次升華。《這個早晨》能讓人精神抖擻、信心百倍地投入新的一天；愿每個人的心中每天的太陽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