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川走筆

地如其名。安徽績溪的龍川村是有龍虎之相的。它西枕綠樹葳蕤的鳳山，東連翠竹如茵的龍峰，南接奔騰崎嶇的天馬山；川流不息的龍川河穿村而過，河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座橋，或為石拱橋，或為木橋，或為扶橋，供兩岸人家來往走動。頗有“一水護村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的意趣。一個小小山村，集山之陽剛，攬水之柔媚，像辛棄疾的一闋新詞，蘊藏著山的高遠境界，蓄養起水的繞指深情，只需揮筆寫就，即能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像一抹飛白，清淺的龍川河將小村一分為二，將龍川人的夢想點染得輕盈飄逸，是秋波流轉的點睛之筆。像幾彎新月，玲瓏雋巧的小橋連接兩岸人家，將龍川人的腳步牽引到四海之外，是通融放達的綿延之筆。而黛山青屋，小橋流水，春河暮景，翡翠山屏，牌坊矗立，宗祠比肩，村婦浣紗，水天一色，則是抒情寫意之筆。

無邪的水，漫漶過素樸的山。串綴起這個皖南村落的蹉跎歲月，把浸透煙火之氣的村子蕩滌得干凈利索。再冗長的繁花似錦，再誘人的高官厚祿，再紛擾的恩怨情仇，都被這條天真的河流甩向遙遠的登源河，過濾成一方淡泊與寧靜。

將午未午時分，拾足河堤，初夏的天空溫碧如洗，一如祖母慈愛的臉龐。龍川河兩岸，徽派建筑鱗次櫛比，馬頭墻比肩而立，粉墻黛瓦，錯落有致，蔭庇著龍川的飲食男女。沿河而建的水街，中間鋪著青石條，兩邊鑲著卵石，狀如魚鱗。街道臨河一側設有令人遐想的美人靠，走累之時，即可倚靠歇息，過一回美人癮。低頭看時，河水潺潺，蜿蜒曲折。河中一對中年男女，手持長長的竹掃帚，在水中輕輕擺動，細細清理水中雜物，自上游溯流而下，動作舒緩有致，一臉的淡定從容。我當即感慨：他們哪里是在維護村貌街容？他們分明在為龍川河清腸洗胃啊！行走水街之上，目及高堤曲柳，手觸字畫古玩，足抵流水人家，滿眼是雅詞勾出的美景，頓生“龍川黃昏后，人在畫中游”之感。

龍川河當然值得倍加珍惜。平日里，村婦就著河堤搗洗衣物；仲夏中，孩子們撲入河中暢享清涼；山洪暴發的梅雨季節里，河水絕不倒灌龍川河，似有真龍鎮守水口，如此靈性的河，被冠以龍川的英名，實在名副其實。

胡氏始祖胡焱選此風水寶地定居，可謂慧眼獨具，以至繁衍出位高權重的官宦重臣，就不足為奇了：胡焱之后，有抗擊倭寇的英雄，有戶部尚書胡富、兵部尚書胡宗憲、副都御史胡宗明，一族開三府，地杰而人靈，這是龍川村藏龍臥虎最好的佐證。

古舊的“都憲坊”和“奕世尚書坊”，像兩面巨大的鏡子，記錄著胡氏的輝煌過往與繁華舊夢。圓雕、透雕、鏤空雕等技藝，被匠師把玩到極致，一幅幅巧奪天工的立體畫面，向世人傾訴著一種美好而生動的向往：鯤鵬展翅、仙鶴騰飛、雙獅滾球……布局非凡，立意深邃，美不勝收。

進入“胡氏宗祠”，仿佛走進了一個古舊的徽州夢境：高低錯落的粉墻黛瓦中，一堵八字形“照壁”撲面而來，似乎要把門前的龍川河納入宗祠懷抱。駐足露臺，仰首眺望，宗祠門樓高聳入云，如鳳凰展翅。正中儀門之上，秦叔寶和尉遲恭，身著彩衣，左右把守、目光炯炯地注視熙來攘往的蕓蕓眾生。同行的旅伴輕輕觸摸儀門邊的抱石鼓，這才跨過高高的門檻，進入了祠內，一口寬綽明亮的天井就把我們籠罩其間。站在天井里，遙想古人當年在此晨沐流嵐、夜觀星斗，是何等的愜意享受？通過走廊，即是正廳。宗祠壁板上的木雕就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不論是人物、飛禽，還是走獸、花卉都一絲不茍，盡顯古代工匠的精湛技藝。正廳左右兩廂的墻裙板上刻有風荷景色，荷葉翻卷舒展，荷梗疏密有致，配以高天翔鳥、水底游魚、碧波戲鴨，真是精美絕倫、令人神思縹緲。正廳神龕前的隔扇門裙板，姿態各異的鹿躍然板上：或群體疾奔，或悠閑散步，或回眸招侶……如栩如生，形態逼真。以荷花與鹿為題，寓意“子孫和睦、福祿共享”；荷花、蘆葦、桂魚組圖，意為“和為貴”；荷花、螃蟹組圖，意為“和諧”……如此高房大屋，沐浴過清朝的風清朝的雨，每一個細節，依然雋秀奪目，顛倒無數眾生，令人嘆為觀止。

徜徉于胡氏龐大的宗祠，我把目光撒向每個盡可能看到的角落，這古意幽幽的宗祠，竟搜尋不到一張蛛織之網，更別說桌上塵埃，地下黃泥了。我還注意到，眾多旅游團隊所過之處，都有一個清潔女工靜靜的跟在其后，不時彎腰撿拾游人丟棄的雜物，放進隨身攜帶的蛇皮袋里。龍川人對環境的呵護、對文物的寵愛，已臻至境，無人能及。

細究起來，宗祠再美，也是名人故居，僅供今人仰止，早遠離了人間煙火氣息。高房大屋的藝術殿堂看罷，還是覺得那窄窄的木架橋，那沿水街擺設的攤鋪，那沉默無語的馬頭墻，才令人心如荷塘月色下的蓮花般悄悄綻放。于是我默默地跟在團隊隊尾，沿著水街原路返回，一路按下快門，收拾先前遺漏的龍川美景。末了，還是心有不甘，竟奢望有朝一日，能逃離喧鬧的城市，拋開冗繁的事務，到此長久地坐擁青山綠水，聆聽雞叫鴨鳴，讓龍川的清風拂去塵世的煩憂，讓龍川的秀水滌蕩焦躁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