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是世界公認的最清廉的國家之一,擁有發達的媒介體系,在新聞傳播史上發揮過重要作用。媒體不僅提供著德國社會政治生活中各方面的信息,也是國家政治民主的重要保障。德國的新聞界在發揮輿論監督作用方面做了許多工作,正如德國著名社會學家特奧多·埃申堡所說:“德國人……今天對于腐敗現象是非常敏感的。”毋庸置疑,這與新聞媒體在一定程度上所代表的社會公眾輿論密切相關。本文重點探討的是德國新聞輿論監督在社會政治生活中發揮的獨特功能。從整體說,德國新聞輿論監督的發展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傳媒在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發展中的不斷轉型和完善,也反映出其在鞏固和發展民主法治進程中所發揮的獨特作用。
一、德國新聞輿論監督在社會政治生活中的作用
新聞媒介被視為社會公器,尤其是在德國,人們常用“社會責任”(soziale Verantwortung)這個概念來詮釋新聞媒介的政治功能。德國新聞監督在揭露政治腐敗上是一把利刃,這也是德國被公認為世界上最清廉國家之一的重要因素。德國社會民主黨基本價值委員會副主席托馬斯·邁爾教授指出:“媒體可以作為社會觀察自身的手段,大眾傳媒可以像檢察官一樣使問題公開化并得到糾正,還可以提供一個論壇,讓各種利益得到均衡,各種觀點得到碰撞,從而實現社會整合、社會團結。這是現代媒體的中心作用。”同時,“媒體的積極影響是有利于社會調控,使政府行為更合理,使構成社會的個體有歸宿感”。因此,大眾媒體是打擊腐敗的重要力量,20世紀80年代以來,腐敗等話題越來越多地成為德國新聞媒體的主要關注問題。
1999年11月,執政長達16年之久的聯邦總理赫爾穆特·科爾被德國新聞媒體揭露而陷入一起政治獻金丑聞,這對于基民盟一直以“法律與秩序”、“基督教”和道德喉舌而自居的形象造成了沉重打擊。當科爾掌控“黑賬戶”的事實被公開之后,德國朝野震驚。科爾在輿論壓力下,一步步承認了丑聞事實,新聞媒體并沒有因此而罷手,越來越多的丑聞被公之于眾,聯邦法院成立了專門的調查小組,對科爾事件進行調查,最終科爾不得不引咎辭職。事實上,媒體不是首先揭露黑幕的力量,但德國新聞界在此事中堅持不懈的質疑和報道,發揮了“第四等級”的重要作用。輿論監督同法律監督、行政監督等監督形式不同,本身并不具有法律效力,更無法對各種違規行為直接進行糾正,也無法對違規者直接進行處罰。輿論監督主要表現為通過公開曝光、公開批評等方式,在道德上對被監督者形成譴責。所以,從這個角度講,輿論監督具有非強制性,是一種柔性的監督。但這并不意味著輿論監督本身在監督效果上不如其他監督。輿論監督通過傳播媒介將各種違規行為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會給監督對象造成巨大的精神壓力,這種精神壓力對被監督者來講,有時比實體性的懲罰更具有威懾性。這是德國新聞監督最重要的作用。
新聞輿論監督是民主政治的產物,它可以對社會意見、態度進行整合、梳理和調控,降低不同社會利益群體直接摩擦的可能性,增大理解和寬容性,從而對社會不滿情緒起到一個減壓閥、緩沖器的作用,是民主政治建設的重要推動力之一。新聞報道中所曝光的貪污腐敗行為,會引起相關部門的重視,啟動體制內的強制性監督方式,對貪污腐敗行為做出相應的制裁,使輿論監督的社會減壓閥、緩沖器的效果更加明顯,因為它會讓普通民眾看到政府打擊腐敗的決心和力度,看到政府的正義和良知,從而增強對現有政治體制的信任。德國《圖片報》2011年12月披露,德國總統武爾夫在擔任下薩克森州州長時,曾從企業家格爾根斯的妻子手里獲得一筆50萬歐元的優惠私人貸款。又爆料,一著名電影制片人自掏腰包為武爾夫夫婦的套房升級,從而為自己經營不善的公司換取許多“特殊照顧”。不僅如此,多家德國媒體2012年1月1日報道,《圖片報》在刊出頭篇文章前,曾接到武爾夫給總編輯的留言警告,如該報刊發這一消息,他將與該報所屬的出版集團“徹底決裂”。對此種種,輿論嘩然。最終,沃爾夫不得不辭去總統職務。他在向德國民眾發表的電視講話中表示,自己已經失去民眾的信任,因此不能再擔任代表著全民道德模范的總統職位。
新聞輿論監督具有守望社會環境、感悟社會動向、反映社會熱點的功能。普利策曾經說過:“倘若一個國家是一條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聞記者就是船頭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觀察一切,審視海上的不測風云和淺灘暗礁,及時發出警報。”顯然,輿論監督的力度,來自一種絕不放縱公權濫用的制度性共識。
二、德國新聞輿論監督功能的作用機制
德國新聞輿論監督功能之所以能夠充分發揮,并產生強大的社會影響力,是各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歷史的發展往往是當代現實發展的養分。德國的輿論監督歷史為當代新聞媒體提供了寶貴經驗,不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有具體的參照藍本,促進當代新聞媒體輿論監督功能的進步與完善。
首先,良好的制度和法律基礎是新聞輿論監督得以實現的保障。德國新聞輿論監督都是在法治基礎上進行的,德國是大陸法系的代表國家,在法律制度方面非常完善,雖然它沒有一部全國統一的媒介法,但目前各州都根據自己的具體情況制定了媒介法,這是德國新聞體制的一個重要特點。德國禁止新聞審查和登記制度,官方認為類似的做法將違反憲法,損害新聞自由。德國政府對新聞媒體的掌控力度非常小,這種態度為新聞輿論監督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同時,德國有一套比較完善的公務員監督制約機制。第一,自律機制:德國政府機關公務員嚴格自律,遵守職業道德,崇尚敬業精神,注重潔身自愛、公私分明。德國有4200萬輛小汽車,平均不到兩個人一輛,但絕對沒有公車私用現象。第二,約束機制:德國在預防公務人員犯罪方面,有許多約束性的規定,比如:對重大工程項目的招投標、財政相關的支出、警察執行公務堅持兩個人以上把關和同行;對容易滋生腐敗的權力部門的公務員定期輪崗;公務人員不得從事第二職業等等。第三,懲治機制:德國懲治腐敗體現了三個并重的原則:一是精神處罰和經濟處罰并重;二是對受賄者處罰和行賄者處罰并重;三是對違法企業的處罰和違法中介組織的處罰并重。第四,監督機制:德國的輿論媒體依法享有高度的自由。政府官員和公務員一旦有腐敗丑聞和緋聞曝光,就得引咎辭職。
其次,公民社會的發展是新聞輿論監督先進程度的體現。德國是一個典型的公民社會國家,其發展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當代德國公民社會的建立歸功于第二帝國時期俾斯麥的社會福利政策,主要體現在《勞工法》《工傷事故法》《疾病保險法》《殘廢法》《老年保險法》等數部法律形成的法律體系上面。傳媒在公民社會中發揮了重大的影響力。哈貝馬斯認為,傳媒是一種早期資本主義交換關系因素,它在資本主義重商階段發生轉型的政治制度和社會制度內部發揮了強大的沖擊力。公民社會的重要標志是福利國家的保障,《基本法》規定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有責任保護每個公民免遭由于社會不安定造成的影響和努力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目前,德國中產階級占據了社會階層的重要份額,已經基本上形成了公民社會,其福利國家的水平達到了空前的高度。德國媒體對公眾和個人意見的形成有重要意義,很大程度上,公民是通過媒體“再教育”和社會化過程接受了民主制度和社會政治標準。德國當代新聞媒體體系建立之初,德國公民就收到各種政治觀點的熏陶,而這些觀點幾乎都來自于德國新聞媒體。因此,戰后德國公民社會的發展與德國新聞媒體是分不開的。公民社會中,每個公民都有足夠的言論或新聞表達自由,其發展程度越高,這種自由的實現程度也就越高,從而新聞媒體的輿論監督效果就越顯著。
三、德國新聞輿論監督對我國的啟示
德國的新聞監督對中國政治生活中新聞輿論監督有著重要的啟示。首先,德國的輿論媒體不是掌握在政府手里,它們大多是獨資和合資的股份制企業,都以盈利為目的,依法享有高度的自由。其次,德國實行新聞自由,報刊、電臺、電視臺可以報道政府、政黨內部的情況,只要內容屬實,不泄露國家機密,即屬合法,而消息來源受法律保護,任何人不能對消息來源進行調查,這種輿論監督是行之有效的,哪怕是促成德國統一的前總理科爾也因政治獻金案被媒體曝光而下臺。
一個好的新聞輿論監督至少能夠保證公共權力的正確使用,促進依法治國機制的形成,遏制腐敗行為的滋生。當代中國新聞媒體也在努力發揮其輿論監督功能。越來越多的報道表明,中國經濟進一步發展障礙大多來自于政府權力不恰當的運用——輿論緊盯不放的亂占土地、違法強拆、侵占百姓利益等個案幾乎天天見諸報刊的版面;形形色色侵害百姓利益的案件讓人們看到公權力保護公民財產的蒼白無力,甚至有時公權還直接沖到暴力拆遷的一線。
在我們的社會語境中,新聞監督常常會成為個別官員眼中危險的敘事——對于習慣于一手遮天的個別官員來說,輿論監督總是會讓他們心生不快;對于有不法行徑又想將民意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官員來說,輿論監督常常使他們惱羞成怒。因此,他們總是大膽地濫用公權,以“維穩”的借口和“執法”的名義予以“名正言順”地壓制新聞媒體所發現的所謂“不和諧”。我國的新聞媒體是黨的喉舌,是宣傳黨和國家大政方針的工具,不可能完全照搬德國的監督形式,但借鑒德國輿論的形式,在加大媒體輿論正面宣傳力度的同時,對查清事實的某些腐敗現象進行公開曝光,把權力監督、輿論監督和社會監督有機結合起來,相得益彰,這樣的路子應該是可以探索的,相信一定會收到良好的社會效果。
(作者系鄭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