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孟子》中《寡人之于國也》的“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一句中“黎民”的本義,自漢代以來就有“眾民”和“黑發之人”兩種解釋。本文認為這兩種解釋均不合理,并從近代學者的注釋中得到啟發,認為“黎民”的本義為“九黎之民”。
關鍵詞:黎民 眾 黑發 九黎之民
《寡人之于國也》是《孟子·梁惠王上》中的一章,是表現孟子“仁政”思想的文章之一。其中的“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突出了“保民而王”的主旨思想,也是孟子“民本”思想的體現。
在王力先生主編的《古代漢語》第一冊中,將這里的“黎”訓為“眾”,而朱東潤先生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中收錄了《齊桓晉文之事》對“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一語(與《寡人之于國也》所說的句子所處語境基本相同)中的“黎民”的注釋為:“黑頭發的民眾,這里指少壯者,與上文老者對舉。”
其實,這兩個注解代表了文學界對“黎民”一詞的兩種主流觀點。但是,我認為這兩種解釋都沒有準確揭示“黎民”的本義。
首先,我們來具體分析一下這兩種觀點,并分別解釋其不合理之處。
一、訓“黎民”為“眾民”之說
這種觀點十分普遍,如:
《詩·大雅·云漢》:“周余黎民,靡有孑遺。”鄭玄箋:“黎,眾也。”
《詩·大雅·桑柔》:“民靡有黎,具禍以燼。”清王引之《經義述聞》卷七《毛詩下·民靡有黎》:“黎者,眾也,多也……此詩言民多死于禍患,不復如前日之眾多。”
《書·堯典》:“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于時變庸。”孔傳:“言天下眾民皆變化從上。”
解釋“黎民”一詞,“黎”字是關鍵。我們先來考察一下“黎”字。
一般認為,多義詞的詞義系統一般由本義、引申義(轉注義)、假借義構成,但“眾,眾多”并不屬于其中一種。因而我認為,“眾,眾多”之義可能來自于詞義的“組合同化”現象。
“組合同化”是漢語詞義演變的途徑之一,它是指一個詞受到和它相關的另一個詞的某個義位的牽動而發生的詞義衍生,其條件是兩個詞經常連在一起使用,即有組合關系。例如,“知道”本是一個多義述賓結構,因“道”義的不同而有“通曉自然與人事規律”(《孫子兵法·八陣》:“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和“認識道路”(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五:“蛾語曰:‘我一日誤為所召,今得遣歸,既不知道,不能獨行,為我得一伴否?”’)兩種意義。后“道”受到“知”的同化有了“知”的意義,如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卷四:“道,猶知也,覺也。”李白《幽州胡馬客歌》中也寫道:“雖居燕支山,不道朔雪寒。”
據當代學者研究,上古時平民的總稱“大致與愚昧、低賤、眾多、普通、穿著、居住、步行有關。”而在表示“人數眾多”的一類中,“眾人”、“庶人”、“庶民”、“烝人”中的“眾”、“庶”、“烝”都是“眾多”的意義。
“黎民”有平民之義,與表示平民的“眾人”、“庶人”、“庶民”、“烝人”等詞各取一字組合,就產生了“黎庶”、“庶黎”、“黎熏”、“蒸黎”、“黎眾”、“群黎”等詞。“黎”與它們有長期的組合關系,受到“眾”、“庶”、“熏”等“眾多”的義位的牽動而發生了詞義衍生,也就有了“眾、眾多”的意思。
這雖然只是一種推測,但在古文獻中也可找到依據。“黎民”、“眾人”、“庶人”、“庶民”、“烝人”都最早出現在西周時期(最晚不過春秋時期),而“黎庶”、“庶黎”、“黎烝”、“烝黎”、“黎眾”、“群黎”均最早出現在漢代,從出現時間來看,有先后關系。東漢的《說文解字》并沒有受到這種影響,依然把“黎”訓為“履黏也”,大約因為這些各取一字組合成的詞產生時間還不夠長,沒有使“黎”字產生真正的詞義衍生,而到了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中說:“黎,眾也。眾之義行而履黏之義廢矣。”就明顯看出了“組合同化”帶來的“黎”的詞義衍生。
二、訓“黎民”為“黑發之人”之說
這種觀點的提出者是朱熹。對《孟子·梁惠王上》中的“黎民不饑不寒”一句,朱熹注:“黎,黑也。黎民,黑發之人,猶秦言黔首也。”剛才所談朱東潤先生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將“黎民”釋為“黑頭發的民眾”,很可能就是直接采納朱熹的觀點。
根據《說文解字》,“黎”確有“黑”之義(“黔,黎也。從黑,今聲。”),并且,相比于上一種解釋“眾,眾多”只出現在“黎民”(及其同義詞)中,將“黎”訓為“黑”出現的語境更為廣泛。既可形容土地青黑的顏色,也可形容人的面色。而且出現的時間較早,最早出現在西周時期。
所以單純從字理上看,將“黎民”之“黎”解釋為“黑”是沒有問題的。
朱熹提出“黎民”為“黑發之人”后,簡單說明了理由:“少壯之人,雖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于饑寒也。”意思是說,平民中的“七十者”需要“衣帛食肉”,而青壯年人只需保持“不饑不寒”的基本溫飽狀態就可以了。
朱熹的解釋并不是有意牽連,因為早在《禮記》的《王制》及《內則》篇中,就有關于老年人的膳食生活的描述:
“五十始衰,六十非肉飽,七十非帛不曖,八十非人不曖,九十雖人而不曖矣。”
年過七十的老者,非帛不曖,非肉不飽,故要“衣帛食肉”,而平民中的青壯年則沒有那么高的要求了。因而,朱熹的解釋在這里是能夠成立的。
但我仍不認同將“黎民”訓為“黑發之人”,理由如下:其一,“黑發”不是平民區別于貴族的特征。
如上文所提及,上古漢語中的平民“總稱大致與愚昧、低賤、眾多、普通、穿著、居住、步行有關,它們全方位地反映了平民的素質低下、人數眾多、生活環境差等實際情況。”而“黑發”并不能反映青壯年平民的特點,難道青年貴族就不是黑發?這難以自圓其說。
其二,在《孟子·梁惠王上》中,“黎民”指青壯年可以解釋得通,但在《孟子》之前及同時代著作中就很難成立。比如: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于變時雍。
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義,黎民敏德。”
皋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
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
以上幾句中的“黎民”并沒有特別指向“青壯年平民”的傾向,所以仍應該理解為“平民的統稱”。
由此,朱熹訓“黎民”為“黑發之人”,是根據《寡人之於國也》的語境進行的合理推測,但不具普適性。只依據此一處就推論“黎民”為“黑發之人”,是不合理的。
其三,從詞理上來說,朱熹的解釋犯了“增字解經”的錯誤。
元朝時的陳天祥在《四書辨疑》中曾反駁朱熹之說:“以黎民比黔首,文理不同,黔有首字相配為言,則語意自圓。黎民中間本,無發字,訓黎為黑是為黑民。欲為黑發之民,文不全矣。”就敏銳地指出了這一點。所謂“增字解經”,就是使用原文中并不曾出現的內容,來補充說明經文的含義,這是古人解經的弊病之一。朱熹于“黎”和“民”中間加上“發”字而訓為“黑發之人”,就是犯了這樣的錯誤。
因而,這種說法不為確詁。
既然將“黎”訓為“眾”和“黑”的兩種主流觀點均不正確,那么“黎民”究竟應作何種解釋呢?我認同“黎民”的本義為“九黎之民”的觀點。
三、訓“黎民”為“九黎之民”說
近代學者楊筠如在其所著《尚書·覈詁》中提出:“黎民當即九黎之民”,我同意這一觀點,認為“黎民”一詞始于遠古的“九黎族”。楊筠如雖然提出這一觀點,但是沒有做具體解釋,下面我來嘗試作解,理由主要有以下三點:
1 “黎民”最初即是對一類人的專指,不能拆開理解
正如之前所論,“黎民”之“黎”訓為“眾”、“黑”都是由“黎民”一詞推衍產生,而“黎民”在產生之初就表示社會中某一階層的人,很可能是一個專有名詞,“黎”與“民”不能拆開解釋。而在上古時期就常與“黎民”對舉的“百姓”,本為“百官”之義,與之相對的“黎民”應該也是對一類人的專指。
對于“百姓”一詞,學界的看法比較統一,即認為是指上古時的貴族階層。“黎民”與“百姓”在先秦文獻中就常常對舉,比如:“群黎百姓,遍為爾德。”(《詩·小雅·天保》)毛傳:“百姓,百官族姓也。”既然“百姓”專指貴族階層的人,那么“群黎”應當是與之相對應的概念,否則兩者合在一起就不能表示所有的人,也就不能說“遍為”爾德了,而且由《尚書·虞夏書·堯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于時變庸。”中的描述,我們可以推測這一類人的社會地位較低。
2 史料曾記載“九黎之民”淪為炎黃聯合部落的奴隸
根據《山海經》和《中國通史》的記載,遠古時九黎族與炎黃部落曾發生戰爭。
據《山海經·大荒北經》記載,4000多年前,黃河流域的皇帝和炎帝部落結成聯盟,打敗了從南方進犯的九黎族。來自九黎族的俘虜成了炎、黃部落的奴隸,被稱為“黎民”。當時,許多部落都由氏族組成,而炎、黃部落聯盟的氏族就稱為“百姓”。這一記載與此前分析的“百姓”指社會中較高階層的一類人的意義相吻合。
范文瀾先生的《中國通史》中也有所記述:
“居住在南方的人統被稱為‘蠻族’。其中九黎族最早進入中部地區。九黎當是九個部落的聯盟……蚩尤是九黎族的首領……九黎族驅逐炎帝族,直到涿鹿,后來炎帝族聯合黃帝族與九黎族在涿鹿大械斗……結果蚩尤斗敗被殺。九黎族經長期斗爭后,一部分被迫退回南方,一部分留在北方,后來建立黎國,一部分被炎黃族俘獲,到西周時還留有‘黎民’的名稱。”
除此之外,《國語·楚語下》中也有:“及少吳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韋昭注:“九黎,黎氏九人,蚩尤之徒也。”敗者為寇,本是部落之間的相互斗爭,只因九黎部落被打敗,就被描述為“九黎亂德”。
3 時至今日,苗族(為九黎之后)仍然將蚩尤奉為祖先
《國語》曾說“其后,三苗復九黎之德,堯復育重黎之后,不忘舊者,使復典之。”
《五帝本紀》漢代鄭玄也在注釋中說:“有苗,九黎之后,顓頊代少昊誅九黎,分流其子孫為三苗國。因此,傳說中的“九黎族”是由黎族人和苗族人居多的九大部落聯合組成的。因而現在的苗族,應該是九黎族的后裔。
據《苗族簡史》載:“川南、黔西北一帶有蚩尤廟,受到苗族人民的供奉”。當代的考古發現也可以證明這一說法,在榕江一偏僻苗塞中發掘出的“苗族古歌”,解釋并確認了“苗王廟”所供的祖像是中華民族三大始祖之一的“蚩尤”。
同時,在古書中,除了“黎民”,“苗民”、“黎苗”也常用來表示奴隸。比如,《山海經》中的“顓頊生驩頭,驩頭生苗民,苗民厘姓,食肉。”(此處的“厘姓”很可能是“黎姓”,但無更多依據,故暫不論)而且“黎民”與“苗民”還常常同時出現,如《國語》:“王無亦鑒于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季,上不象天,而下不儀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順時,不共神祗,而蔑棄五則。”
以上均可證明“黎民”的本義為“九黎之民”。
“黎民”后來常與“百姓”連用,表示平民階層,這是中國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轉型的產物。西周奴隸制時期,“百姓”成為貴族的通稱,這時的“黎民”與“百姓”形成了互相對立的兩大階級。春秋末期,隨著宗法制的破壞,土地私有制的出現,許多“百姓”(奴隸制貴族)的地位逐漸降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最后也降到了平民(“黎民”)的行列中來。與此同時,隨著奴隸制的瓦解,表示奴隸的“黎民”一詞的含義也擴大為一般勞動者。因此,后來就將“黎民”與“百姓”統一稱謂了,后代人不明,直接將兩者混淆了,因而對“黎民”的理解出現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