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嬰寧的自我塑造與實現

摘 要：本文以似是而非與似非而是兩種塑造人物的手法為引線分析了《嬰寧》中嬰寧之自我塑造與自我實現的形象特征，論述了該藝術形象特征的認識意義。

關鍵詞：嬰寧 自我塑造 自我實現

嬰寧是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塑造最成功的人物典型之一。作者在塑造這個藝術形象時所運用的似是而非與似非而是的手法使人物形象變得撲朔迷離。我們在解讀這個人物時需要結合作者表現手法的運用來認識形象的內在特征：這個形象不僅寄托著作者對純潔真摯愛情的熱情歌頌，也傾注著作者對自我塑造與自我實現的積極人生態度的充分肯定。對這一形象特征的認識在今天仍具有現實意義。

一、似是而非中的自我塑造

書生王子服于上元節獨自郊游，在“游女如云”的郊外與“容華絕代”的嬰寧相遇。之后神馳意往的王子服在南山谷底“叢花亂樹中”的小里落找到了嬰寧的家，找到了隨時隨地“孜孜憨笑”且“笑不可遏”的嬰寧。在花園中單獨見到嬰寧時，王子服從袖中取出嬰寧從前所遺現已枯萎的梅花向她表示愛慕之情，可是嬰寧好像領會不出王子服言語意思的嬌憨讓王子服生出“妹子癡耶”之嘆。后來嬰寧被王子服領回家，王子服的母親詢問嬰寧家庭的情況，嬰寧因“不能記憶”說得很少?！皹O稱怪事”的吳生（王子服的表兄）從西南山中尋訪回來，把嬰寧家“廬舍全無”、“莫可辨識”的情況告訴了王母，王母又轉告了嬰寧。嬰寧聽后既不吃驚，也不悲傷，依舊沒心沒肺地“孜孜憨笑”。因為小說作者在塑造這個形象時處處把“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的嬰寧與爛漫的鮮花相映照來寫，所以一個除了愛笑和愛花以外、對人情世事茫然無知的天真可愛的形象便凸現在讀者面前。

但是在細心品讀中我們不難發現，這是作者在巧妙地使用似是而非的手法塑造人物形象。嬰寧的音容笑貌、舉手投足間表現出的天真無邪多是她有意通過表面現象和假象在人前塑造的一個既非真實又非本質的形象。嬰寧生長于與世俗生活隔絕的山林之中，這個特殊環境的確賦予了嬰寧鮮明的性格特征，諸如無拘無束、活潑開朗。在我們承認環境對于人的制約性和決定性的同時，也應該承認人的本質在很大程度上是自主的。嬰寧表面的天真爛漫更多地出自生存的策略而非天性的發露因而并不能視為形象的本質特征。作者在小說中將嬰寧的狐女身份隱在背后虛寫，讀者從中既可以體察到嬰寧狐母生鬼母養孤苦無依的生活經歷對她的生活、心理、性格所發生的深刻影響，也可以感受到人物在精神生活中對自我的塑造，對環境的超越。嬰寧性格中的細致周密與勇敢機智既非先天稟性，又非環境培養，而是她主動融入人類世界自我調節、自我塑造的結果。這才是人物形象內在的真面容。小說結尾處“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的點評即是作者對嬰寧這一形象特征的揭示與肯定——癡笑于嬰寧是自我實現的韜隱之策而非爛漫天性。

二、似非而是中的自我實現

嬰寧之所以能于上元節郊游之時令王子服“注目不移”，她的“笑容可掬”固然是主要原因，但與其看似無意實則有心地拈梅花一枝的“引人”注目形象應該不無關系。郊游中她是如何察覺王子服“目灼灼似賊”的？又為何要在王子服“目灼灼似賊”的“注目”中“遺花地上，笑語自去”？顯然，王子服對嬰寧的一見鐘情是嬰寧“用心”贏得的結果。嬰寧向往并渴望擁有“人生”中的純真愛情，她大膽的主動追求，既出自她的真情，亦出自她對自我意愿的忠實。即此而言，嬰寧自我實現的意識是相當明確的。

當癡情的王子服自往山中尋找嬰寧于不知所之之時，幸得墻內同樣鐘情于他的嬰寧以“嬌細”之聲及時引導迷途。接下來，她先“執杏花俯首自簪”——從容再現當日郊游故態以照應初見，令王子服確認其乃“上元途中所遇也”。后“含笑拈花入”——明明是自己費心引了王子服前來相會的，卻要故意避入院中。從早晨到午后，嬰寧一邊時不時“露半面來窺”不斷鼓動著王子服“漸近麗人”之心，一邊又作出“似訝”的憨態來設身局外。嬰寧“似全無心肝”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凸現出的恰是她的“有心肝”——她對王子服一片真心，也期望得到王子服的一片真愛。她不期待誰來成全自己的心愿，她深知實現“人生”愿望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里并知道如何付諸實踐。嬰寧沒有所謂的“正路”意識，她不合“婦道”地“笑”著走出“門”，坦然自若地在她生活的社會時代環境里顯示著她的“非”。

當嬰寧見到王子服拿出當初自己特意留贈的花時，先有意說出“枯矣，何留之”的天真話，引出了王子服“以示相愛”的真心話，之后又激出王子服“愛拈花之人”以及“夫妻之愛”的真情告白。嬰寧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富于生命活力的、不安分的、進取型的新的女性形象。這個與傳統婦女安分認命的軟弱形象迥然不同的“非”的形象之內在支撐正是嬰寧的自我實現意識。作者用“花”和“笑”塑造這個“似非”的形象，分明含有對形象內在的優美的精神世界稱“是”的思想傾向。

嬰寧終于如愿被王子服偕與同歸。抵家后婆母與吳生對嬰寧的到來感到且驚且疑。但他們對嬰寧是“狐攜之女”的“疑參”輕易就被嬰寧控時精準的嗤嗤笑聲動搖了。盡管婆母與吳生深疑嬰寧為異類、“鬼物”，但嬰寧的“孜孜憨笑”既能解婆母之“憂怒”，又令“鄰女少婦，爭承迎之”，加之“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精巧絕倫”的主動融合，最終她不但贏得了以心靈契合為基礎的愛情與婚姻，還得以完成“合厝”鬼母于秦氏墓的心愿。嬰寧這個可憐不幸又聰明絕頂的女子最終獲得了美滿幸福的“人生”。這個結局并非仰賴天賜地與，這是生活給予勇于改善人生、敢于自我實現的嬰寧們的合理而美好的嘉獎。所謂“情之至者，鬼神可通”，沒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擋人們對人生理想執著專一的追求。深得作者偏愛的“我嬰寧”之可愛、之可貴、之可贊正在于此。

應該說作者對嬰寧形象的創造多少帶有一些理想的色彩，但也并非憑空虛構，而是作者對現實生活中人們美好思想品德（諸如真誠善良、愛憎分明、執著專一、勇敢機智）的集中和概括，是作者針對現實的缺陷而發的對現實人生的一種美好呼喚。其中聚合著作者濃厚的情感寄托與鮮明的理想追求。生活在大黑暗中而能發現人性之美、贊頌人性之美，表現出改善社會和改善人生的美好愿望，給人們希望與信心，這正是蒲松齡的難能可貴之處。而珍視、傳承和發揚這些可貴的精神贈予理應成為一代代后繼者義不容辭的責任與使命。

參考文獻：

[1]蒲松齡.聊齋志異[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55-59.

[2]周先慎.明清小說[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198-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