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王熙鳳語言的圓形美

摘 要：王熙鳳的語言具有一種圓形的美感。本文將王熙鳳的語言特點分為“陰性語言”和“陽性語言”兩大類來進行闡述，并對其語言藝術進行梳理分析。

關鍵詞：圓形 美感 陰性語言 陽性語言

一、引言

王熙鳳是一個典型的“圓形人物”，她的語言就宛如圓一般，充滿著圓形美。圓在漢語中有“圓滿，周全”的意思。而圓在周易學中卻就是代表一，代表宇宙，代表無極。太極是有限之天，無極是無限之天；太極是有，無極是無；太極是三，無極是一。所謂道生一，就是無極生太極；一生二，就是太極生兩儀；二生三，就是陰陽交感化合；三生萬物，就是太極含三為一，因萬物由陰陽而化生，故萬物各具一太極。王熙鳳的語言就像太極一樣千變萬化，隨時而變化。王熙鳳的語言就像她作為一個“圓形人物”一樣是真實的，它具有一種圓形的美感。概括“王熙鳳式”的語言可以將之分為兩大類型，即“陰性語言”和“陽性語言”。正因為有這種語言的圓形美，王熙鳳的形象才會更加的豐滿、真實，從而成為一個不朽的文學典型。

二、陰性語言

翻閱《現代漢語詞典》，陰有“陰險詭詐，陰險刻毒，陰險狡猾，陰笑，奸笑，陰險惡毒”等含義。在《紅樓夢》第六十五回中，興兒曾評論王熙鳳是“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因此，可將王熙鳳的陰性語言分為三類：一是“威語”，二是“辣語”，三是“毒語”。

威語

所謂“威語”，就是充滿威勢、威嚴，給人以震懾，使人畏服的語言。此類語言在王熙鳳面對奴才下人時屢見不鮮。例如秦可卿死后，王熙鳳理喪的情節中：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過來了。那寧國府中婆娘媳婦聞得到齊，只見鳳姐正與來升媳婦分派，眾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聽覷。只聽鳳姐與來升媳婦道：“既托了我，我就說不得要討你們嫌了。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兒，由著你們去。再不要說你們‘這府里原是這樣’的話，如今可要依著我行，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現清白處治?！闭f著，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冊，按名一個一個的喚進來看視。（第十四回）

王熙鳳受賈珍之托，協理寧國府，走馬上任時的這一番“訓令”，使在“窗外聽覷”的 人，無不為之震懾。接下來，王熙鳳又借一個仆人遲到之機殺一儆百，維護自己威重令行的形象：

按名查點，各項人數都已到齊，只有迎送親客的一人未到。即令傳到，那人已張皇愧懼。鳳姐冷笑道：“我說是誰誤了，原來是你！你原比他們體面，所以才不聽我的話?！蹦侨说溃骸靶〉奶焯於紒淼脑纾挥薪駜?，醒了覺得還早些，困又睡迷了，來遲了一步，求奶奶饒過這次?！薄?/p>

鳳姐便說道：“明兒他也睡迷了，后兒我也睡迷了，將來都沒了人了。本來要饒你，只是我頭一次寬了，下次就難管，不如現開發的好。”登時放下臉來，喝命：“帶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擲下寧國府的對牌：“出去說與來升，革他一月銀米！”眾人聽說，又見鳳姐眉立，知是惱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執牌傳諭的忙去傳諭。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還要進來叩謝。鳳姐道：“明日再有誤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不怕挨打的，只管誤！”（第十四回）

像這類威語，在書中還有很多，這里只是選取了比較有代表性的一部分，我們從這些威語中能看到王熙鳳的權勢和地位，以及她這些權力帶給她的威風凜凜。

辣語

王熙鳳為人潑辣，辣語就是指王熙鳳言語中充斥著跋扈、潑辣、老辣的那部分。如在鐵檻寺弄權一回中，她對老尼姑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么陰司地獄報應的，憑著什么事，我說要行就行。”（第十五回）赤裸裸地表現出王熙鳳弄權的干練老辣和無所忌憚。

最能體現王熙鳳辣語的莫過于她的吃醋。賈母等人在給王熙鳳過生日，然而王熙鳳卻發現賈璉和鮑二家的在偷情，還咒罵她是“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于是王熙鳳一番撒潑，雖然賈母認為賈璉的偷情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過錯，并未給鐘愛的王熙鳳任何支持，反把她給彈壓了下去，使得王熙鳳落了個愛“吃醋”的壞名聲?？墒?，請接著看鮑二媳婦上吊后王熙鳳的表現：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辟Z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兵P姐兒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兵P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鎮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尸訛詐’！”（第四十四回）

當聽見“鮑二媳婦吊死了”，王熙鳳先是“吃了一驚”，隨后就“忙收了怯色”，一句“死了罷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就顯出她作為賈府當家少奶奶的威風，倚財仗勢，心狠嘴硬，死一個人值什么，何況是該死的人，還要給他個“以尸訛詐”的罪名，讓他的娘家親戚吃不了兜著走。其語言真可謂是辛辣到了極點。

毒語

王熙鳳愛用一種“外裹蜂蜜內藏毒藥”的語言，是為毒語。這種語言表面上很甜，聽著讓人舒心，然而卻是暗藏機鋒，殺人于唇舌之間。比如在“見熙鳳賈瑞起淫心”中：

自作多情的賈瑞想打鳳姐的主意，聰明的鳳姐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請安，又恐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假意含笑道：“一家子骨肉，說什么年輕不年輕的話?！迸觅Z瑞“那神情光景亦發不堪難看了”。鳳姐的話語是如此甜蜜，但是她心里想的卻是：“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這樣禽獸樣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第十一回）

通過威語、辣語和毒語，我們已經看到了王熙鳳語言中刻毒狡猾的陰性語言，這種語言都是王熙鳳形象反面的體現。

三、陽性語言

在《紅樓夢》中，王熙鳳的語言也不是一味的給人以陰險刻毒的感覺，她還有一些詼諧風趣、自然得體的語言，我稱之為陽性語言，也可分為三類：“甜語”，“綿語”，“直語”。

甜語

元宵夜宴，賈母聽戲時對當下流行的才子佳人戲評論批評了一番，于是鳳姐兒走上來斟酒，笑道：“罷，罷，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再掰謊。這一回就叫作《掰謊記》，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老祖宗一張口難說兩家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謊且不表，再整那觀燈看戲的人。老祖宗且讓這二位親戚吃一杯酒看兩出戲之后，再從昨朝話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說，未曾說完，眾人俱已笑倒。兩個女先生也笑個不住，都說：“奶奶好剛口。奶奶要一說書，真連我們吃飯的地方也沒了?！保ǖ谖迨幕兀?/p>

也只有王熙鳳才敢開這樣的玩笑。王熙鳳的甜語是時時刻刻都能帶給人們歡樂的，只要她的甜語一出，不管是夫人小姐還是下人奴才，無論是和她關系好的人還是恨她入骨的人，都喜歡聽，那個場面永遠都是《紅樓夢》中歡笑聲最多的。

在《紅樓夢》中，甜語是王熙鳳說得最多的語言，每一次王熙鳳的甜語出現時，雖然不免有討好奉承賈母之嫌，但是它確實給賈母給周圍的人也給讀者帶來了歡樂。

綿語

這里所說的“綿語”，主要是指王熙鳳那看起來軟綿綿，實際上卻是軟中帶硬、綿里藏針的語言。這類語言在書中也是比較多的。例如李嬤嬤看到襲人被寶玉寵著卻不待見自己，就借機大鬧怡紅院，正在不可開交之際，王熙鳳來了：

“好媽媽，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才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里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保ǖ诙兀?/p>

這段話王熙鳳綿里藏針，不僅壓下了李嬤嬤的氣焰，又給足了李嬤嬤的面子，在大棒加懷柔的政策下，讓“李嬤嬤腳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

直語

雖然說王熙鳳平常說的話都是充滿心機的，但是“她也有說真話、直話的時候，而且披肝瀝膽、推心置腹”[12]，而這所謂直剖胸臆的“直語”在書中出現的次數非常少，因此顯得彌足珍貴。

王熙鳳不忌才，相反倒是因為自己有才而愛才。[13]如在第二十七回中，她就對小紅的口齒才干很是欣賞：“好孩子，難為你說的齊全。別象他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 方才兩遭，說話雖不多，聽那口聲就簡斷?！毕襁@類重才不重出身的人才觀，是很難得的，這在探春理家時表現的最明顯。

她對平兒笑道：“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一家子也沒個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里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著老祖宗手里的規矩，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省儉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睂τ谫Z府的未來，她從來沒有這樣操心過。

她這樣評價探春和賈環：“真真一個娘肚子里跑出這個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倒只剩了三個姑娘一個，心里嘴里都也來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雖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里卻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早攆出去了。

后來她更是直剖胸臆：“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頭退步?；仡^看了看，再要窮追苦克，人恨極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們兩個才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眾人就把往日咱們的恨暫可解了?！?/p>

她還囑咐平兒別和探春對著干：“他雖是姑娘家，心里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如今俗語‘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才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犟，就不好了?！保ǖ谖迨寤兀?/p>

這是《紅樓夢》全書中，王熙鳳難得的直白話語。我們從中不僅可以看出王熙鳳對探春才干的看重，以及對嫡庶尊卑、男尊女卑的觀念的不滿，還可以看到她其實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非常清楚，也自知“太行毒了，也該抽頭退步”，于是王熙鳳采取了配合探春理家的態度。

四、結論

王熙鳳是一個性格內涵都極為豐富和復雜的“圓形人物”，何永康在其主編的《紅樓夢研究》中，評價道：“鳳姐像貓兒一樣可愛，像狐貍一樣狡猾，像獅子一樣兇猛，卻又像豺狼一樣兇殘、貪婪而且卑鄙，最終像一只被咬傷的野獸那樣孤獨無助而可悲可憫?！?/p>

《易傳·系辭》有云：“一陰一陽之謂道”。 陰陽學說認為：陰陽之間的對立制約、互根互用，并不是處于靜止和不變的狀態，這就像人性一樣。人性并無本善本惡之別，人性就像太極，在那個圓里，善和惡就如陰陽一般既對立制約，又相互作用。這才是一個真實的人。

王熙鳳語言的圓形美正是體現了她作為一個真實的人所具有的真實的人性，陰性語言就像惡，陽性語言就像善，它們統一為一個圓。正是因為有了這具有圓形美感的陰陽語言，王熙鳳才是一個真實的人，王熙鳳的形象才會更加的豐滿，才會更加的真實，才會成為一個不朽的文學典型。

參考文獻：

[1]李春霞. 試析王熙鳳的修辭式推論[D]. 廣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

[2]范文嫣. 淺議王熙鳳語言中的禮貌原則[J]. 社會學家，2005（5）.

[3]余皓明. 王熙鳳形象的獨特文化內涵初探[J]. 紅樓夢學刊，1995（3）:248.

作者簡介：曹倩（1985.4—）女， 湖南郴州人，湘南學院，助教，研究方向：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