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魯迅的“含糊”寫作

摘要：在二十世紀30年代沉重的“文禁”之下，魯迅的文章一度被削刪，但他通過調整寫作策略，巧妙地逃出當局書報審查制度的“文網”，達到在文禁中批判文禁的目的。本文以《“題未定”草·六至九》為研究對象，通過對“含糊”策略的剖析，探索該文“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深層內涵，追究魯迅行文的真實意圖和最終目的，從而得出“愈是發聲之艱難，愈見魯迅之可敬”的結論。

關鍵詞：魯迅雜文 文化專制 寫作策略

1934年，是魯迅雜文豐收的一年，卻也是魯迅雜文“挨刀”最厲害的一年。他于1934年12月11日作《病后雜談》，6天后作《病后雜談之余》，但兩文都延遲到1935年3月才面世。發表時，一共四節的《病后雜談》被砍掉后面三節，6500多字的篇幅剩下1500多字，失去了最基本的面貌；《病后雜談之余》的題目被迫改為《病后余談》，全文7200多字，刪去了近250字，還有2處被改成另一種說法。

以上的“砍、刪、改”都是在“中央宣傳部書報檢查委員會”的命令下進行的，花了近三個月，可謂“曠日持久”。值得思考的是，魯迅的兩文都說了什么？何以至于這樣重重地“挨刀”呢？

一

《病后雜談》和《病后雜談之余》，是魯迅在病中的讀書雜感。所讀之書，大多為明清兩代的野史和禁毀書：《蜀龜鑒》、《安龍逸史》、《訂訛類編》等，閱讀后魯迅從中摘出大量史實：異族的奴役、同族的屠殺、各樣的酷刑和侮辱。但魯迅發現，在煌煌正史中，這些記載卻被大量抽去、毀掉、篡改，以致幾乎找不到血腥的蹤影，他發現這就是當政者陰險毒辣的“思想手術”——刪改史書，掩飾罪行，粉飾太平。

這本是“談古”的文章，卻逃不過當局書報審查的“文網”，言論謹慎的魯迅，究竟哪些話于當局“有礙”呢？

其一是從明史中摘抄的有關“酷刑”的記載。魯迅在《病后雜談》第二節引用了《蜀碧》和《安龍逸史》中剝人皮的記載，可能因過于觸目驚心，故被刪去。

其二是揭露“文字獄”及其流毒的文字?！恫『箅s談》第三節談文字獄“刪改了許多古人的著作和字句，禁了許多明清人的書”[1]；《病后雜談之余》中有關“文字獄”的語句：“‘文字獄’的血跡已經消失”[2]、“愚民政策早已集了大成，剩下的只有‘功德’了”[3]、“全毀，抽毀，剜去之類也且不說”[4]，這些部分都被刪掉了。

其三對知識分子直露的批評。如“有些聰明的士大夫，依然會從血泊中尋出閑適來”[5]，對士大夫自欺欺人本領的歸結：“一，是對世事要‘浮光掠影’，隨時忘卻，不甚了然，仿佛有些關心，卻又并不懇切；二，是對于現實要‘蔽聰塞明’，麻木冷靜，不受感觸，先由努力，后成自然?！盵6]這些內容，都被削去。

其四是涉及敏感話題的詞語。“斯基”、“舒憤懣”、“秋瑾”等，都被刪掉或改成別的說法。

二

《病后雜談》和《病后雜談之余》的被“砍”，造成文章的肢解，文意的斷裂，嚴重干擾了讀者的理解，甚至《病后雜談》發表后，有作家評論道：“魯迅是贊成生病的。”[7]這讓魯迅更加明白了文化專制手段的毒辣古今并無兩樣。失望和悲憤之間，他開始調整寫作策略，在1935年12月所先后寫成的《“題未定”草·六至九》中，可以看到新的變化。

首先是“去”，魯迅不再提明清那些有關酷刑和虐殺的血腥記載，也避開了“文字獄”、“斯基”、“秋瑾”等“有礙”的話題。在有意識地隱去這些字眼之后，魯迅采取了“移”的策略，他開始大談文學，他的筆下出現了蔡邕、陶淵明、錢起、張岱、袁宏道等人的名字。論蔡邕，魯迅顯示出對時人只重蔡邕碑文的不以為然，他強調，要看蔡邕《述行賦》中“窮工巧于臺榭兮，民露處而寢濕，委嘉谷與禽獸兮，下糠秕而無?！边@類的文字，才能讀懂蔡邕對富人窮奢極欲而窮人饑寒交迫的現實的暴露，才明白他并非老學究，而是一個有血性的人。魯迅還廣泛捕捉報章上的文學批評，攻其一點，不及其余。他在《中學生》雜志上看到朱光潛《說“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一文，文中稱贊錢起《省試湘靈鼓瑟》中的尾聯“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是“靜穆”的佳句，魯迅借題發揮，擺出全詩，指出詩的中間四聯是“衰颯”而非“靜穆”的。他指出，錢起為了防考試落第，只能“曲終奏雅”[8]，寫得“圓轉活脫”[9]，這并非其真性情的流露，在錢起落第后的題壁詩《下第題長安客舍》中，滿是“世事隨時變，交情與我違”的愁慘，哪里還有“靜穆”可言呢？為了一個“佳句”的賞析問題，魯迅用了數倍的筆墨，鉤索史籍，翻出大量稗史佚書，突顯評論者視域的狹窄和論點的片面，“我總以為倘要論文，最好顧及全篇，并且顧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處的社會狀態，這才較為確鑿?！盵10]在這層討論文學批評問題的面紗之下，若隱若現地暗示著，擺在后人面前的文字曾經遭受過“篩選”和“過濾”，這讓人不禁想到魯迅在編完《且介亭雜文二集》時所強調的那句話：“我以為要論作家的作品，必須兼想到周圍的情形?！盵11]以及那兩篇慘遭肢解的文章。

除了不遺余力為詩人翻案之外，魯迅還將讀者的視線引到文獻校勘領域。他解剖劉大杰校點的《瑯嬛文集·景清刺》一文，既押韻又朗朗上口的文段，竟與張岱原序所記載的事實自相矛盾，他不留情地批駁了這種為了硬湊音律節奏而不惜毀掉文獻原意的點校方法。魯迅這回，不再赤裸裸地擺出歷史上那些虐政和酷刑的記載，也不再揪出“全毀、抽毀、剜去”等刺耳之語，而是“煞有介事”地談選本，論摘句，說?？保瑑叭灰晃蛔黠L嚴謹的老先生。而在這“嚴謹”背后，他還想表達更深一層的意思：“選本所顯示的，往往并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選者的眼光”[12]，“所以認真讀書的人，一不可倚仗選本，二不可憑信標點”[13]，“勸認真的讀者不要憑借選本和標點去研究文學”[14]，這樣的“文學批評”和“學術討論”，果然避開了官廳審閱文章的“紅杠子”，讓先前要魯迅非改即刪的審查官“永遠看不出底細來”[15]。

魯迅這種有意識的“去”和“移”，固然使文章得以順利地發表，但這些“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文章，能不能讓讀者看明白呢？他1935年年底在編定《且介亭雜文二集》的時候，大概也考慮到這一點，于是在后記中特意透露了一個信息：“凡是發表的，自然是含糊的居多”[16]，暗示不能憑字面意義去讀他的文章，《“題未定”草·六至九》也是如此，魯迅表面上大談選本、摘句、點校問題，實際上是另有所指的。

選本、摘句、點校，從技術層面來看是文學活動、學術活動，但從最終的傳播結果來看，無一例外都是“造史”的手段，留下一部分，隱去一部分，傳到后人那里就換了一副歷史的圖景。這就是讓魯迅非常擔憂的，因為殘酷的歷史真相一旦消弭，有骨氣的仁人志士一旦被抹去，華夏民族的斗志將日益頹敗，國家的命運就只有“為奴隸”一途了?？杀氖?，歷代大批文人學士，“目光如豆，抹殺了作者的真相”[17]，使后人“永不會覺得我們中國的作者里面，也曾經有過很有些骨氣的人”[18]，這不恰恰是在加速斗志的頹敗，加速國家的滅亡嗎？《“題未定”草·六至九》，以這種特殊的言說方式，把在《病后雜談》和《病后雜談之余》中被封殺的話，迂回地說了出來。

三

從《病后雜談》、《病后雜談之余》到《“題未定”草·六至九》，時隔一年，文字上從直露轉為含糊，磨去“礙眼”的棱角，不再“挨刀”了，但新的雜文卻并不流于平庸，相反，內層的蘊涵開掘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透過文學問題、學術問題的剖析，把不為人知的隱秘托出水面——統治者的文化圍剿，靠統治者本身是無法完成的，所需仰仗的是識文斷字、懂得吟詩作賦的智識階級。雖然文化專制的“刀”為統治者所主使，但是具體的操作卻掌握在知識分子手中，從這個意義上看，知識分子脫不開“同謀”的責任，這是歷史暗箱的解密，也是歷史責任的審判。這篇“帶著枷鎖”的《“題未定”草·六至九》，遠遠比一年前的《病后雜談》和《病后雜談之余》，耐咀嚼得多。

魯迅在1935年的“含糊”寫作，本于無奈，終于深刻。雖然他把此舉歸結為“我們生活在這樣的地方，我們生活在這樣的時代。”[19]但是，愈是發聲之艱難，愈見魯迅之可敬。

注釋：

[1]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68頁

[2]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82頁

[3]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82頁

[4]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82頁

[5]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70頁

[6]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70頁

[7]轉引自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212頁

[8]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71頁

[9]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29頁

[10]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30頁

[11]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51頁

[12]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22頁

[13]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25頁

[14]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30頁

[15]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82頁

[16]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64頁

[17]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22頁

[18]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82頁

[19]魯迅.魯迅全集.第六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213頁